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另一側。
林硯正在和基金會公關確認最後一版流程。
「守望合作機構的代表已經到了兩位,南投那邊的車晚十分鐘。」
基金會執行長翻了一下名單。
「致詞順序不變?」
「不變。合作機構如果趕不上開場,影片先播,簽署儀式往後挪。」
「陸總呢?」
林硯抬眼。
不遠處,陸澤正站在陸廷嶽身旁,聽一名基金會理事說明今年的捐款配置。
他穿著剪裁極簡的黑色晚宴西裝。
領結、襯衫與袖扣一絲不苟,神情和平日出席董事會沒有太大差別。只有今晚所有來賓都知道,他不是單純以曜川執行長的身分出席。
他也是基金會理事。
守望第一批公益合作機構能被納入今年計畫,最後一段資源整合便是由他主導。
「陸總五分鐘後過來。」林硯說。
基金會執行長點頭離開。
另一邊,宋慧儀正替沈芷嫣整理胸前的名牌。
「這個夾子做得不好,會勾到裙子。」
「宋阿姨,我自己來就好。」
「別動。」
宋慧儀把夾子的位置重新調整了一次,這才滿意。
沈芷嫣今晚穿了一襲深酒紅色長裙。
肩線俐落,腰間沒有多餘裝飾,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只以一對細長鑽石耳墜提亮。比起刻意柔美,那身打扮更像她本人。
明豔而耀眼,舉手投足都有種成熟女人特有的從容。
也足以在任何正式場合裡自然站到最前面。
「妳以前最嫌這種名牌破壞衣服。」宋慧儀笑道。
「現在也嫌。」
「那還肯戴?」
「拿了沈氏的薪水,總得有一點職業道德。」
宋慧儀被她逗笑。
「還是跟以前一樣。」
她說完,又像想起什麼。
「下星期四過來吃飯。」
沈芷嫣一頓。
「宋阿姨——」
「不用緊張,只是吃飯。」
宋慧儀笑得自然。
「阿澤在電話裡既然都說了,你們也不用再一個比一個裝得若無其事。」
不遠處的陸廷嶽聽見,轉頭補了一句:
「星期四晚上我有空。」
沈芷嫣看了兩位長輩一眼。
沒有故作推辭。
「那我把時間留起來。」
「這才對。」
沈芷嫣也笑了一下。
宋慧儀轉頭看了一眼主桌。
「阿澤。」
她招了招手。
「你過來看看,芷嫣的位置是不是正對著冷氣?」
陸澤正好結束交談。
走過來時,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芷嫣眉梢一動。
「宋阿姨。」
「妳別嫌我管太多。」
宋慧儀說得理直氣壯。
「妳以前坐在出風口下面,不到半小時就會頭痛。」
「那是以前。」
「人的頭又不會因為在國外,就變得比較耐吹。」
沈芷嫣被堵得安靜了一秒。
陸澤已經走到主桌旁。
他伸手在椅背上方停了幾秒。
冷風正好從斜上方落下來。
他轉向一旁的工作人員。
「右側風量調低一格。」
說完,又將沈芷嫣的椅子連同名牌往內挪了一些。
「坐這裡。」
沈芷嫣看著他。
沒有因為這點照顧露出過分驚訝的神情。
只是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知道了。」
宋慧儀這才滿意。
她正準備再說什麼,入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不是賓客引起的。
只是媒體報到區同時到了幾組人,而工作人員正重新分流。
陸澤正要轉身,便被基金會理事叫去確認致詞順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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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站在報到台前,低頭從手包裡找證件。
「顧記者,徐記者。」
熟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顧思晴抬起頭。
林硯剛和基金會公關確認完流程,正朝三人走過來。
「林特助。」
她笑著打了招呼。
徐曼寧也抬手示意了一下。
「今晚辛苦了。」
「工作而已。」
林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短短一瞬。
