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基金會年度慈善晚宴前一天。
鄭明遠拿著主辦方寄來的最終採訪流程,走進財經產業組。
徐曼寧正趴在顧思晴桌邊挑選記憶卡。
顧思晴則低頭核對基金會近三年的公益支出。
「明晚六點,陸氏基金會年度慈善晚宴。」
鄭明遠把流程表放下。
「這次是跨組採訪。以謙帶隊,思晴負責訪談與文字,曼寧攝影。」
徐曼寧抬起頭。
「為什麼是跨組?」
「晚宴主題是高齡科技與偏鄉數位照護。」
鄭明遠翻到第二頁。
「基金會會公布年度公益成果,曜川也會在現場公布守望第一批合作機構。產業、公益和基金治理都有問題要問。」
「調查組負責基金治理?」
「還有合作機構的捐贈揭露。」
顧思晴抬眼。
「正式聯訪多久?」
「十五分鐘。」
她迅速接過流程。
「受訪者?」
「基金會執行長、曜川代表、沈氏亞洲區代表,還有兩間合作機構。」
沈氏。
顧思晴翻頁的動作慢了極短的一瞬。
很快又繼續。
出席名單上,兩個名字一前一後。
陸澤。
沈芷嫣。
她看過。
便往下讀。
「主桌可以拍?」徐曼寧問。
「開放拍攝,私人交談不錄音。」
鄭明遠看向她。
「妳尤其記住。」
「我看起來很沒有職業道德?」
「妳看起來很會不小心拍到有趣的東西。」
旁邊幾個同事忍不住笑。
徐曼寧抱起手臂。
「攝影記者的責任就是捕捉現場。」
「捕捉以前先看採訪範圍。」
「知道了。」
鄭明遠指了指邀請函最後一頁。
「還有,正式服裝。」
徐曼寧低頭掃過。
「媒體不能穿黑色套裝嗎?」
「可以。」
鄭明遠看了一眼她平常採訪用的全黑長褲。
「但不能穿得像準備去機房修伺服器。」
辦公區笑聲更明顯。
徐曼寧面無表情地抬頭。
「這叫專業攝影記者的機動性。」
「明晚請把機動性藏得漂亮一點。」
顧思晴低頭忍笑。
徐曼寧立刻轉向她。
「妳也不用笑。」
「關我什麼事?」
「妳的衣服我決定。」
顧思晴臉上的笑瞬間停住。
「為什麼?」
「因為妳衣櫃裡能參加正式晚宴的衣服,最晚一件可能比我們認識的時間還久。」
「哪有那麼誇張?」
「上次頒獎典禮穿哪件?」
「……」
「大學謝師宴那件?」
旁邊又安靜一秒。
鄭明遠慢慢轉頭看顧思晴。
她耳尖瞬間紅了。
「那件很新。」
「保存良好不等於新。」
「徐曼寧。」
「今晚下班跟我走。」
「我還有資料——」
「周主編。」
徐曼寧直接朝調查組方向喊。
沒過多久,周以謙從那一側走過來。
他今天仍戴著銀細框眼鏡,手裡拿著一份已經標註過的基金會年度報告。
「什麼事?」
徐曼寧指向顧思晴。
「她今晚需要準時下班。」
顧思晴睜大眼睛。
「妳不要擅自替我——」
周以謙看向她。
「晚宴提綱做到哪裡?」
「我還沒開始。」
「明天下午兩點以前給我。」
「可是——」
「正式聯訪只有十五分鐘。」
他把年度報告放到她桌上。
「問題縮成四題,另外準備兩題備用。今晚不用做。」
顧思晴看了看報告,又看他。
「你們是不是串通好了?」
周以謙看了徐曼寧一眼。
唇角像是很輕地彎了一下。
「我剛到。」
「那你怎麼這麼快就站她那邊?」
「因為妳這週已經有兩天留到十點。」
他目光落到她桌邊那只空掉的咖啡杯。
「今天準時下班,不影響進度。」
公事公辦。
理由完整。
顧思晴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知道了。」
徐曼寧滿意了。
「很好。」
她低頭繼續挑記憶卡。
周以謙卻沒有立刻走。
「還有。」
顧思晴抬頭。
「明晚鞋不要穿第一次穿的。」
她愣了一下。
「為什麼?」
「採訪至少站三個小時。」
「哦。」
他點頭。
這才轉身離開。
徐曼寧看著他的背影,又慢慢轉回來。
「周主編考慮得滿周到。」
「他是帶隊主管。」
「我有說不是嗎?」
顧思晴瞥她。
「妳的表情說了。」
徐曼寧眨了眨眼。
「近朱者赤。」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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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五日,晚宴當天下午。
