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顧思晴已經把財務副總近三年的董監事名單拉完第一輪。
公開資訊觀測站、公司年報、關係企業名錄,以及幾筆看似與本案無關的轉投資,被她分別開在不同視窗裡。
螢幕右側是一張尚未完成的關係圖。
最中央是財務副總的名字。
往外拉出的幾條線,分別連向兩間境內公司、一間已經解散的管理顧問公司,以及一名三年前退出董事會的自然人。
還沒有哪一條能直接連到吳先生提過的境外顧問費。
但其中一間公司的登記地址,她昨天在另一份資料裡看過。
顧思晴將兩份文件並排。
確認地址。
一樣。
她拿起筆,在紙上圈了起來。
「找到東西了?」
周以謙的聲音從旁邊落下。
顧思晴抬頭。
他站在她桌邊,鼻梁上架著工作時才戴的極細銀框眼鏡,手裡還拿著剛從檔案室調出的紙本年報。
「不確定。」
她把兩個地址轉給他看。
「財務副總三年前擔任這間管理顧問公司的董事。公司解散後半年,境外顧問費裡其中一個請款窗口,登記在同一個地址。」
周以謙看了幾秒。
「同一層?」
「只查到門牌,沒有樓層。」
「那現在能證明什麼?」
顧思晴停了一下。
「兩間公司曾經使用同一個地址。」
「還有?」
「沒有了。」
她很快補充:
「不能直接證明實際控制人相同,也不能證明那筆顧問費和財務副總有關。」
周以謙點頭。
「先放進待查。」
他把紙本年報放到她桌上。
「下午打電話給商務中心,確認那個地址是不是共享辦公室。」
「好。」
「如果是呢?」
「同址的證明力會更低。」
「如果不是?」
「再查租約、收件人和當時的公司聯絡電話。」
「可以。」
沒有稱讚。
也沒有多餘的鼓勵。
只是確認她知道下一步怎麼走。
周以謙轉身以前,抬手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回去。
「中午以前不用把所有關係補完。」
顧思晴看了眼右下角的時間。
「你昨天明明說中午以前給第一版。」
「第一版不是完成版。」
「那你昨天怎麼不講清楚?」
周以謙看她一眼。
「我以為這是常識。」
顧思晴瞇起眼。
「周主編。」
「嗯?」
「你偶爾也沒有你自己想像中那麼會把話說清楚。」
他安靜一秒。
「這句可以記進工作檢討。」
說完便走了。
顧思晴看著他的背影。
過了兩秒,忍不住很輕地哼了一聲。
至少還知道承認。
她重新轉回螢幕。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邊。
顧思晴沒有去碰。
昨晚陸澤說,他需要幾天。
也說,不是要她等。
她聽懂了。
所以今天的行事曆沒有替他留白,午休排了查證電話,晚上也還有兩段錄音要整理。
只是當螢幕右下角跳出新訊息通知時,她仍會下意識抬眼。
不是他。
顧思晴很快收回視線,把剛才圈起來的地址補進待查表。
他要想清楚他的。
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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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川科技。
林硯正好走進辦公室。
「沈氏更新後的跨境合作資料已經到了。」
陸澤抬眼。
「放著。」
林硯將文件放下。
「另外,今晚七點的行程已經排進去了。」
陸澤翻開文件。
「嗯。」
「程先生五分鐘前又傳了一次餐廳定位。」
林硯停了一下,照原話轉達:
「他說,怕您工作一多,就忘了自己昨晚答應過。」
陸澤抬眼。
「不用每句都轉。」
「明白。」
辦公室安靜兩秒。
陸澤看向桌上的手機。
昨晚那個「不知道」,沒有因為隔了一夜便自動變成答案。
熟悉還在。
六年的空白也在。
但他不能因為那些熟悉,就理所當然地回到從前;也不能因為還沒有答案,就否認她的回來確實動搖了什麼。
今晚這頓飯不會替他做決定。
至少,他得先坐回她面前,重新看清楚現在的沈芷嫣。
