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雲岫山的風雪依舊年年落下,只是當年的血跡早已被積雪覆去,山門前重新立起的石階也不再留有那場浩劫留下的裂痕。世間從來不會因一場災難而永遠停留在原地,仙界亦是如此,曾經支離破碎的五門在二十年間重新修整,各門收徒、立規、修葺山門,原本人人自危的年月漸漸遠去,新的弟子甚至只從長輩口中聽過那場浩劫的名字,卻再也無法想像當年的雲岫山究竟有多慘烈。
如今的多了一門,血妖門。
二十年前,人們對血妖血脈避之唯恐不及,生怕那些力量再次失控,將曾經的災禍重新帶回人間,可隨著血脈之人逐漸增多,世人才終於明白,血妖並非生來便是罪孽,有人會被力量吞噬,也有人能夠學著與自己的血脈共存。
於是,第六門建立起來,收納那些無處可去的血脈之人,也教他們如何在力量與理智之間尋得一條能夠走下去的路。
這日,六門會議剛散。
白知微走出大殿時,天邊正落著細雪,幾名年輕弟子從長廊另一側匆匆跑過,懷裡抱著剛整理好的卷宗,見到他後連忙停下行禮。
「白仙尊。」
白知微微微頷首,目光卻落在其中一人懷裡那疊厚厚的卷冊上。
「又是今年的新入門名冊?」
「是。」
弟子答得恭敬,說完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今年比往年多了不少人,尤其是血妖門,新收的弟子足足比去年多了一倍。」
白知微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
二十年。
足夠讓一個孩子長大,也足夠讓曾經被視作異類的人,慢慢學會如何在世間活下去。身後傳來腳步聲,謝無妄走了過來,手中仍舊抱著那柄從未離身的劍。
「看什麼?」
白知微收回目光:「新人。」
謝無妄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輕輕笑了一聲:「我們以前也這樣?」
「你?」
白知微側過頭看他:「不像。」
「哪裡不像?」
「你以前比他們麻煩。」
謝無妄一愣,隨即失笑:「二十年了,妳倒是越來越會說話。」
兩人並肩走下長階,身影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平靜。
如今的三位仙尊仍在,只是早已不再像從前那般日日親自教導弟子。更多時候,他們處理的是各門之間的大事,遇到難以決斷的事情便出面調停,偶爾也會去看看弟子的修行,除此之外,大多數時間都交給了門中長老。
而那些曾經與他們並肩走過生死的人,也各自有了新的位置。
長春谷裡,花若璃仍舊掌管著谷中藥理與醫術,逐星閣的墨無塵則往返於星象台與各地陣脈之間;青梧林中,楚霄寒依舊是那副不近人情的脾氣,只是如今門下弟子都知道,他嘴上越冷,真正出事時便越護短;夢回川的夜聽風倒是沒怎麼變,偶爾還會因為一點小事跑去棲雪塢鬧上一圈,而萳昭每次都會皺著眉把人趕回去,卻從來沒有真的將他拒之門外。
至於血妖門,則是由晏錦坐鎮。
她這二十年並沒有把自己變成什麼一本正經的長老,手邊依舊離不開酒,教導弟子時也常常一邊喝著酒,一邊告訴他們如何控制體內的血氣。只是每當有人真正失控,她便會出手,將那力量壓回去。
她比誰都清楚,那條路究竟有多難走。
「把氣息沉下去。」
庭院裡,少年滿頭冷汗地盤膝坐著,手臂上的血色靈力不停翻湧。晏錦倚在廊柱旁,手裡晃著酒壺,眉頭都懶得皺一下。
「別跟它硬碰。」
「可是它不聽話!」
「那就別命令它。」少年愣了一下。
晏錦仰頭喝了一口酒,慢悠悠道:「你要先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失控,才能知道怎麼把它拉回來。血脈是你的東西,不是你的主人。」
少年咬了咬牙,再次閉上眼。過了許久,那些躁動的血色靈力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晏錦看著他,忽然笑了,「這不就好了?」
她沒說出口,二十年前,也曾有一個人花了很久很久,才學會如何與這樣的力量相處。
而如今,那個人已經不在這裡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酒壺,神情停頓了一瞬,「好了,今日到此為止。」
「長老,我還能再練一會兒嗎?」
「不行。」
「為什麼?」
「因為我要喝酒。」
「……」少年無言以對,只能收起靈力。
遠處的雪落得很輕,穿過庭院時,沒有留下太多痕跡。
二十年過去,曾經的五門如今變成了六門,曾經倒塌的屋舍重新建起,曾經失去的秩序也一點點被補回。有人離開了,有人留下了,有人有了新的家,有人仍舊守著舊日留下來的地方。
而有些名字,則像被歲月刻在了某個無法觸及的位置,不再日日被人提起,卻也從未真正消失。
這世間已經往前走了。
只是沒有人知道,當年那場風雪之後,究竟還有多少故事,仍舊藏在漫長歲月的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