顧思晴的住處幾乎變成臨時造型間。
客廳沙發上堆著衣袋、化妝包與兩雙高跟鞋。
平常放滿採訪資料的茶几被清出一半,珍珠耳環與鏡頭盒並排放著,形成一種只有兩個人才看得懂的秩序。
「不要動。」
徐曼寧站在她身後,將最後一縷栗棕色長髮繞過電棒。
顧思晴僵著肩膀。
「妳已經說第五次了。」
「因為妳動了第五次。」
「我的頭皮覺得受到威脅。」
「我根本沒碰到妳頭皮。」
「它有預感。」
徐曼寧從鏡子裡瞪她。
「妳再動,預感就會成真。」
顧思晴立刻坐好。
最後一縷髮絲被鬆開。
原本總是隨手綁起的栗棕色長髮,被整理成柔軟而有光澤的大波浪。一側髮絲輕輕別到耳後,露出小巧的珍珠耳墜與纖細頸線。
她身上是一襲霧藍色絲緞長裙。
方形領口乾淨地托住鎖骨,剪裁沿著纖細卻勻稱的曲線收束,在腰間形成柔和弧度,再向下垂墜成流動的裙襬。
沒有誇張裸露。
轉身時,後領微微向下,露出肩胛之間一小片白皙肌膚。
那份漂亮屬於顧思晴的。
柔艷而不張揚,明淨裡多了幾分平日少見的成熟女人味。
徐曼寧退後兩步。
認真看了一會兒。
「可以。」
顧思晴不敢相信。
「只有可以?」
「不然我要跪下嗎?」
「妳折磨我這麼久,至少應該說一句很好看吧?」
徐曼寧抱起手臂。
「妳自己照鏡子。」
顧思晴抬眼。
鏡子裡的女人熟悉,又有一點陌生。
她下意識摸了摸耳墜。
「會不會太正式?」
「不會。」
「裙子是不是有點貼?」
「這叫合身。」
「背後是不是太低?」
「顧思晴。」
徐曼寧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好好面對鏡子。
「妳只是平常懶得打扮,不是不能打扮。」
她一字一句地說:
「今天這樣很好看。非常好看。沒有任何地方不適合。」
顧思晴耳根熱了。
「……哦。」
「現在換我。」
徐曼寧轉身拉開另一只衣袋。
她沒有選擇長禮服。
而是一套墨黑色絲絨西裝。
外套收腰俐落,內搭同色緞面上衣,高腰寬褲讓她移動與蹲身拍攝都不受影響。半長髮束成高馬尾,搭配幾何金屬耳環與窄版相機背帶。
正式。
漂亮。
也確實保留了她口中的機動性。
徐曼寧抬臂試著取景。
滿意地放下相機。
「看見沒有?」
「什麼?」
「正式和機動性可以同時存在。」
顧思晴正在扣高跟鞋踝帶。
「鄭主任如果看到,應該會收回機房維修那句話。」
「他最好是。」
門鈴在這時響起。
徐曼寧看了一眼手機。
「周主編到了。」
「不是說樓下會合?」
「可能怕我們拖時間。」
徐曼寧走去開門。
門板拉開。
她原本要說的話停了半拍。
周以謙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套深午夜藍的晚宴西裝。
顏色在走廊燈光下近乎黑色,轉身時才浮出低調藍澤。純白襯衫領間繫著窄版黑色領結,肩線與腰身收得乾淨俐落。
他沒有戴眼鏡。
平日那層銀框帶來的斯文距離消失後,五官顯得更加清晰沉穩。
徐曼寧視線停了兩秒。
很乾脆地吹了一聲短促口哨。
「周主編,可以啊。」
周以謙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西裝。
「我當成稱讚?」
「本來就是。」
她欣賞完便收回目光。
「你怎麼上來了?」
「警衛說妳們有兩箱器材。」
他抬了抬手裡另外拿著的紙袋。
「還有,先吃東西。」
「這是什麼?」
「三明治和咖啡。」
「你怎麼知道我們沒吃?」
「不知道。」
周以謙回答得平靜。
「所以買了三份。」
徐曼寧接過紙袋,轉頭朝裡面喊:
「思晴,周主編帶糧食來了。」
顧思晴已經站起身。
霧藍色裙襬從沙發邊滑落。
周以謙抬眼看見她時,目光停了一瞬。
不是失禮的打量。
也沒有從頭到腳地審視。
只是平日總穿著襯衫、抱著資料的女孩,忽然以完全不同的模樣站在燈下,任何人都很難毫無反應。
「很好看。」
他說得坦蕩自然。