「照原定行程。」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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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那通查證電話比顧思晴預想中更有用。
那個地址不是一般的共享辦公室。
過去登記在那裡的,是一間已經停業的會計師事務所。
更重要的是,事務所前員工記得,那間境外顧問公司的台灣聯絡信件,曾由一名固定代理人領取。
那名代理人的姓名,與財務副總沒有直接關係。
但他留下的聯絡電話,與財務副總三年前擔任董事的管理顧問公司曾使用的電話相同。
線索仍然不足以寫進報導。
但已經不再只是同一個地址。
顧思晴把電話紀錄整理好,又和周以謙確認下一步查證方向。
等她真正停下來,辦公區只剩零散幾盞燈。
她把電話紀錄送進共用資料夾,伸了個懶腰。
手機上沒有陸澤的新訊息。
顧思晴看了一眼,便收進包裡。
說不失落,是假的。
可那幾天是他自己要的。
她不追,也不催。
電梯門打開,她抱著電腦走進去。
鏡面映出一張明顯疲憊的臉。
顧思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回家。」
這句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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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訂的餐廳在一間會員制會所頂樓。
不是他尚在籌備的旗艦店,而是程家合作多年的私人餐廳。
包廂不大。
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夜景,桌上沒有過度繁複的擺設,只放著一瓶程野提前醒好的酒。
沈芷嫣到得最晚。
她今天換了一身酒紅色襯衫與黑色長褲,長髮沒有挽起,踩著高跟鞋走進來時,先看了一眼已經坐在裡面的兩個男人。
「我遲到七分鐘。」
程野替她拉開椅子。
「我以為妳會當作準時。」
「那是以前。」
「現在改了?」
「現在有人會把我的遲到寫進會議紀錄。」
她坐下,視線落到陸澤身上。
「對吧,陸總?」
陸澤淡淡道:
「會。」
沈芷嫣瞇起眼。
「你還真的敢。」
程野在旁邊笑了一聲。
「歡迎回來。」
他替她倒了第一杯酒。
沈芷嫣接過,低頭聞了一下。
「你拿這支接風?」
「不夠好?」
「太老派。」
「妳十五歲的時候連酒標都看不懂,現在開始嫌我老派?」
「人會成長。」
她抿了一口。
停了兩秒。
「但酒不錯。」
「謝謝沈小姐勉強認可。」
幾句話便把六年的空白壓到了桌面以下。
誰也沒有刻意提起失聯。
也沒有人問,為什麼三個曾經那麼熟的人,會直到今天才重新坐在同一張桌前。
程野最擅長處理這種場合。
他談起兩年前在倫敦碰見沈芷嫣的酒會,也談起共同朋友近來的荒唐消息。
沈芷嫣記得每一個名字。
陸澤話不多,卻也能在需要時接上一句。
「裴恩去年結婚了。」沈芷嫣說。
程野切著牛排。
「又離了。」
「什麼時候?」
「上個月。」
「你怎麼沒說?」
「妳又沒問。」
沈芷嫣看他兩秒。
「這句話真的很討厭。」
「阿澤也這麼覺得。」
陸澤抬眼。
「確實是。」
程野切牛排的動作停了一下。
「行。」
他點了點頭。
「這麼久沒聚,你們第一個共識就是一起針對我。」
沈芷嫣忍不住笑了。
陸澤看著兩人。
沒有跟著笑。
神色卻比平常鬆了一點。
這些名字、這種說話方式,都是他曾經生活的一部分。
芷嫣說得對。
再見面沒有想像中不習慣。
甚至太容易習慣。
好像只要程野坐在中間,把第一個話題丟出來,那六年便能自然從某一頁接回去。
飯吃到一半,沈芷嫣忽然想起什麼。
「二十歲那年,你是不是只買了一個蛋糕?」
程野抬眉。
「不是一個,是特別訂製的雙層。」
「我和阿澤生日差一天,你就把兩個人的生日併在一起過。」
