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芷澄在階梯教室401門口停下來，從白袍口袋裡掏出學生卡，刷卡進門。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往陸湛珩的方向看一眼。

陸湛珩站在原地，一隻腳還保持著邁出去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某種外星科技凍結在了半空中。他袖口的銀線在走廊燈光下固執地閃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表達不甘。
走廊裡一個路過的聯邦學員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看到一個帝國Alpha像雕塑一樣杵在走廊中間，表情僵硬，一隻腳懸在半空
然後被他那張僵硬的臉上散發出來的殺氣嚇得加快腳步離開，墨紅色的制服在轉角處一閃而逝。

沒關係。陸湛珩深吸一口氣，把邁出去的那隻腳收回來。
她的課在兩點開始，他的課也在兩點開始。
課間休息的時候她總會出來的。那時候他可以再製造一次偶遇。

他給自己打氣，調整了一下領口的銀線，讓它們恢復到完美的對稱狀態，然後邁著依然從容的步伐走進了自己的教室。

兩小時後，下課鈴響了。

陸湛珩用了不到十秒就收拾好東西，步伐飛快地走出教室，站回了之前那個轉角處。
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制服領口，重新理了理頭髮，重新掛上了那個練習了無數次的「好巧」的微笑。
袖口的銀線被他整理得一絲不苟，在走廊燈光下閃著低調而自信的光。

階梯教室401的門開了。
學生三三兩兩地走出來。陸湛珩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每一張臉沒有她。
又出來一波還是沒有。最後一波也出來了依然沒有。

陸湛珩的微笑凝固了。

他快步走到401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教室空了。只有最後一排靠走道的位置上放著一個空了的咖啡杯，杯底還殘留著一層淺淺的褐色液體。那個位置的桌面上有一小片被擦過的痕跡像是有人趴在那裡睡了很久，額頭抵在桌面上留下的溫度還沒有完全散去。

陸湛珩站在教室門口，藍眼睛盯著那個空咖啡杯，表情像是一個指揮官發現自己的艦隊被敵方全殲，但他甚至沒看到敵方是什麼時候動的手。

「你在找什麼？」賽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抱著一疊戰術分析作業，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早知如此的疲憊。
他領口的銀線在午後的陽光下閃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嘆息。

「沒什麼。」陸湛珩飛快地說。

賽斯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個空咖啡杯，然後又看了看陸湛珩那張寫滿了「我被命運辜負了」的臉，嘆了口氣。「她提前走了？」

「她可能是有急事。」陸湛珩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倔強。

「我剛才路過走廊的時候看到她了。」賽斯無情地說，「她走出去的時候在光腦上寫東西，看起來很開心。臉有點紅。」

陸湛珩的藍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像是兩顆被點燃的藍色信號彈。「臉紅？」

「……對。」賽斯的語氣突然變得警惕。

「她在課上學到了什麼讓她興奮的東西，」陸湛珩喃喃自語，藍眼睛裡重新燃起了那簇令人不安的火焰，「然後第一時間就跑出去了連課間休息都不等因為急著回去繼續研究。她一定是發現了某個和她研究課題有關的重要突破。」

他轉頭看著賽斯，臉上那個微笑已經完全復活了，而且比之前更加燦爛。
袖口的銀線隨著他轉身的動作劃出一道意氣風發的弧光。

「她的研究課題，」陸湛珩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驕傲，「是關於我的。」

賽斯沉默了整整五秒。

「你到底是怎麼從『她臉紅了』推理到『她的研究課題是關於你』的？」他問，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中間的邏輯鏈在哪裡？給我畫個流程圖，我真的想知道。」

「直覺。」陸湛珩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談過戀愛就懂了。」

賽斯面無表情地把他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開。他決定從今天開始，在日記裡開一個新專欄，專門記錄陸湛珩說的每一句匪夷所思的話，將來整理成一本書，書名就叫《論帝國Alpha的認知偏差：一個案例研究》。說不定寧芷澄會有興趣給這本書寫個推薦序。

寧芷澄確實很開心。

但和陸湛珩腦補的完全不同，她的開心和陸湛珩本人沒有任何直接關係。
她的開心來自於她剛剛收到的一封郵件。

寄件人：學院體檢數據管理中心，管理員諾拉•陳。

主旨：回覆：實驗倫理審查申請（項目編號SR-078）數據權限已開通。

寧芷澄在課上偷偷打開這封郵件的時候，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她咬住下唇，把湧到喉嚨口的一聲興奮的尖叫硬生生壓了回去，但她的臉不爭氣地紅了從耳尖開始，一路蔓延到臉頰，像一滴紅墨水滴進清水裡，迅速擴散成一片淡淡的粉色。
她墨紅色制服領口的金線隨著她心跳的加速微微起伏，像是也在替她激動。
她的心臟在胸腔裡砰砰跳得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兔子。

坐在她旁邊的室友溫蒂•趙注意到了她的異常。
溫蒂那雙圓圓的棕色眼睛轉過來，呆毛豎得筆直，壓低聲音問：「你怎麼了？臉好紅。發燒了？還是看到什麼好東西了？」

「沒事。」寧芷澄飛快地說，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音階，「教室空調溫度太高了。」

溫蒂抬頭看了一眼中央空調的出風口。溫度設定：十九度。
她縮了縮脖子，把墨紅色制服外套裹緊了一點，心想她室友對「太熱」的定義是不是和正常人不一樣。

寧芷澄沒有理會室友探究的目光。
她把郵件從頭到尾讀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反覆確認，然後用她生平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東西，在下課鈴響之前五分鐘就悄悄溜出了教室。
她甚至忘記了那杯還沒喝完的咖啡。