顧思晴耳尖立刻紅了。
「謝謝。」
她低頭去拿手包。
動作太快,差點碰倒桌邊的耳環盒。
周以謙伸手替她扶住。
「慢一點。」
「我沒有急。」
「嗯。」
顧思晴抬頭。
「你不要學曼寧用這種『嗯』。」
他唇角很淡地彎了一下。
「好。」
徐曼寧站在旁邊。
視線在兩人之間慢悠悠繞了一圈。
沒有立刻說話。
顧思晴警覺地看向她。
「妳在想什麼?」
「晚宴取景。」
「妳相機根本沒拿起來。」
「好看的畫面,不一定要隔著鏡頭看。」
「徐曼寧。」
「好,我閉嘴。」
她嘴上收得乾脆,眼底的笑卻半點沒藏。
周以謙沒有順著她的話多作解讀。
只自然提起較重的器材長袋。
「這個我拿。」
「裡面很貴。」徐曼寧提醒。
「我知道。」
「撞壞照價賠償。」
「好。」
三人走出門。
電梯鏡面映出截然不同的身影。
霧藍絲緞包裹著顧思晴纖細柔軟的曲線,栗棕色長髮沿著鎖骨與肩背垂落,像月光落進一池安靜的水。
徐曼寧一身墨黑絲絨,高馬尾與金屬耳環俐落醒目,相機背在身側,漂亮得帶著不遮掩的銳氣。
周以謙站在兩人旁邊,深午夜藍西裝襯出挺拔身形,氣質沉穩,沒有迫人的鋒利。
電梯抵達一樓。
周以謙先將器材放進後車廂。
徐曼寧確認相機與備用電池。
顧思晴坐進後座,將裙襬仔細收好。
車門關上以前,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工作群組裡,周以謙剛傳來最後一版採訪順序。
出席名單仍放在附件最下方。
陸澤。
沈芷嫣。
兩個名字一前一後。
顧思晴的目光停了半秒。
隨即往下確認集合時間。
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路邊。
朝陸氏基金會慈善晚宴所在的酒店而去。
---
酒店入口前鋪著一段不算長的深灰色地毯。
沒有娛樂活動常見的巨幅背板,只有陸氏基金會的標誌、晚宴主題,以及幾家合作機構的名稱。
高齡科技與偏鄉數位照護。
六點以前,受邀賓客已經陸續抵達。
九月初的傍晚,暑氣還沒有真正退下去。
顧思晴下車時,先感覺到的是迎面而來的溼熱。酒店門廊擋住了大半夕陽,空氣裡仍留著白天曬過的溫度。她一手按住被氣流帶動的裙襬,另一隻手還抱著晚宴資料。
周以謙關上後車廂,提起裝著腳架與備用器材的長袋。
徐曼寧已經從另一側下車。
周以謙看了一眼她腳上的細跟鞋。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顧思晴低頭。
「後悔什麼?」
「第一次穿的鞋。」
「不是第一次。」
她回答得很有底氣。
「我昨晚在家裡穿了二十分鐘。」
周以謙看了她兩秒。
「那叫試穿。」
徐曼寧笑了一聲。
「等一下如果和它們絕交,妳記得自己走。」
「你們兩個今天是約好一起詛咒我嗎?」
「風險提示。」
周以謙說得平靜。
顧思晴瞥他一眼,低頭踩了兩步。
「目前關係良好。」
「平底鞋帶了?」
她拍了拍手裡的提袋。
「帶了。」
「好。」
顧思晴隨後抬了抬下巴,示意門廊外尚未散去的暑氣。
「我就說外面根本用不到外套。」
徐曼寧看了她一眼。
「我說的是宴會廳。剛才在妳家明明還說,酒店冷氣通常開得很強。」
「那是妳問我會不會冷,我只是客觀評估。」
「所以妳評估完的外套呢?」
顧思晴安靜了一秒。
「……在沙發上。」
「……」
徐曼寧緩緩閉了一下眼。
顧思晴立刻替自己解釋:
「我、我出門前在找採訪證。」
「所以妳找到證件,把外套留在家裡?」
「……對。」
「謝謝妳誠實說明。」
周以謙在旁邊聽完,沒有加入。
只在顧思晴懷裡最上方那幾張資料快被風吹落時,伸手替她按住紙頁。
他的袖口擦過她手背。
一點清淡的茶香也隨之靠近。
像剛泡開的白茶裡落了一小片柑橘皮,乾淨柔和,近了才聞得到。
「先進去。」他說。
「裡面再確認資料。」
顧思晴點頭。
三人穿過旋轉門。冷氣隔著玻璃門迎面而來,恰好沖淡一路跟進室內的暑氣,並不至於讓人立刻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