墨黑色絲絨西裝收出俐落腰線,高馬尾露出頸側,幾何金屬耳環隨著她抬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相機仍背在身側,卻和她平日一身方便蹲走的採訪裝束完全不同。
「今晚這套,很適合妳。」
徐曼寧原本還搭在相機上的手指停住。
下一秒,她若無其事地低下頭,把已經調整好的相機背帶重新拉了一遍。
「正式場合而已。」
「嗯。」
「而且這套主要是方便工作。褲裝比較好移動,絲絨上鏡也不會反光,相機背帶還是我特地換過的。」
語速比平常快了一點。
說完,她又拉開記憶卡袋,低頭確認起那幾張出門前才剛數過的備用卡。
林硯看了兩秒。
「我只說很適合妳。」
徐曼寧的動作停住。
「……我知道。」
她啪地扣上記憶卡袋。
「我只是順便介紹工作配置。」
「了解。」
林硯沒有笑。
眼底卻像掠過一點很淡的弧度。
顧思晴站在旁邊,看了看徐曼寧手上被反覆檢查的記憶卡袋。
很識相地沒有出聲。
但淺淺的勾起唇角。
直到周以謙領完三人的採訪證回來,她才開口介紹:
「對了,林特助,這位是遠望調查組的周主編,周以謙。今晚由他帶隊。」
她又轉向周以謙。
「這位是曜川的林硯特助。」
「周主編,您好。」
「林特助。」
簡單握過手,沒有多餘寒暄。
只是在對方自然將其中一張採訪證遞給顧思晴時,林硯安靜地看了一眼。
不遠處,宋慧儀也看見了顧思晴。
「那不是遠望的顧記者?」
陸澤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報到台。
顧思晴正站在林硯面前,低頭扣好採訪證。霧藍色絲緞長裙在宴會廳暖金色燈光下,浮著一層近乎水面的柔光。她一側長髮別到耳後,露出珍珠耳墜與細白頸線,另一側髮絲沿著鎖骨落下。
和平日出現在會議室裡的模樣不同。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嗯。」
「奶奶很喜歡的那位。」
沈芷嫣聽見這句,眸光輕輕一動。
宋慧儀沒有察覺她的停頓。
只看了一眼時間。
「媒體快進場了。阿澤,你先去準備。」
「嗯。」
陸澤應下,將手裡的流程表交給基金會理事。
報到台前,顧思晴正好抬起頭。
隔著來往賓客,她第一眼就看見了陸澤。
接著才看見他身旁的人。
沈芷嫣。
宋慧儀。
以及才剛結束交談、仍站在不遠處的陸廷嶽。
他們四個人站在主桌入口旁。
不是媒體拼湊出的照片。
也不是被截掉前因後果的一頓晚餐。
只是今晚最自然的一幅畫面。
宋慧儀站得離沈芷嫣很近,側過臉與她說話時,神情裡是顯而易見的熟稔與親近。
陸澤站得離她不遠。
兩個人之間,沒有刻意親密。
卻有一種旁人很難插進去的熟悉。
顧思晴心口像被什麼很輕地碰了一下。
仍然會在意。
甚至比看見那幾張照片時更清楚。
因為照片可以被懷疑。
眼前的融洽卻不需要任何標題。
電話裡那句「我和芷嫣交往了」,忽然又清楚地落回耳邊。
這兩週,她已經能在工作資料裡平靜地看見他的名字,也能在同事不小心提起新聞時照常翻頁。
可真正見到本人,仍然不一樣。
她甚至沒有在心裡完整叫出那個名字。
只把呼吸放慢了一點。
她沒有移開視線。
只是隔著人群,朝陸澤點了一下頭。
很輕。
很禮貌。
但也帶著疏離。
陸澤也朝她輕點了一下頭。
她隨即轉向林硯。
「媒體預訪是在左側休息區嗎?」
林硯恢復公事口吻。
「對,我帶你們過去。」
顧思晴跟著往裡走。
沒有再回頭。
遠望一行走遠後,陸澤便轉向基金會執行長。
「致詞稿最後一版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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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川的匿名群組在這時多了幾則新訊息。
消息來源很清楚。
一則來自今晚支援報到台的行政專員。
另一則來自正在宴會廳內協助測試直播畫面的產品組同事。
【曜川非官方茶水間(47)】
行政小透明:現場回報,沈小姐確定坐主桌。位置就在陸總旁邊隔一席!
法務路人:合作方代表坐主桌,符合晚宴安排。
產品一組:你可不可以不要每一則都先寫免責聲明?
會議紀錄員:主桌補充。宋董剛才問沈小姐的位置會不會太冷,陸總自己去試了風口,還把椅子往內挪。
財務二組:自己去試?