她的步伐快得幾乎像在跑步，白色實驗袍在身後飄起來，那顆丸子頭隨著她的步伐歡快地跳動。她穿過走廊、穿過連接橋、穿過藥學系實驗樓的自動門，一路衝進自己的實驗室那是藥學系配給優秀新生的獨立實驗空間，雖然只有四個平方公尺，裡面塞滿了各種分析儀器和藥劑樣本，但在寧芷澄眼裡，這就是她的城堡。

她把門關上，把光腦放在實驗台上。墨紅色的袖口從白袍下露出來，袖口的金線在實驗室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微弱而溫暖的光。

然後

然後她用雙手摀住臉，發出了一聲壓抑了很久的尖叫。

那聲尖叫的音量不大，但音調極高，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奶貓。好在實驗室的隔音效果不錯，沒有人聽到。

「數據權限開通了！開通了開通了開通了」

她放下手，那張平日裡冷若冰霜的小臉此刻漲得通紅，黑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剛被點燃的星星。
她激動得在原地來回踱步，丸子頭隨著她的步伐一跳一跳，白色實驗袍的下擺蹭到了實驗台的邊角，差點把一排試管掃到地上。
她手忙腳亂地扶住試管架，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數據權限開通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可以合法地、全面地、沒有任何道德顧慮地獲取樣本A-001的全部體檢數據了。

不是那種隔著人群的遠程觀察，不是那種模糊的目測估算，而是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涵蓋信息素頻譜分析、心肺功能極限值、基因序列完整圖譜的正式體檢報告。

她迫不及待地打開數據庫，輸入自己的研究授權碼。

螢幕上彈出一個進度條：正在載入10%30%67%99%

加載完成。

一份詳細到令人窒息的體檢報告舖滿了整個螢幕。寧芷澄的黑眼睛貪婪地掃過每一行數據，瞳孔因為興奮而微微放大。

姓名：陸湛珩。年齡：18。性別：Alpha（SS級）。身高：188.3cm。體重：82.5kg。靜息心率：每分鐘48次。肺活量：8420ml。最大攝氧量：78ml/kg/min。骨骼密度：1.45g/cm³。肌肉含量：48%。神經反應速度：0.08秒。

信息素類型：雪松基調，混合冷鐵與星塵尾調（罕見的「凜冬」型信息素，帝國Alpha中出現概率低於3%）。信息素強度：S級。易感期週期：約九十天一次，每次持續三至五天。易感期特徵：信息素濃度上升300%-500%，伴隨輕度體溫升高、佔有慾增強、以及對Omega信息素的敏感度顯著提升。

寧芷澄的呼吸停頓了大約三秒。

「信息素類型：雪松基調……」她喃喃自語，手指在光腦螢幕上劃過那一行描述，「凜冬型我的天，是凜冬型。我在文獻裡讀到過，但從來沒見過活的樣本。出現概率低於3%，而且大部分凜冬型Alpha都在帝國邊境艦隊服役，根本不可能來參加這種聯合學院項目」

她停下來，意識到自己正在自言自語，而且語氣越來越像一個收到意外禮物的孩子。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恢復正常的表情。但那張小臉還是不爭氣地紅著。

「冷靜。保持客觀。」她對自己說，聲音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清冷的語調，但嘴角的弧度還是出賣了她，「這只是一份數據。樣本A-001的數據。和樣本A-002、A-003沒有本質區別。數據本身沒有情感價值。我不應該因為樣本的信息素類型恰好是我感興趣的罕見類型就產生任何非必要的研究熱情。研究熱情應該來自於科學問題本身，而不是樣本的個體特徵。」

她深吸一口氣，把這段話當作自我催眠一樣又默念了一遍。
然後她坐下來，開始將陸湛珩的數據導入她早已建好的分析模板。

模板裡有十二個帝國Alpha的數據，陸湛珩排在第四個。但當他的數據跑完第一輪對比分析之後，圖表上彈出的結果讓寧芷澄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

綜合生理指數排名：樣本A-001（陸湛珩）第一位。遠超第二位28%。

信息素潛在影響力評估：樣本A-001（陸湛珩）第一位。與其他樣本存在斷層式差距。

長期研究配合度預估：樣本A-001（陸湛珩）第一位。歷史行為數據顯示該樣本對研究者的接近行為無任何排斥反應。

寧芷澄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然後她打開實驗記錄本，在新的頁面上寫下：

「項目編號SR-078，第二階段：核心樣本確定。

經綜合數據比對，正式確定樣本A-001（帝國Alpha，戰鬥系，陸湛珩）為本研究的核心長期追蹤樣本。

選定理由：生理指標全面優異，信息素類型（凜冬型）具有極高的研究稀缺性，且初步行為觀察顯示該樣本對研究者的接近無排斥、無警惕、無過度反應配合度預估極高。

研究週期：暫定覆蓋在學期間全部五年（視樣本配合情況可延長至畢業後追蹤）。

下階段目標：近距離生理數據採集。需設計一個能讓樣本自願參與且不產生戒心的實驗場景。

備註：該樣本的信息素類型（凜冬型）與我之前的研究方向高度契合，這純屬巧合。不影響研究客觀性。「不影響。」

她在「不影響」後面加了兩個字，又劃掉，又加上，最後用一條粗粗的底線把那兩個字標記出來。然後她關上實驗記錄本，往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