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人造星光正在緩慢旋轉,在實驗室的白牆上投下流動的光斑。
寧芷澄看著那些光斑,腦子裡已經開始飛快地運轉下一個實驗的設計方案。她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耳尖到現在還是紅的。
她也沒注意到,就在她沉浸在數據的海洋裡時,她的光腦通訊軟體跳出了一條新消息。
發信人:蘇念。
訊息內容只有一行字:「芷澄,妳三天沒回我消息了。妳是不是又在實驗室裡種蘑菇了?我給妳帶了聯邦首都星寄來的蜜餞,放妳宿舍桌上了。記得吃。還有,妳那位『樣本A-001』最近有什麼新動向嗎?我有點好奇。」
蘇念,聯邦指揮系新生,寧芷澄從中學時期就認識的閨蜜。
兩人一個學藥一個學指揮,看起來像是完全不同的物種,卻在多年的星際夏令營和聯邦學術競賽中培養出了某種奇異的默契。
蘇念有一頭俐落的黑色短髮,眉目清秀,說話做事都透著一股乾淨颯爽的勁兒。
她和溫蒂那種咋咋呼呼的風格不同,蘇念是那種會安靜地坐在你旁邊、等你主動開口的人。
但如果你三天不回消息,她也會毫不客氣地殺到你宿舍來,把你從實驗室裡拖出去曬太陽。
寧芷澄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回覆鍵上,猶豫了一秒,然後回了一句:「蜜餞謝了。樣本A-001的數據比預期更好,信息素是凜冬型,罕見度很高。另外,他今天在走廊上站在轉角處偷看我,假裝偶遇,失敗了。」
兩秒後,蘇念回覆:「他假裝偶遇?怎麼假裝的?」
寧芷澄想了想,回覆:「從上課前十分鐘就站在轉角處。我路過的時候他走出來,時機和角度都算好了。但我沒看他,直接進了教室。他的步伐節奏突然亂了,如果我沒看錯,他當時的表情像是被自己最信任的戰術背叛了一樣。」
蘇念:「……妳連他表情都分析了?你們到底誰在觀察誰?」
寧芷澄:「當然是我在觀察他。不過他試圖跟我『偶遇』的頻率在過去三週內已經超過自然概率的兩倍以上了,我最近正在考慮把它作為一項新的行為觀察指標納入研究。暫定名稱:『非必要接近行為』。」
蘇念:「芷澄。說真的。妳有沒有想過,他可能真的喜歡妳?」
寧芷澄盯著這句話,黑眼睛裡閃過一絲很淡的困惑。
那困惑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擴散得很快,但顏色很淺,淺到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有落下。
她有哪一點值得他喜歡?她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信號。
她甚至刻意和他保持距離,每一次交流都嚴格限制在「實驗需要」的範圍內。
她遞給他那瓶營養劑,是因為他的生理數據恰好符合測試條件,換作任何一個同等條件的Alpha,她都會做同樣的事。
她觀察他,是因為他的信息素類型罕見,他的訓練強度可預期,他的配合度極高
這些在科研上都是最理想的樣本特質,僅此而已。
她回了訊息:
「他為什麼會喜歡我?是因為我是Omega嗎?還是什麼其他原因?我不懂。我認為,他應該也不懂。他喜歡的也許只是他建構出來的、想像中的我。而那,並不是我。」
蘇念盯著這條回覆看了好一會兒。
作為一個指揮系的學生,她受過解讀戰場情報的訓練,但此刻她覺得解讀寧芷澄的內心比破譯敵方密碼還難。
她回覆:「可是,如果他有一天搞清楚了呢?」
寧芷澄沉默了。她的指尖在鍵盤上輕輕敲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敲了幾個字,又刪掉。刪刪改改了好幾輪,最後只回了三個字:
「那再說。」
蘇念嘆了口氣,沒有追問。她了解寧芷澄。這個人啊,整個大腦皮層都被實驗數據和論文佔滿了,情感系統不知道排在多後面。但正是因為如此,蘇念反而覺得,像陸湛珩這樣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自我攻略能力突破天際的戀愛腦Alpha,如果能真的走進寧芷澄的世界裡,也許不是壞事。至少,他能把她從實驗室裡拖出來,看一眼人造星空。
但她不會多說什麼。寧芷澄的選擇,她從來不干涉。
頂多,在適當的時候推一把——或者...攔一下。看情況。
寧芷澄不知道的是,在她回覆蘇念的同時,距離她不到三百米的帝國學員宿舍裡,那個「非必要接近行為」的主角正在進行一場嚴肅的戰後復盤。
「她不看我,說明她害羞到了極致,怕自己一看我就會失控。」陸湛珩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藍眼睛盯著天花板,語氣像在分析一場敗仗,「課間直接跑了,說明她下課之後滿腦子都是我,根本不敢多待她怕自己忍不住來找我說話,怕被我發現她的心思。至於賽斯說她臉紅」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個溫柔到近乎危險的微笑。
「她一定是在課上偷偷看了我的體檢數據。」
凱恩正在桌子旁邊清點他失竊的洗護套裝殘餘量,聽到這句話,拳頭又收緊了。賽斯頭也不抬地翻了一頁書,語氣平淡:「你怎麼知道她看了你的體檢數據?」
「我就是知道。」陸湛珩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神棍式的篤定,「一個害羞的Omega,能讓她興奮到臉紅的,除了我的數據,還能有什麼?」
賽斯沉默了整整十秒。
「陸湛珩,」他最終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你有沒有考慮過一種可能性她臉紅是因為實驗結果,不是因為你?」
「賽斯。」陸湛珩翻了個身,語氣慵懶而寬容,「你不懂。她看我的眼神,和其他人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其他人看我,是因為我長得好看,或者因為我能力強,或者因為我是陸霆的兒子。但她的眼神她看我的時候,眼睛裡沒有那些東西。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一個」
他停了一下,思索著措辭。
凱恩替他說完了:「像在看一塊值得研究的礦石標本?」
「不是。」陸湛珩搖了搖手指,藍眼睛裡浮現出一種沉醉的光,「像在看一個她無法擁有的夢。太想要了,所以不敢靠近。只能遠遠地、偷偷地看幾眼。」
凱恩和賽斯同時沉默了。他們對視一眼,賽斯的嘴脣無聲地動了動,口型是三個字:沒救了。
而此刻,寧芷澄正在實驗室裡,把陸湛珩的數據標註完最後一行註解。她寫的是:
「樣本A-001行為觀察日誌,第47天。
今日觀察到新行為:『非必要接近行為』樣本於非課業需求情況下,於綜合教學樓C棟四樓轉角處停留兩次,每次至少五分鐘以上,意圖製造偶遇。該行為與其日常行動模式存在顯著偏差。
推測動機:待驗證。初步假設:樣本對研究者本人存在超乎研究者預期的關注。
後續觀察重點:該行為的頻率變化趨勢、強度變化、以及樣本在『偶遇失敗』後的情緒反應模式。
備註:雖然樣本的行為動機在學術上值得研究,但作為研究者,有必要再次提醒自己:樣本的關注對象並非研究者本人,而是樣本自行建構的、與研究者存在偏差的認知模型。該認知模型不應成為研究干擾。不應。大概率 “不應。”
她寫到最後,筆尖停頓了一下,然後在「大概率」三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淺淺的波浪線。
然後她關上實驗記錄本,把那條波浪線和窗外的星光一起,鎖進了抽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