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川二十八樓的休息室裡,餐點很快送了進來。
三份主食、兩份熱湯,還有幾樣方便分食的小菜。
林硯將餐點放好後便先離開,去確認沈氏一行人回飯店的車。
沈芷嫣坐在靠窗的位置。
熱湯喝了幾口,臉色才慢慢恢復一些。
程野坐在她對面,毫不客氣地拆了第二份餐盒。
「那份不是你的。」
沈芷嫣看他。
「上面又沒寫名字。」
「那是阿澤的。」
「他自己會拿。」
沈芷嫣轉頭看向陸澤。
陸澤連眼都沒抬。
「你吃。」
程野立刻朝她攤了下手。
「聽見了?」
程野說得理所當然。
沈芷嫣懶得和他爭。
陸澤坐在旁邊,始終沒有動筷。
手機就放在手邊。
沈芷嫣喝完半碗湯,視線才落到他面前幾乎沒動過的餐點上。
「你不吃?」
「不餓。」
沈芷嫣看了他兩秒。
忽然伸手,將他面前那份還沒拆開的餐具往前推了一點。
「你以前做小組報告也是這樣。」
陸澤抬眼。
「哪樣?」
「所有人的資料都改完了,自己的飯一口沒動。」
她說得理所當然。
像只是隨手翻出一件兩人都知道的舊事。
「最後還要我提醒你吃。」
陸澤看了一眼被她推過來的餐具。
「妳比較常忘。」
「所以你現在是在跟我比誰比較不會照顧自己?」
「沒有可比性。」
「你贏?」
「妳。」
沈芷嫣瞇起眼。
程野坐在對面,沒忍住笑了一聲。
「六年沒見,這種沒意義的勝負欲倒是接得很快。」
沈芷嫣轉頭。
「吃你的飯。」
「我在吃。」
「那就少說話。」
程野相當配合地低下頭。
安靜不到兩秒,嘴角又揚了起來。
陸澤終於拆開餐具。
沈芷嫣也沒再管他。
低頭繼續喝湯。
沒有誰刻意提起從前。
可一句小組報告,就足以把那相處歲月裡無數相似的夜晚一起帶回來。
圖書館快閉館時仍攤滿整張桌子的資料。
她趴在電腦旁嫌簡報字太多。
陸澤一頁一頁刪掉沒用的內容。
程野偶爾提著宵夜出現,坐不到十分鐘又被其他人叫走。
那時候他們只是學生。
沒有曜川。
也沒有沈氏亞洲區的合作案。
一起完成的,不過是一場報告、一份企劃,或一門誰也不想被當掉的課。
可彼此怎麼做事、什麼時候會不耐煩、誰會忘記吃飯,早就在那些年裡變得熟悉。
如今換了會議室、身分與桌上的資料。
那種節奏竟然還在。
陸澤垂下眼。
手機就放在手邊。
螢幕沒有亮。
沈芷嫣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今天一直在看手機。」
陸澤抬眼。
「有嗎?」
「有。」
她答得很直接。
「以前做報告的時候,誰傳訊息你都不理。」
這次,程野沒有抬頭。
只慢慢喝了口水。
陸澤看著沈芷嫣。
「妳記得太多了。」
「沒辦法。」
她彎了一下唇。
「認識太久。」
很普通的一句話。
沒有追問手機另一端是誰。
也沒有刻意證明什麼。
卻自然地把七年的相處時間放在兩人之間。
陸澤沒有否認。
沈芷嫣也沒有再問。
她一向如此。
想知道時可以直截了當。
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在意時,又能停得乾乾淨淨。
以前的陸澤看得懂。
現在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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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沈芷嫣問起陸家長輩。
「宋阿姨還好嗎?」
「嗯。」
「陸叔叔呢?」
「一樣。」
「奶奶的身體?」
「前陣子住過院,現在好多了。」
沈芷嫣的筷子停下。
「住院?」
「急性心律不整。」
「嚴重嗎?」
「現在穩定。」
「那就好。」
她低頭吃了幾口東西。
再抬眼時,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你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陸澤看她。
「哪裡?」
沈芷嫣想了想。
「比以前有耐心。」
「……」
「真的。」
她笑了一下。
「以前你要是覺得一件事已經講清楚了,別人再問第二遍,你那張臉就差直接寫『自己回去看資料』。」
陸澤淡淡看她。
「我現在也會。」
「有嗎?」
沈芷嫣回想了一下下午的會議。
「今天銀行端同一個問題前後確認了幾次,你不是都回答了?」
