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谷的春日總比別處來得早一些。
山間積雪尚未完全消融,谷中的桃花卻已經開了大半,淡淡的花香隨著風穿過長廊,落在新建的院落裡。逐星閣早已不在二十年前的舊址上,曾經承載星象與陣盤的高台,終究沒能在浩劫後重新立起,當年的星盤崩解時牽連整座山脈,舊閣也因此成了再也無法踏足的廢墟。
後來,逐星閣遷到了長春谷旁。
兩門只隔著一片不算太遠的山林,來往的弟子多了,彼此之間的往來也比從前更加頻繁,而長春谷與逐星閣的兩位長老,便也在這樣的日子裡,將自己的家安在了兩門交界之處。
午後的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娘——!」聲音還未到,兩道小小的身影便已經穿過花木,從長廊盡頭跑了過來。
前面的孩子跑得太快,鞋底踩過濕漉漉的石階時差點滑了一跤,後面的孩子趕忙伸手去拉,結果兩個人一起踉蹌著撞進了院門。
花若璃正坐在廊下整理今日送來的藥材,聽見聲音抬起頭,還來不及說話,兩個孩子便一前一後撲了過來。
「娘!」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伸手將跑在前面的孩子接進懷裡,另一個也不甘示弱地抱住她的腰,兩個孩子一左一右黏著,將她整個人撞得往後退了半步。
「慢一些。」
花若璃失笑,伸手摸了摸兩人的頭髮,「跑這麼急做什麼?」
「哥哥欺負我!」
「明明是她先搶我的東西!」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誰也不肯讓誰。
花若璃看著懷裡兩張氣鼓鼓的小臉,最後無奈地笑了笑,伸手替其中一人把被風吹亂的頭髮理順,又替另一人擦掉額角跑出來的薄汗。
「好了,先告訴娘,到底怎麼回事?」兩個孩子立刻爭先恐後地說起來,話音一個疊著一個,根本聽不清究竟誰說了什麼。
院外傳來腳步聲。墨無塵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幾卷剛從逐星閣送來的星圖,看到眼前這一幕時,腳步停了一瞬。
「你們兩個又跑去哪裡了?」兩個孩子同時回頭。
下一刻,方才還抱著花若璃不肯撒手的妹妹,立刻鬆開手朝他跑去。
「爹!」
墨無塵伸手接住撲過來的孩子,另一個見狀也跟著跑了過去,兩個孩子一左一右掛在他身上,鬧得他連手裡的星圖都快拿不穩。
「慢點。」
嘴上說著責怪,眼底卻已經染上笑意。花若璃坐在廊下看著他們,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二十年前,她曾以為自己不會再有這樣的日子。
那場浩劫之後,她和墨無塵都曾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若不是姜暮閆最後將她從死境裡拉回來,如今這座院子裡不會有孩子的笑聲,也不會有他們為了誰先吃點心、誰偷偷跑出去玩而的聲音。
有時候花若璃也會覺得,人生真是奇怪。曾經最遙不可及的東西,最後竟然就這樣一點一點來到了身邊。
「娘。」
孩子忽然又跑回來,抱住她的手臂。
「今天可以去梅林嗎?」
「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你昨日才把梅林裡那株新種的靈草踩壞。」
「那不是我!」
「是哥哥。」
「明明是妳!」
兩人又開始吵起來。花若璃只好一手一個,把兩顆腦袋輕輕按住,無奈道:「都不許去了。」
孩子頓時垮下臉。墨無塵站在一旁看著,最後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還笑。」花若璃瞪他。
「我沒笑。」
「嘴角都快翹到耳朵了。」
「……咳。」墨無塵轉過身,假裝重新整理手中的星圖。
窗外的風正好吹過,帶起院中一片桃花,細碎的花瓣落在孩子的髮間,也落在花若璃肩頭。
不遠處,逐星閣新建的屋舍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新的星盤也已經立起,只是比起從前少了幾分高聳與森嚴,更多了些尋常人家的煙火氣。弟子們三三兩兩地從山道上走過,偶爾有人朝這邊行禮,孩子便躲在花若璃身後偷看,等人走遠了,又偷偷探出頭來。
這裡已經不是曾經的逐星閣,那裡的一切都曾經毀於一旦。可人還在,於是新的山門、新的星盤、新的屋舍,也就一樣一樣重新建了起來。
夜色慢慢降下。
孩子們吃過晚飯後便鬧著要出去看星星,墨無塵一手牽著一個,花若璃跟在身後,四個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他們走得並不快。
孩子偶爾會因為看見一顆特別亮的星而驚呼,墨無塵便停下來替他們辨認星位,花若璃則在一旁笑著聽,偶爾提醒一句明日還要修行,不能玩得太晚。
這樣的夜晚平凡得不起眼,可對他們而言,已經足夠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