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徐曼寧一眼便看出她不對勁。
「妳昨晚沒睡?」
「睡了。」
徐曼寧盯著她泛紅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那杯一口都沒喝的咖啡。
「睡了還能把臉累成這樣?」
顧思晴移開視線。
「沒睡多久。」
顧思晴把咖啡放到桌上。
沒有像平常那樣回嘴。
徐曼寧臉上的表情慢慢收了。
「他說了?」
顧思晴沉默幾秒。
「嗯。」
「他跟沈芷嫣在交往。」
徐曼寧手裡那張記憶卡差點被她直接折斷。
「他——」
話才衝到嘴邊,又硬生生停住。
因為顧思晴正在看她。
眼睛有點紅,神情卻很平靜。
「他昨晚親口告訴我的。」
「……」
「他至少還知道要自己說。」
徐曼寧深吸一口氣,把記憶卡收回盒裡。
「但這不妨礙我現在很想罵他。」
顧思晴鼻尖一酸,卻被她最後那句逗得笑了一下。
「妳要罵什麼?他沒有做錯。」
「這跟妳會不會痛,是兩件事。」
徐曼寧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
「今天的早餐我請。」
「我吃過了。」
「那午餐。」
「妳昨天才說月底沒錢。」
「……顧思晴,妳現在一定要這麼清醒嗎?」
「職業病。」
她終於又笑了一點。
很淺。
至少像她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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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在隔天下午被放上網路。
標題寫得曖昧。
——曜川科技執行長深夜陪沈氏千金用餐,陸沈兩家關係引關注。
一共四張。
第一張是兩人並肩離開餐廳。
第二張是沈芷嫣將手機遞到陸澤面前。
第三張裡,他低頭看著她,她微微仰著臉,距離近得足以讓任何人編出一段故事。
最後一張,則停在陸澤替她拉開車門、抬手隔開路人的瞬間。
沒有牽手。
沒有擁抱。
甚至沒有任何真正越界的動作。
可照片裡那種自然,遠比刻意親密更容易讓人相信。
【曜川非官方茶水間(47)】
產品一組:[公開新聞連結]
產品一組:各位,公開證物新增四張。
法務路人:標題先打五折。
財務二組:不用看標題,第三張自己看。
行政小透明:她是拿手機給陸總看吧?
會議紀錄員:照片裡確實有手機。
財務二組:那第四張呢?
行政小透明:開車門是基本禮貌!
產品一組:請問有人親眼看過陸總對其他合作方展現這項基本禮貌嗎?
群組停了兩秒。
法務路人:目前無證人。
行政小透明:林特助一定有看過,只是他不會出來。
產品一組:誰去問?
會議紀錄員:你不要命了?
產品一組撤回了一則訊息。
法務路人:已截圖存證。
財務二組:所以這到底是工作餐,還是……?
行政小透明:當事人沒有說話,全都是你們自己補。
法務路人:正確。請停止替四張照片撰寫八十集連續劇。
產品一組:你不懂,最重要的都在標點符號後面。
法務路人:這句的句號後面也什麼都沒有。
匿名小林:公關尚未完成回應。請不要將推測轉到工作群組,也不要打擾合作方。
產品一組:小林你怎麼知道公關「尚未完成」?
會議紀錄員:不是「可能正在處理」欸。
法務路人:用字精確得令人不安。
行政小透明:你真的不是坐二十七樓?