「問的不是同一件事。」
「好。」
她點點頭,顯然沒打算跟他爭。
「那就當你只是脾氣變好了。」
陸澤沒有接。
沈芷嫣也只是笑笑,重新低頭吃東西。
這麼久沒見,她能看見的改變其實有限。
對陸澤而言,也是如此。
他同樣在重新認識眼前的沈芷嫣。
看她如何從下午落地後便接手整場合作。
看她把每一句反對都接上能執行的方案。
她不再是學生時期那個只要不高興,便可以把做了一半的簡報丟給他的沈芷嫣。
可當她累得靠回椅背,或理所當然把餐具推到他面前時,又仍是那個仗著他不會真的生氣,便總敢多往前一步的人。
她變了很多。
有些地方,卻又一點都沒變。
而更讓陸澤意外的是——
面對她那些熟悉的小動作,他竟也還是會下意識接住。
隔了六年,有些相處方式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重新適應。
這件事帶給陸澤的影響,比他原先以為的更深。
不是答案。
反而像把所有他以為已經放好的東西,再次打亂。
程野把空餐盒蓋上。
「我去回個電話。」
他拿著手機走出休息室。
剩下兩個人時,沈芷嫣往椅背靠了一點。
窗外是完全亮起的城市夜景。
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原本以為,再見面會很不習慣。」
陸澤沒有立刻接話。
「現在呢?」
沈芷嫣轉頭看他。
「你覺得呢?」
又把問題丟了回來。
像以前一樣。
明明是她先開口,最後卻總要陸澤替她下結論。
陸澤看著她。
「沒看出來。」
「那就是不會。」
沈芷嫣替他回答。
眉眼間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笑。
陸澤沒有反駁。
短暫的安靜落下。
不尷尬。
也沒有誰急著把空白的那幾年一次填滿。
只是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那段中斷從來沒有真正發生。
偏偏陸澤知道,它發生過。
而且直到現在,仍然橫在他們之間。
沈芷嫣看著窗外。
過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
「阿澤。」
「嗯。」
「你有沒有想過——」
她停了一下。
語氣仍然很平常。
落在桌面的手指卻輕輕蜷了一下。
「如果我那年沒有走,我們現在會怎麼樣?」
陸澤看向她。
沈芷嫣把頭轉回,靜靜地等。
幾秒後。
「想過。」
沈芷嫣眸光微微一動。
「什麼時候?」
「妳走以後。」
「只有走以後?」
陸澤沉默了一瞬。
「之前也想過。」
沈芷嫣看了他很久。
最後低下眼,輕輕笑了一聲。
「你以前要是肯這樣回答——」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停住。
沒有把後面那句補完。
陸澤也沒有問。
六年前最後那一天仍停在原處。
誰也沒有先碰。
沈芷嫣重新抬眼。
「那現在呢?」
休息室安靜下來。
「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慢。
沈芷嫣卻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只看著他。
「因為六年太久?」
「因為妳今天才回來。」
她怔了怔。
看了他兩秒,才慢慢點頭。
「也是。」
沈芷嫣拿起自己的外套。
「那就先別急著回答。」
陸澤看著她。
「妳呢?」
她穿外套的動作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回來是為了這個?」
「工作。」
答得很快。
沈芷嫣把長髮從外套領口撥出來,又補了一句:
「但我也不是完全沒想過會見到你。」
她看向他。
這一次,眼裡沒有試探。
「六年前已經猜錯一次了。」
「現在,我不想再只靠猜。」
陸澤沒有立刻說話。
幾秒後。
「嗯。」
沈芷嫣彎了一下唇。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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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終於將第一版訪談時間線整理完。