「省一次集合時間。」
「那是因為你自己遲到,不想連續被罵兩天。」
程野端起酒杯。
「過程不重要。妳就說蛋糕好不好吃。」
沈芷嫣沒有回答。
轉頭看向陸澤。
「你當時為什麼沒阻止他?」
陸澤語氣平淡。
「蛋糕是他買的。」
程野立刻朝她攤了下手。
「看吧。出錢的人有決定權。」
沈芷嫣看著兩人,最後只得出一句:
「你們兩個都很討厭。」
程野靠回椅背。
「謝謝,這才叫共識。」
沈芷嫣笑著低頭喝酒。
陸澤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某一句話。
只是眼前這幅畫面,他曾經見過太多次。
那時他以為,這些人會一直在。
後來才知道,原來再熟悉的關係,也會在誰都沒有回頭時停下。
「對了。」
沈芷嫣放下酒杯。
「宋阿姨今天找我。」
陸澤抬眼。
「什麼事?」
「下個月基金會的年度慈善晚宴。」
她說:
「今年沈氏也是合作方。她問我會不會出席。」
「妳答應了?」
「嗯。」
沈芷嫣看著他。
「伯父、伯母替我留了主桌的位置。」
語氣很自然。
沒有拿陸家長輩的態度逼他回答任何事。
只是告訴他一項已經確定的安排。
陸澤沉默片刻。
「知道了。」
沈芷嫣眉梢很輕地揚了一下。
「只有這樣?」
「不然?」
「至少說一句歡迎。」
「那是基金會的工作。」
「你不是理事?」
「嗯。」
「那就代表基金會歡迎我。」
她替他把答案說完。
依舊是那種理所當然的口吻。
陸澤沒有反駁。
程野靠在旁邊,端著酒杯看戲。
幾秒後才慢悠悠插話:
「我也會去。」
沈芷嫣轉頭。
「你去做什麼?」
「捐錢。」
「這麼有愛心?」
「程家今年贊助酒水。」
「我就知道。」
「愛心和生意可以同時存在。」
話題很快被程野帶開。
十點不到,他的手機連續震了三次。
程野低頭看完,眉心難得皺了一下。
「設計師把後場動線又畫反了。」
沈芷嫣看他起身。
「你不是說今晚最重要的事是替我接風?」
「接完了。」
程野拿起外套,答得毫無愧疚。
「再不走,一個多月後試營運,客人可能得先穿過廚房才能進店。」
沈芷嫣被他說得笑了一聲。
「有這麼嚴重?」
「目前還停留在圖面上,改得回來。」
程野把手機收進口袋,朝桌上兩只幾乎沒動過的酒杯看了一眼。
「我先走。你們這麼久沒見,應該有很多好聊。」
「帳我結。你送她。」
陸澤淡聲道:「不用你安排。」
「那最好。」
程野笑了一聲,轉身便走。
門關上後,方才被他撐著的熱鬧一下淡了。
窗外車流仍亮著。
沈芷嫣端起水杯,沒有立刻開口。
她向來不怕把話說明白。
真正等到這一刻,指腹卻仍在杯沿停了片刻。
「你昨晚說,想過。」
陸澤看向她。
「嗯。」
「我知道,那是以前的事。」
沈芷嫣指腹輕輕抵著杯沿。
「我現在想問的是——我回來了,你還願不願意重新認識現在的我?」
這一次,陸澤沒有立刻回答。
七年太長。
長到那些共同度過的日子,早已不只是幾段能夠單獨抽離的回憶。
而六年也不短。
他們都已經不是當年的人。
「我不知道。」
陸澤開口。
聲音很低,卻沒有迴避。
沈芷嫣看著他。
「因為我昨天才回來?」
「嗯。」
熟悉是真的。
那些年留下的空白也是真的。
在她回國以前,他的生活早已有了自己的軌跡,也有一些連他都還沒有整理清楚的改變。
沈芷嫣安靜幾秒。
「好。」
她重新端起水杯。
「確實不是吃一頓飯就補得回來。」
「合作案短期內不會結束。我們先把現在的彼此認清楚,再談其他。」
陸澤眸色微沉。
「但有件事先講清楚。」她說。
「妳說。」
「我不會逼你現在選,也不會因為宋阿姨替我留了主桌的位置,就當作我們之間已經有答案。」
她的語氣平穩。
「可是如果哪天你想清楚了,直接告訴我。別用沉默替我決定。」
陸澤沉默兩秒。
「好。」
離開會所時,他替她拉開車門。
沈芷嫣彎身以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阿澤。」
「嗯?」
「不用急著把今晚變成答案。」
她停了一下。
「下次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