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品飲開始前,主酒廊裡的人稍微多了些。
程野剛確認完出杯順序,正從吧台側邊走向四樓入口;陸澤與沈芷嫣正在不遠處與熟人交談;裴景珩離開座位接電話,許之若則留在原處等他。徐曼寧也被一位熟識的品牌公關叫到另一側說話。
其中一名品牌客戶今晚帶了位同行賓客。
對方進場時,程野曾遠遠看過一眼。趙承皓,家裡經營進口車代理,自己在家族公司掛著品牌發展部副總的職位。兩人只在幾場酒會上打過照面,談不上交情;今晚也不是程野親自邀請他來的。
他當時正忙著招呼其他客人,只向帶人進場的品牌客戶點了下頭,很快便被別處叫走。
從入場開始,趙承皓就拿著手機拍個不停。
工作人員已提醒過一次。
他口頭答應,轉身卻又將鏡頭對準靠窗座位。
許之若沒有察覺自己入了鏡。
顧思晴恰好從旁經過,看見手機畫面,便停下腳步。
「先生,這裡不能拍其他賓客。」
男人轉過頭。
視線先在她臉上停了兩秒,才慢吞吞地問:
「妳是工作人員?」
「不是。」
「那妳管我?」
趙承皓將手機稍微放低,語氣忽然又變得像在與她商量。
「不是工作人員更好。陪我喝一杯,我就不拍了。」
「這裡的規定不是拿來跟你交換條件的。」
顧思晴沒有碰他的手機,也沒有提高音量。
「入口已經提醒過。如果你忘了,我可以替你叫工作人員。」
她說完便要離開。
男人卻把鏡頭移向她。
「那拍妳總可以吧?」
「不可以。」
顧思晴側身避開鏡頭。
男人笑了一聲,仍舉著手機,鏡頭也跟著她移。
「別這麼小氣。」
他壓低手機,卻沒有收起來。
「剛才那個不給拍,妳也不給拍。程野這裡的女人都這麼難說話?」
顧思晴臉上的客氣徹底消失。
「把手機放下。」
男人盯著她看了兩秒。
目光從她臉上往下,沿著玫瑰色圓領停在鎖骨,又慢慢落到收束的腰線。
毫不掩飾。
顧思晴神色冷了下來,轉身便走。
男人卻往旁邊一跨,正好擋住她。
他身上的酒氣隨著距離逼近,混著過重的香水味,悶得人反胃。
「急什麼?聊兩句而已。」
「讓開。」
「脾氣這麼大?」
他低頭看著她,笑得散漫。
「剛才離遠了沒看清楚。現在看,確實挺漂亮。」
他往前傾了一點,笑意裡帶著自以為是的親暱。
「留個電話,我就讓妳走。」
「不留。」
「那名字呢?」
「沒必要告訴你。」
趙承皓低笑一聲。
「妳越這樣,我越想知道。」
顧思晴連回應都懶得給,側身便要從他旁邊離開。
擦身而過的瞬間,手腕驟然一緊。
趙承皓一把攥住她,力道重得她指尖瞬間蜷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握在掌中的手腕,嘴角甚至還帶著笑。
「手這麼細,脾氣倒不小。」
拇指隔著腕間細薄的皮膚,刻意在她腕骨內側緩慢摩挲了一下。
黏膩得令人作嘔。
「放手!」
顧思晴猛地往回抽,手腕卻被他攥得更緊。
「別掙,等一下真弄疼了。」
話沒有說完。
不遠處,陸澤已經中斷交談。
他的視線釘在顧思晴被扣住的手腕上,神色驟然冷了下來。
下一秒,他已經朝她的方向跨出一步。
幾乎同一時間——
程野從更近的位置趕到。
一隻手從側面狠狠扣上趙承皓的手腕,力道驟然收緊。
趙承皓臉色立刻變了。
「靠——」
「放開她。」
程野的聲音很低。
沒有笑。
也沒有平日半點漫不經心。
趙承皓轉過頭。
「你他媽誰——」
看清程野的瞬間,話卡了一下。
程野甚至沒有回答。
扣著他腕骨的手再往下一壓。
「我說。」
一字一句。
「放、開、她。」
趙承皓吃痛,五指終於鬆開。
程野也隨即放開他的手腕,將人往外推開半步。
顧思晴立刻往回抽手,卻被自己的力道帶得踉蹌了半步。
程野反應極快,另一隻手已落到她腰後,穩穩托住。
掌心隔著薄薄衣料貼上來。
她的肩側近乎碰上他胸前。
距離太近。
很淡的辛香木質氣息漫進呼吸,隱約混著一絲酒香。也清楚感覺到,他扶在腰後的手穩得沒有一點玩笑。
呼吸亂了一瞬。
「站穩了?」程野低聲問。
「嗯。」
確認她站穩,程野立刻收回扶在她腰後的手,往前半步,將她牢牢擋在身後。
整個過程不過幾秒。
陸澤也在那一步之後停住。
程野已經逼趙承皓鬆手,顧思晴也站穩了。兩名工作人員正快步趕來,他沒有再往前。