匿名小林:這與討論無關。
產品一組:沒有否認。
匿名小林:……
產品一組:小林居然會打省略號,好可愛。
匿名小林:最後一次提醒,禁止外傳。
法務路人:好的林——好的小林。
林硯看完最後一則訊息。
面無表情地按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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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廷嶽與宋慧儀看到照片的反應,和曜川公關部完全不同。
陸澤接到宋慧儀電話時。
公關部正等著他確認澄清文字。
「照片拍得不錯。」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藏不住的笑。
陸澤看著螢幕上的新聞頁面。
「我們在交往。」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整整兩秒。
接著,宋慧儀的聲音明顯亮了起來。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
「好,不問細節。」
嘴上這麼說,語氣裡的高興卻半點沒減。
「難得你肯自己說。」
宋慧儀笑了一聲。
「你爸剛才看到照片,還問她是不是瘦了。」
陸澤眉心微蹙。
宋慧儀停了停。
「你問問芷嫣,下週有沒有空。你爸也很久沒見她了。」
「我先問她。」
宋慧儀像是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麼乾脆,反而頓了一下。
「好。」
她很快又補充:
「她有空再約,不急。」
電話另一頭很快傳來陸廷嶽的聲音。
「讓他們自己安排。」
陸澤:「……」
宋慧儀笑出聲。
「聽見沒有?你爸今天比我沉得住氣。」
「我還有會。」
陸澤直接掛了電話。
辦公室重新安靜。
林硯站在桌前。
「公關部準備了兩版。一版說明是合作會議後的餐敘;另一版不回應私人行程,只確認合作案不受影響。」
陸澤看著那幾張照片。
「她怎麼說?」
「沈小姐說,由您決定,但不要讓私人新聞影響合作團隊。」
陸澤拿起手機,直接撥給她。
電話很快接通。
「看到了?」沈芷嫣問。
「嗯。」
「你想公開?」
「現在沒必要。」
「我也這麼想。」
她頓了頓。
「但別說只是工作。」
「不會。」
陸澤掛斷電話,看向林硯。
「用第二版。」
「明白。」
林硯點頭。
轉身以前,又停了一下。
「陸總。」
「說。」
「私人關係沒有對外公開,內部也需要統一提醒嗎?」
「不用。」
陸澤語氣平淡。
「只處理外傳與騷擾。」
「明白。」
門關上。
陸澤低頭看著公關部送來的聲明。
沒有否認。
也沒有承認。
這是他與沈芷嫣共同決定的界線。
至於顧思晴——
她在照片出現以前,已經從他口中知道答案。
他沒有再拿一句多餘的關心,去擾亂那條好不容易說清楚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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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看見照片時,正在回遠望的路上。
徐曼寧坐在旁邊。
原本滑著手機。
動作忽然停住。
顧思晴正低頭核對採訪筆記。
「怎麼了?」
「沒什麼。」
徐曼寧迅速按掉畫面。
太快。
快得反而明顯。
顧思晴看她一眼。
「拿來。」
「路邊娛樂新聞,沒什麼好看的。」
「妳這個表情通常代表很有必要。」
徐曼寧還沒說話。
顧思晴自己的手機便震了一下。
產業組群組裡,有同事轉進了那則新聞。
雖然下一秒便迅速撤回。
推播通知上的標題仍然清清楚楚。
她低頭點開。
四張照片。
一張一張往下滑。
身為記者,她幾乎立刻看出整篇文章用了多少無法驗證的描述。
「關係升溫」。
「互動自然」。
「私交甚篤」。
沒有具名來源。
沒有當事人回覆。
只靠幾張照片和一頓被省略前因後果的晚餐,拼成最容易獲得點閱的故事。
單看報導,當然不能信。
可她不需要靠報導判斷。
陸澤已經親口告訴她了。
照片本身也不假。
陸澤替沈芷嫣拉開車門是真的。
他低著頭,耐心看她遞來的手機也是真的。
而兩人站在一起時,那種不需要重新摸索彼此距離的熟悉——
也是真的。
顧思晴的手指停在第三張照片上。
陸澤說「是」的聲音,再一次落回耳邊。
原本只有一句話的答案,忽然有了具體的畫面。
她曾經因為他一句不耐煩的提醒,偷偷高興很久。
也曾經把那些藏在公事裡、不動聲色的照顧,一點一點收進心裡。
現在他把同樣沉默、克制的在意,放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不是新聞替他們補出的關係。
是真的。
胸口像被什麼不輕不重地壓了一下。
不至於疼得失態。
卻讓呼吸慢了半拍。
徐曼寧側過臉看她。
「思晴。」
「嗯?」
顧思晴將新聞關掉。