會議紀錄員:對。手放在椅背上方試了好幾秒,才叫工作人員調風量。
法務路人:合理照顧合作方,也是主辦方應盡義務。
產品一組:請問其他合作方的冷氣也是陸總親自驗收嗎?
法務路人:目前無資料。
行政小透明:翻譯:沒有XDDD
行政小透明:題外話,林特助剛才當面稱讚徐記者了。
產品一組:???
財務二組:哪個林特助?
行政小透明:我們公司還有第二個嗎?
會議紀錄員:徐記者什麼反應?
行政小透明:把相機背帶重拉一次,記憶卡袋開了又關,然後解釋整套工作配置。
法務路人:與原始案件無關。建議另案,不要混淆證據。
產品一組:同意另案。今晚人手重新分派。
財務二組:主桌一組,林特助一組?
行政小透明:不行,我在報到台。林特助已經離開視線。
會議紀錄員:我在主廳顧流程,只能看主桌。
產品一組:那我負責比較組。
法務路人:比較什麼?
產品一組:一邊是拿筆、拉車門,證據很多但每件都能解釋;另一邊有一句明顯稱讚。
財務二組:目前比分:林特助一比零。
法務路人:沒有這種比分。
匿名小林:原話是「今晚這套,很適合妳」。
群組安靜了兩秒。
產品一組:喔?
行政小透明:等等,你怎麼知道原話?
匿名小林:……
會議紀錄員:欸欸欸這表示你聽見了吧?
財務二組:比較組更新比分:林特助二比零。
法務路人:露出資訊來源不等於感情證據。
產品一組:法務,你現在到底分在哪一組?
法務路人:秩序維護組。
行政小透明:沒人分你那組XDDD
匿名小林:媒體已進場。工作。
林硯站在側廳入口。
將手機收回口袋。
抬頭時,陸澤正從他面前經過。
「媒體區安排好了?」
「好了。」
林硯跟上。
神情沒有半點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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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坐在休息區,正低頭確認提綱,桌面忽然被人輕敲兩下。
「顧記者。」
她抬頭。
程野站在桌邊。
墨黑色絲絨西裝比前兩次正式,領口卻依然沒有繫得太規矩。胸前那張證件也又換了,不是曜川訪客證,也不是貴賓證,而是一枚程家酒業的贊助徽章。
顧思晴的視線在徽章上停了一下。
「程先生今天又升級了?」
程野低頭看了一眼。
「每次見面都先看證件,顧記者的職業習慣很穩定。」
「當然。」
「今晚的酒水由程家贊助,剛才在後場確認流程。」
他抬了抬手裡的酒單,又點了一下胸前的贊助徽章。
「我家是做酒類代理,也有自己的酒莊。」
顧思晴聽完,點了點頭。
「交代得很完整。」
「免得顧記者以為我每次都只是來看熱鬧。」
顧思晴眉梢動了一下。
「所以不是嗎?」
程野笑了。
「我什麼時候承認過?」
「沒有。」
她翻過一頁提綱。
「個人推測。」
程野看了她兩秒。
「哦~不能隨便替別人補答案。」
程野還記得她上次說的。
兩人之間仍然談不上熟。
只是前兩次見面留下的話,到了第三次,已經能自然接下去。
徐曼寧在旁邊聽著,沒有替他們多作解讀,只朝程野點了一下頭。
「程先生。」
「徐記者。」
程野也記得她。
視線轉向周以謙時,卻只停了一瞬。
顧思晴開口介紹:
「這是我們今晚的帶隊主管,周以謙。周主編,這位是程野,曜川的小股東——」
她看了眼他胸前的徽章。
「也是今晚的酒水贊助方。」
程野聽見那個「小」字,偏了偏頭。
「妳是不是每次都要加?」
「你第一次自己介紹的。」
「記性太好,也不全是優點。」
「至少對記者是。」
周以謙與程野簡單握手。
程野低頭看了眼時間。
「不耽誤妳工作。」
走出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等一下別拿左邊那排香檳。妳採訪還沒結束。」
顧思晴抬眼。
「程先生,你是從哪裡得出我會喝的?」
「個人推測。」
他把她剛才的答案原樣還回來。
說完,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不過有一件事,不用推測。」
「什麼?」
「妳今晚很好看。」
這一次,他沒有故意把話留一半。
顧思晴微微一頓。
隨即彎了一下唇。
「謝謝。」
「不客氣。」
程野這才轉身離開。