她摘下耳機,抬手按了按有些發酸的後頸。
辦公區只剩她、周以謙,以及另一頭還在趕版的兩名編輯。
周以謙從影印區走回來,將一份資料放到她桌上。
「做完了?」
「第一版。」
「寄給我。」
「現在?」
「不然明天?」
顧思晴看他。
「周主編,你真的很不會體諒第一天跨組支援的人。」
「所以我只讓妳做時間線。」
「我應該感謝你?」
「不用。」
周以謙回答得很平。
「寄信就好。」
顧思晴忍不住瞥了他一眼。
手上卻還是把檔案附進郵件。
「寄了。」
周以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收到。」
「那我可以走了?」
「可以。」
沒有一句多餘的挽留。
也沒有臨時改口說還有一件事。
顧思晴忽然覺得,這樣其實很好。
他說帶筆記,她就只需要帶筆記。
他說第一輪先聽,就不會毫無預警把最重要的問題丟給她。
他說訪談完再決定,她就在訪談完得到答案。
連加班,也加得清清楚楚。
要求高歸高。
至少不用猜。
周以謙已經轉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顧思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
「周主編。」
他停下。
「還有事?」
顧思晴原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叫住他。
想了想,只問:「明天我要做什麼?」
「上午先查財務副總近三年的董監事與關係企業。」
「期限?」
「中午以前給我第一版。」
「知道了。」
周以謙點頭。
「明天見。」
「明天見。」
這次真的結束了。
顧思晴關掉電腦。
拿起手機時,螢幕上仍然沒有新的通知。
她看了兩秒。
並不意外。
可心口那點原本被工作壓下去的東西,還是很輕地浮了上來。
不是疼。
至少還沒有。
只是空了一小塊。
像一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被臨時的會議按下暫停。
她知道陸澤沒有答應,今晚一定會給她答案。
可知道是一回事。
在意,又是另一回事。
顧思晴沒有傳訊息問他。
只是把手機收進包裡。
關掉桌燈。
離開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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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嫣一行人的車已經停在曜川門口。
林硯替她確認完飯店與明早接送時間。
「沈小姐,明天九點半,車會到飯店。」
「好,謝謝。」
沈芷嫣接過助理遞來的外套。
程野站在一旁。
「明天晚上有空?」
「做什麼?」
「接風。」
「今天不算?」
「三份加班便當算什麼接風?」
沈芷嫣笑了笑。
「看情況。」
「妳還是這麼難約。」
「你不是最會約人?」
「別人好約,妳比較麻煩。」
「少來。」
兩人幾句話就把時間說定了一半。
陸澤站在旁邊,沒有加入。
沈芷嫣穿好外套,才轉向他。
「今天謝了。」
「公事。」
「我說晚餐。」
「一樣。」
沈芷嫣看了他兩秒。
像是想笑。
最後只是點頭。
「好。」
她往車邊走了兩步,又停下。
回過頭。
「阿澤。」
「嗯。」
「我這次暫時不走。」
不是告白。
也不是要求。
只是在告訴他一個事實。
一個六年前完全不同的事實。
那一次,她拖著行李離開。
這一次,她回來了。
陸澤看著她。
夜色落在車窗與她鬆散的長髮上。
幾秒後。
「知道了。」
沈芷嫣彎了一下唇。
坐進車裡。
車門關上。
黑色車輛很快駛離曜川門口。
程野站在原地,直到車尾燈消失,才慢悠悠看向陸澤。
「精彩。」
陸澤冷冷掃他一眼。
「閉嘴。」
「我又沒說什麼。」
「你的臉說了。」
程野眉梢一挑。
「你現在還會看臉了?」
陸澤沒理他。
轉身往裡走。
程野跟了兩步。
「不回家?」
「拿東西。」
「還是找人?」
陸澤腳步停住。
程野也跟著停下。
他看見下午顧思晴離開以前,陸澤特地從主桌走過去和她說話。
至於兩人說了什麼,程野並不知道。
他只看得出陸澤在顧思晴離開後,視線停得比平常久。
可他偏偏什麼都不問,也不提醒。
因為他確實想知道。
沈芷嫣回來以前,顧思晴已經讓陸澤反常過太多次。