可他仍看見了全部。
看見顧思晴腕間浮起的紅痕,也看見程野落在她腰後、又克制收回的手。
陸澤的下顎繃緊,拇指無聲壓上食指側邊。
沈芷嫣站在他身側。
她先察覺了他突然中斷的交談,也親眼看見他如何在任何思考之前走出那一步,又在程野護住顧思晴後硬生生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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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工作人員很快趕到。
趙承皓甩了甩被扣疼的手,仍試圖替自己找回面子。
「不就碰一下?她自己反應那麼大——」
程野抬眼。
那一眼冷得讓對方後半句自己停住。
趙承皓臉色難看,酒意卻還撐著那點可笑的底氣。
「程野,你知道我是誰吧?」
「知道。」
程野看著他,語氣沒有半點起伏。
「所以你更該知道,別人說『放手』是什麼意思。」
「請他離場。」
他鬆開男人的手腕,語氣已恢復成主人的平穩。
「確認今晚拍過的所有影像,最近刪除也檢查。再通知帶他進來的人——從今天開始,他不會再進我的場子。」
「明白。」
工作人員將人帶往側邊通道,營運經理留下來向受到影響的賓客致歉。
經過顧思晴附近時,趙承皓忽然偏過頭,陰沉的目光正要轉向她,顯然把今晚當眾受辱的帳,全記到了她身上。
程野往旁邊移了一步。
不多不少,正好擋住他的視線。
兩個男人隔著幾步對視。
趙承皓扯了下嘴角,到底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跟著工作人員離開。
程野這才側過身。
「手給我看。」
「只是紅而已。」
顧思晴抬起左手。腕骨周圍已經印出一圈清楚的紅痕。
程野盯著看了兩秒,臉色又沉了一些。
「有沒有扭到?」
「沒有。」
真正讓她不舒服的,也不是疼。
而是那根拇指在腕內側蹭過去的觸感。此刻想起來,皮膚上仍像黏著一層揮不掉的油膩。
她下意識用另一隻手覆住腕骨。
程野看見了,卻沒有繼續追問,只轉頭吩咐服務人員拿一個冰敷袋過來。
裴景珩接完電話回來,已經從許之若口中知道經過。
他先看了一眼她。
「寶貝,有拍到妳?」
許之若點點頭。
「應該有。剛才有位小姐提醒他不要拍,他沒有聽。」
裴景珩轉向營運經理。
「主酒廊的監視畫面先留著。確認手機時,別漏掉雲端同步。」
營運經理應下,很快轉身去處理。
裴景珩回到許之若身邊,將薄外套披到她肩上。許之若沒有再說不冷,只乖乖拉住衣襟。
程野走近,簡短地說:
「之若,今晚的事,抱歉。」
許之若才要開口,裴景珩已先看向程野。
「這句你確實該說。」
語氣不重,臉上卻沒有平時那點懶散的笑。
程野也沒有迴避。
「我知道。」
他看向許之若。
「手機裡的東西會確認乾淨。之後如果還有任何問題,直接找我。」
裴景珩淡淡接了一句:
「真有問題,我會找你。」
程野看他一眼。
「知道。」
許之若望向顧思晴。
「我想去跟剛才那位小姐道謝。」
裴景珩點頭,陪她一起走過去。
許之若從吧台取了一杯水,走到顧思晴面前。
她將杯子遞出去。
「剛才謝謝妳。」
顧思晴接過。
「沒什麼,只是剛好看到。」
許之若卻沒有立刻鬆開神情。
「可是妳是因為提醒他不要拍我,才被他纏上的。」
她看向顧思晴腕上的紅痕,聲音也低了一點。
「還害妳受傷了。」
「不是妳害的。」
顧思晴握著那杯水,語氣很認真。
「是他自己沒有界線,跟妳沒有關係。」
許之若看著她,眼底那點自責才稍微鬆開。
「妳真的沒事嗎?」
「已經不太痛了,痕跡應該很快就會退。」
「那就好。」
許之若彎起眼睛。
「我是許之若。」
「顧思晴。」
裴景珩一直站在許之若身側,手掌不著痕跡地護在她背後。直到這時,才朝顧思晴點了下頭。
「剛才謝了。」
「不用客氣。」
許之若又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妳先休息。如果之後還不舒服,要記得處理。」
「好。」
沒有再打擾她休息,裴景珩很快便帶許之若回到靠窗座位。
沒多久,徐曼寧也從另一側趕回來。