顧思晴看著他的背影,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原來他會記仇。」
徐曼寧翻著照片。
「你們兩個半斤八兩。」
「我是在正常交流。」
周以謙將流程表放到她面前。
「還有三分鐘。」
顧思晴立刻收回視線。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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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開場以前,有十五分鐘聯合預訪。
基金會執行長、兩家合作機構代表,以及曜川與沈氏各自派出一人接受提問。
陸澤與沈芷嫣一前一後走進休息區時,原本分散交談的記者很快圍了過來。
狗仔照片才刊出一週。
即使基金會事前明確劃定採訪範圍,仍然有幾道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
沒有人第一個問。
不是不想。
只是這裡是慈善晚宴,誰先把工作餐敘拿出來,都顯得不合時宜。
顧思晴站在第二排。
她把四個正式問題重新確認一次。
輪到遠望時,她抬起錄音筆。
「基金會今年把守望列入偏鄉數位照護計畫,但第一批合作機構裡,有兩間服務對象並不具備穩定的智慧型裝置。」
她看向基金會執行長。
「如果受助者連系統入口都無法穩定使用,這筆投入最後會不會只完成設備捐贈,卻沒有真正降低詐騙風險?」
問題一出,幾名記者同時低頭記錄。
基金會執行長沒有立刻用公益成果回避。
「這也是今年計畫不只捐設備的原因。我們會在六個鄉鎮設置數位協助點,並由在地機構負責後續教學。」
顧思晴接著問:
「協助點由誰驗收?」
「基金會與合作機構共同——」
「共同驗收如果沒有獨立指標,很容易變成支出完成就視為成果完成。」
她語氣不重。
「年度報告會不會公開實際啟用率、申訴數,以及設備閒置情況?」
基金會執行長停了一下。
陸廷嶽原本坐在外側聽預訪。
聽見這一題,抬起了眼。
不是不悅。
更像第一次真正將眼前這個被母親與媒體提起過多次的年輕記者,和她的工作能力放到了一起。
基金會執行長回答:
「啟用率與申訴數會公開。閒置情況目前沒有列入,但可以補進追蹤指標。」
顧思晴沒有因得到承諾便立刻結束。
「會寫進今晚公布的計畫附件嗎?」
陸澤在這時開口。
「會。」
顧思晴沒有立刻收回錄音筆。
「另外,基金會近三年的公益支出裡,有幾筆被列在『境外專案協調』,沒有併入個別計畫執行費。」
她看向基金會執行長。
「這一類費用由基金會自行選任顧問,還是捐贈方推薦?」
休息區安靜了一瞬。
「兩種都有。」
「如果捐贈方同時推薦合作機構與境外協調窗口,基金會怎麼處理利益揭露?」
基金會執行長翻了一下手邊資料。
「最終審核仍由基金會完成,相關顧問也必須提出服務成果。」
「成果會公開到什麼程度?」
「涉及個資與商業條件的部分不會,但受託單位、金額區間與服務項目可以揭露。」
「包含過去三年?」
這次,回答慢了一拍。
「我需要回去確認。」
顧思晴點頭。
「好。麻煩後續提供。」
周以謙站在她斜後方,沒有插話。
只在筆記上圈起兩個詞。
推薦。
境外協調。
這條線目前還不足以指向任何人。
但若公開名單能與他們正在追的管理顧問公司、請款窗口或代理人重疊,就不會只是晚宴上的一題。
「沈氏接入跨境風險標記以後呢?」
這一次,回答的是沈芷嫣。
「同樣只提供必要特徵與分類結果。」
她看向顧思晴。
「原始交易資料留在沈氏。如果使用者申訴,再由沈氏回傳相對應的判斷分類。」
「使用者需要重新授權嗎?」
「不用。」
沈芷嫣答得很快。
「第一份授權就會說明使用範圍。」
顧思晴停了一下。
這個答案和四週前圓桌延伸出的方向一致。
代表他們不只談過。
也真的把它做了下去。
她點頭。
「最後一題。第一批數據預計什麼時候公開?」
「三個月後。」陸澤說。
顧思晴低頭記下。
「好,謝謝。」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專業得無可挑剔。
她完成提問,便把位置讓給下一家媒體。
陸澤也低頭確認下一份回答資料。
兩人隔著一排錄音筆與攝影機,各自回到公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