現在,那個六年前一句話都沒留下便離開的人,又重新站回來。
兩件事撞在一起——
他到底會看誰。
陸澤看了他一眼。
「你管得太多。」
「我今天收穫很多。」
「滾。」
程野笑了一聲。
沒有再跟。
「行。」
他轉身往自己的車走。
走出幾步,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對了。」
陸澤沒應。
程野也不在意。
「芷嫣上個月在倫敦的時候,確實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回來。」
陸澤抬眼。
「所以她沒提前告訴你,不一定是故意的。」
說完,程野停了一下。
「至於其他的——」
他笑了笑。
「你又沒問。」
陸澤眸色沉了些。
程野已經轉身離開。
沒有替沈芷嫣解釋更多。
也沒有替她傳任何話。
只留下那句最符合他一貫界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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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回到辦公室。
桌上的文件還停在下午離開前的位置。
他沒有坐下。
先拿起手機。
對話框裡仍然沒有新訊息。
他點進去。
最下面是顧思晴傍晚傳來的那句。
:到了,在整理資料。
幾個小時以前,他原本以為自己只需要弄清楚,沈芷嫣突然出現在眼前,究竟讓什麼改變了。
現在,她親口把那個被擱置六年的假設問了出來。
七年的相處太長。
長到很多時候,他們根本不必說明彼此站在哪裡。
也正因如此,最後誰都沒有真正問過。
六年後,她回來了。
那些熟悉沒有消失。
她的改變也清楚地擺在眼前。
可他上午原本準備對顧思晴說的話,也沒有因此憑空消失。
如果現在照原定的想法開口,會像是刻意忽略這場重逢。
但如果什麼都不說,便是讓她在一段不明不白的沉默裡等。
陸澤看著輸入框。
片刻後,手指落下。
:今天談不了。
第二句停了幾秒。
:我需要幾天。
:不是要妳等。
:等我想清楚,再找妳。
訊息送出後,對話框安靜下來。
陸澤沒有催。
也沒有補上一句模糊的解釋。
他既然開口要了時間,就該由他把答案整理清楚。
再把結果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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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剛走出遠望大樓。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幾聲。
她停在騎樓下。
一則一則看完。
看到「幾天」時,指尖還是慢慢收緊了些。
上午那句「有事跟妳說」,原本離她很近。
近到她真的想過,或許今天就會有答案。
現在,那個答案又往後退了。
不是消失。
至少陸澤沒有讓它就這樣停在一句沒說完的話裡。
他親口告訴她,需要時間。
顧思晴站了好一會兒。
街上的車燈從她面前掠過。
最後,她低下頭回覆。
:好。
只有一個字。
她沒有問他要想清楚什麼。
也沒有問,那幾天裡是不是包含今天出現的沈芷嫣。
那些都只是她的推測。
她不能拿來替任何人定罪。
可胸口那點悶意,也沒有因為她足夠理性,就跟著消失。
顧思晴按熄螢幕。
往捷運站走。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看手機。
---
陸澤看見那個「好」。
沒有再傳下一句。
手機忽然震了一聲。
程野。
:明晚七點。
:餐廳我訂。
:少拿加班敷衍我。
陸澤看了兩秒。
回覆。
:地址。
程野幾乎立刻傳來一個問號。
:這麼乾脆?
下一句緊跟著跳出來。
:行。怕你反悔,我現在發。
定位很快出現在對話框裡。
陸澤點開看了一眼,退出訊息。
最後將手機放回桌面。
他要想清楚的,已經不只是原本準備對顧思晴說什麼。
還有沈芷嫣回來以後,那段被留在過去的七年時光,現在究竟剩下什麼。
幾天是他自己開口要的。
就不能再讓它變成另一句沒有期限的「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