聲音很正常。
「這個標題不能用。」
徐曼寧愣住。
「什麼?」
「單憑這幾張照片,不能證明私人關係。連那頓飯是不是工作餐敘都沒有查證。」
她把手機收回包裡。
「如果是我們的稿,鄭明遠會退。」
徐曼寧看了她幾秒。
沒有拆穿她正在用最熟悉的方式,一項一項把自己的情緒收回去。
「當然。」
她靠回座椅。
「這種稿送到老鄭桌上,他會先把標題印出來貼恥辱牆。」
顧思晴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
「他沒有恥辱牆。」
「明天可以有。」
車窗外的景物不斷往後退。
顧思晴重新打開採訪筆記。
第一行。
看了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仍然沒有真正讀進去。
她閉了閉眼。
沒有再逼自己假裝完全沒事。
只是等那陣最明顯的悶意過去以後,才重新往下看。
她沒有問陸澤。
因為他早已把最重要的部分親口告訴她。
當天晚上,她依照守望後續追蹤時程,向曜川確認一組申訴數據。
回覆來自林硯的正式郵件。
顧思晴核對完附件,回了一句「收到,謝謝」,便將信件歸檔。
公事仍舊照常往前。
只是那個曾經被她反覆點開的私人對話框,仍停在幾週以前。
昨晚,只多了一通不足五分鐘的通話紀錄。
---
加入跨組支援後,遠望的調查沒有停。
第一週,顧思晴與周以謙確認管理顧問公司的舊董事名單。
到了第二週,他們從事務所留下的舊收件紀錄裡確認,同一名行政代理人不只替境外顧問公司領過信,也曾處理那間管理顧問公司的行政信件。
而在狗仔照片刊出的同一週,吳先生補來那份日期始終不確定的授權文件。
文件上的日期不是十一月二十五日。
也不是二十八日。
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消息源記錯了。
可文件本身確實存在。
而簽署欄裡,除了董事長的名字,還多了一枚先前從未被提過的覆核章。
顧思晴盯著那枚章看了很久。
「所以吳先生不是故意說錯日期。」
周以謙站在她身後。
「目前只能證明他記錯。」
「差一天也叫記錯。」
她拿筆在日期旁邊重重畫了一圈。
「我為了這一天,前後對了七份資料。」
「有收穫。」
「收穫就是證明我前面三天都在追錯日期。」
周以謙垂眼看著她寫滿註記的紙。
「至少妳追到了。」
顧思晴抬頭。
「周主編,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他安靜了一瞬。
唇角卻很輕地動了一下。
「如果妳需要,可以算。」
顧思晴愣了兩秒。
「你剛剛是不是笑了?」
周以謙臉上的那點弧度已經收回去。
「沒有。」
「我明明看見了。」
「那可能是妳對資料太久,視覺疲勞。」
「你現在還會開玩笑了?」
周以謙沒有回答。
只將另一份文件放到她桌上。
「把覆核章送鑑別以前,先查這個名字。」
顧思晴低頭看了一眼。
「……你轉移話題。」
這一次,他沒有否認。
轉身時,眼底仍留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顧思晴第一次真正明白,調查工作最令人上癮的地方,並不是證明自己原本的猜測正確。
而是每一次查證,都可能把事情帶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她開始習慣調查組的節奏。
白天跑原本的產業新聞。
空出的時間整理資金流向。
晚上把錄音逐字拆開,再將每一句話放回它應該在的位置。
周以謙仍然要求很高。
一個「可能涉及」會被他追問依據。
一個沒有標註來源的數字,會被整段退回。
但他給的答案同樣清楚。
哪裡不夠。
為什麼不夠。
下一步要去哪裡找。
顧思晴很累。
忙起來的時候,也確實能有幾個小時不去想陸澤。
可喜歡一個人沒有那麼聽話。
它不會因為一句答案,隔天便乾乾淨淨地消失。
她仍會在看見曜川的信件時停一下,也會在新聞裡讀到陸澤的名字時,胸口先有反應。
只是她沒有再順著那點反應往下走。
該查的資料繼續查。
該跑的採訪照樣跑。
晚餐忘了吃,徐曼寧會把飯盒拍到她桌上;稿子用錯一個過度推論的詞,周以謙也會毫不客氣地退回來。
有一天晚上,母親打來視訊。
顧思晴原本只想照常聊幾句,卻在母親問「最近是不是太累」時,忽然安靜了半拍。
「工作很多。」
她說。
母親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追問。
「那週末回來吃飯。妳爸買了妳喜歡的魚,冰箱都快放不下了。」
畫面外立刻傳來顧父的聲音。
「哪有快放不下?就兩條。」
「兩條還不多?」
「她可以帶一條回去。」
顧思晴聽著兩人在鏡頭外拌嘴,鼻尖忽然發酸,又忍不住笑。
「好,我回去。」
她沒有告訴父母發生了什麼。
可掛掉電話以後,心裡那個始終空著的位置,像是被很輕地托住了一下。
生活沒有因為她失去一個尚未開始的可能便停下。
它只是推著她,慢慢把目光放回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