「思晴?」
她一眼便看見顧思晴腕上貼著的冰敷袋,眉頭立刻皺起。
「我才離開多久?」
「沒有很久。」
「沒很久妳就能出事?」
顧思晴眨了眨眼。
「這句聽起來怎麼有點像周主編?」
「不要轉移話題。」
徐曼寧低頭看她的手腕。
「很痛?」
「剛才有一點,現在真的還好。」
「那個神經病。」
「嗯。」顧思晴難得沒有替場面找台階,「是真的神經病。」
程野站在旁邊,目光仍停在她腕間那圈紅痕。
「徐記者,麻煩妳先陪她坐一下。」
「好。」
「不用,我——」
「顧記者。」程野轉向她,「今天妳是客人。」
顧思晴一頓。
「偶爾聽一次安排,很難?」
她安靜兩秒。
「不難。」
「那坐著。」
「知道了。」
確認思晴有人陪,程野便轉身去處理後續。
走回吧台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扣住那個男人腕骨的力道,比他平時處理事情重得多。
甚至有那麼一瞬間,他不是只想讓對方鬆手,而是想直接扯開那隻碰過她的手。
程野的腳步微微一頓,很快又繼續往前。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清楚察覺——
自己對顧思晴的在意,好像已經不完全停在「有趣」兩個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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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側,事情已經平息。
徐曼寧陪顧思晴坐到靠牆的沙發區。她將冰敷袋貼在腕側,那圈紅痕仍然看得見。
陸澤的視線停了兩秒。
沈芷嫣站在他身旁。方才他突然往前時,她挽在他臂彎裡的手自然落了下來,直到現在也沒有重新挽上。
陸澤低頭看她。
「剛才嚇到了?」
沈芷嫣看著他,已經將那一瞬的情緒整理得很好。
「沒有。只是沒想到會有人在這種場合做這種事。」
她停了一下,才說:
「去問一聲吧。」
「一起。」
沈芷嫣輕輕點頭。
兩人一同走過去。
顧思晴正在喝水,看見他們靠近便放下杯子。
陸澤停在適當的距離外。
第一眼仍落在她的左手腕上。
「手腕還好嗎?」
「沒有扭到,只是紅而已。」
顧思晴回答得很穩,還稍微抬了下手,讓他看清楚。
拇指指甲無聲壓進食指側面。
幾秒後,他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沈芷嫣也開口:
「如果還不舒服,四樓有比較安靜的休息區。」
「真的不用,謝謝。」
顧思晴朝她笑了一下。
「你們去逛吧,別因為我耽誤。」
話說得自然。
心裡卻並不如表面平靜。
她沒有看見陸澤方才跨出的那一步。
她所看見的,只有他與沈芷嫣一起站到自己面前——如同他們現在的關係,本來就該有的模樣。
她已經能接受這個事實。只是當那幅畫面真正近在眼前,心口仍免不了泛起一點沉悶。
顧思晴握住水杯,將那點情緒安靜壓回去。
「我陪她坐一下。」徐曼寧適時接話。
陸澤沒有勉強。
「好。」
兩人轉身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後,她才抬眼看向他。
陸澤的神色已經恢復平靜,也沒有回頭。他仍配合著她的速度,走在她身邊。
沈芷嫣重新挽住他的手臂。
陸澤察覺,側過臉。
「怎麼了?」
沈芷嫣彎起唇。
「四樓不是有你想看的藏酒?」
「嗯。」
「我陪你去。」
「好。」
兩人沿著弧形樓梯往上。
他今晚給她的照顧都是真的。
上星期在書店,她被陌生男人搭話時,他也確實站到她身邊,替她隔開了對方。那時他先看清狀況,判斷對方的意圖,再冷靜地替她解圍。
可今晚,顧思晴被抓住手腕時——
他沒有判斷。
人已經先走了過去。
沈芷嫣垂下眼,沒有追問,也沒有拆穿。
有些差別,或許從來不在一個人最後站在誰身邊。
而在事情發生的第一秒。
他最先想走向誰。
方才那一步,她已經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