靈狐離去後,竹樓外只剩下風過竹葉的沙沙聲。
姜暮閆沒有在原地多留,他維持著僵硬的姿勢,將懷中已經失去溫度的霽晚晴小心翼翼地抱起來。那件深藍近黑的星河長衫垂落下來,上面的銀色星芒在微光中一閃一滅,卻再也映不出半點生氣。
一路上,無人說話。
䨝嵐緊緊跟在姜暮閆身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而身後不遠處,萳昭的情緒在看到霽晚晴死亡的那一刻就徹底失控。他嘴裡念叨著「我要殺了他」,瘋狂想要掙脫䨝嵐的鉗制衝向姜暮閆。䨝嵐幾次險些壓制不住,情急之下只能緊急傳音給夜聽風。
夜聽風趕到時,正撞見萳昭發狂的模樣。為了防止萳昭在理智盡失下釀成大禍,夜聽風沒有給他過多掙扎的機會,直接一記手刀將人劈暈,然後順手將萳昭扛在肩上,跟著一行人回了棲雪塢。
當姜暮閆抱着霽晚晴的屍體踏入棲雪塢山門時,原本喧鬧的宗門廣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晨光灑在白玉鋪的階梯上,四周的弟子們紛紛停下腳步。當他們看清走在最前面的姜暮閆,以及懷中那具血跡斑斑、毫無生氣的身軀時,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不是……晚晴師姐嗎?」
「怎麼會這樣?霽師姐她…她怎麼了?」
「走在前面的不是姜師弟嗎?他懷裡抱著的是……」
低低的議論聲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開來,恐慌與難以置信在弟子間傳染。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眼前的畫面已經給出了最殘酷的答案——霽師姐死了,而姜暮閆是抱著她屍體回來的人。
䨝嵐擋在姜暮閆身側,冷冷掃過周圍那些目光,用身體隔開了周遭投來的質疑與敵意。
夜聽風扛著的萳昭走在最後,神情冷凝如霜。他沒有開口說話,但也隱隱察覺到這場風暴遠比想象中更深、更黑。
就在這時,主殿厚重的石門緩緩敞開。
洛玄衡從殿內一步步走了出來。他剛經歷了靈狐帶來的衝擊——那種荒謬的因果正死死壓在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可還沒等他從這份震動中緩過神來,抬眼便看見了迎面走來的姜暮閆,以及他懷中那早已冰冷的霽晚晴。
洛玄衡的腳步猛地頓在原地,一瞬間,素來威嚴冷傲的仙尊,臉色變得慘白如紙。他死死盯著姜暮閆懷中的身影,平日穩如磐石的氣息亂了陣腳。
「……晚晴?」洛玄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向前走了兩步,聲音裡帶著未曾察覺的顫抖與慌亂。他本能想伸出手,去探一探那從小被他帶大、視作棲雪塢棟樑的大弟子是否還有鼻息,可腳步卻在看清霽晚晴胸前大片大片的血跡時,生生僵在了半空。
沒有起伏。
沒有呼吸。
連神魂的氣息都已經消散得乾乾淨淨。
周圍的弟子們見仙尊失態,紛紛噤若寒蟬,齊齊跪拜下來:「師尊……」
洛玄衡卻彷彿聽不見周遭的聲音。他的視線從霽晚晴臉上移開,緩緩落在了跪抱著她的姜暮閆身上。
只有一片死一般的空洞。
姜暮閆安靜地抱著她,任由周圍千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解釋,也無話可說。
洛玄衡看著眼前這個孩子。
一個他當年親手剝奪雙親、毀掉整個家族的孤兒;一個他在多年後毫不知情收為徒弟、傾注了心血的孩子;而在今天,這孩子卻帶著他另一個疼愛弟子冰冷的屍體,回到了這座由他一手建立的棲雪塢。
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原來這世上最殘酷的懲罰,不是刀劍加身,而是當你幡然醒悟時,發現自己親手把所有的至親與摯愛,全逼上了絕路。
洛玄衡喉嚨乾澀得像在吞嚥刀片。可當他對上姜暮閆那雙空洞的霧藍灰眼眸時,所有的質問卡在喉嚨裡,竟一句也吐不出來。
主殿前的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風穿過白玉欄杆,吹起霽晚晴染血的衣角,像一場永遠也醒不來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