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傍晚,程野出現在遠望。
他在一樓完成訪客登記,再由助理帶上二樓。顧思晴從會議室出來時,先看見他手裡兩只霧黑信封。
封面只有一枚燙金標誌,尺寸醒目得很。
「親自送?」她問。
「不然妳以為我是來接受專訪?」
程野把信封遞給她。
「星期六。另一張可以帶朋友。」
顧思晴拆開其中一只,確認日期與地址,轉頭叫住正要回產業組的徐曼寧。
「曼寧,星期六有空嗎?」
徐曼寧走近,看了眼邀請函。
「陪妳?」
「嗯。」
「可以。」
答應以後,她才向程野點頭。
「謝謝程先生。」
「不客氣。」
他拿出手機,看向顧思晴。
「留個聯絡方式。試營運當天如果調整入場動線,我直接通知妳。」
顧思晴掃過他的聯絡碼,等好友通知跳出來,才把手機收回口袋。
程野的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他垂眼看過店裡傳來的訊息,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第一批百香果進店了。」
顧思晴抬眼。
「百香果?」
「嗯。昨天早上七點去埔里看貨,今天才讓果園把第一批採收好的送上來。」
「你試營運還特地換了水果供應?」
程野收起手機。
「原本配合的那邊臨時出了問題。」
顧思晴這才明白。
「所以你這幾天還跑去找新的?」
「不然星期六拿什麼給妳喝?」
「程先生,你這句講得好像整間店是開給我喝的。」
「想太多。」
程野神色淡定。
「妳那杯又不賺錢。」
顧思晴笑了一聲。
「所以新找到的怎麼樣?」
「先拿到一批。」
「只有百香果?」
「果園還有柑橘、梅子和其他分季採收的水果。這批如果合作順利,之後可以照產季換酒單。」
「聽起來不錯。」
「能不能長期合作還不知道。」
「怎麼說?」
「她要先喝過成品,再決定有沒有下一批。」
顧思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麼嚴格?」
「比投資人難伺候。」
「那星期六我會認真喝。」
「無酒精的也算。」
「你有準備?」
「總不能讓每個進門的人都喝醉。」
有人在走廊另一頭叫顧思晴。
程野看了一眼時間,沒有繼續耽誤她。
「忙妳的。有變動我再聯絡。」
「星期六見。」
他離開後,徐曼寧才翻開自己的邀請卡。
「內部試營運,不開放媒體。」
「所以我們是去玩的。」
顧思晴將文件抱回懷裡。
「難得當一次普通客人。」
「這句我先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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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台北下了幾場短雨。
曜川與沈氏的共同聲明逐漸離開新聞首頁。兩家公司照原定進度運作,沒有因為陸澤與沈芷嫣的關係增加任何合作。
陸澤白天照常開會,空檔會回覆芷嫣的訊息。到了週三,也主動確認星期六接她的時間。
沈芷嫣忙著處理沈氏下一季的海外案,沒有要求他多挪出時間。上星期那場約會裡隱約缺少的東西,仍被她放在「需要磨合」裡。
遠望的調查也沒有停。
橋序的法人股東登記在香港,地址卻與另外二十七家公司共用;名義董事由同一家祕書服務公司提供,查不到實際控制人。
週四,曜川補來第二批基金會文件。
其中一份合作機構推薦表上,引薦單位只寫著「外部顧問」,沒有姓名,也沒有公司章。
顧思晴將它列入待查資料,沒有急著畫線。
現在能確認的只有幾個時間點彼此靠近。
目前還不足以證明,橋序、匿名網域與那筆境外顧問費彼此相關。
週五晚上,周以謙闔上她面前的資料夾。
「下週再查。」
「剩最後一份。」
「妳的最後一份通常不只一份。」
顧思晴看了他兩秒。
「周主編,你最近越來越不信任我。」
「我信任妳的工作能力。」
周以謙把資料夾收走。
「不信任妳說的『五分鐘』。」
站在門邊等她的徐曼寧笑了一聲。
顧思晴抱起外套。
「走了。」
周以謙低頭重新翻開資料,只在她們離開以前補了一句:
「星期一再傳新資料。」
顧思晴回頭。
「我明天休假。」
周以謙翻過一頁。
「所以今晚更該準時走。」
顧思晴被堵得沒話回,索性朝他揮了下手。
「知道了。」
徐曼寧忍著笑,跟她一起出了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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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九日,星期六。
程野的第一間台灣旗艦會所,位在信義區一棟整體改建的獨立建築裡。
一樓規劃為對外營業的餐酒館與迎賓區;二樓是私人餐敘、品牌活動與小型宴會空間。會員制的主酒廊位在三樓,四樓則是獨立品飲室、私人包廂、會員酒櫃與藏酒展示區。
今晚的內部試營運集中在三、四樓。
沒有媒體,受邀者不到七十人。除了程家的合作夥伴、收藏家與品牌客戶,其餘大多是程野真正熟悉的人。
入口採實名核對。接待人員也會在賓客入場時提醒,不拍攝其他客人,不公開即時位置。
程野從下午便沒有停過。
他確認完品飲室的第一輪酒單,又處理臨時增加的座位;等第一批賓客抵達,才終於從後場回到主酒廊。
裴景珩與許之若來得不晚。
裴景珩穿著深色西裝,領帶繫得不太規矩,手裡自然替許之若拿著薄外套。許之若穿一件米白色長洋裝,長髮柔順地披在肩後,只戴了細緻的珍珠耳環。
她安安靜靜站在裴景珩身邊,不搶話,也不顯拘謹。
程野走過去,視線在裴景珩手裡那件明顯不屬於他的薄外套上停了一下。
「裴少現在連外套都代管了?」
裴景珩垂眼看了一眼。
「有人出門嫌麻煩,晚點冷了又要找。」
許之若小聲反駁:
「明明是你一直叫我帶。」
裴景珩偏頭看她。
「那妳拿。」
許之若當真伸出手。
裴景珩卻把外套換到另一隻手。
「算了。」
許之若看著他,安靜了兩秒,到底沒和他爭。
程野看得牙酸。
「三樓靠窗替你們留了位置。四樓晚點才開,再上去看。」
「你先忙。」
裴景珩收起玩笑,拍了拍他的肩。
許之若也朝程野彎起眼睛。
「開店順利。」
「謝了。」
接待人員帶兩人往三樓靠窗的座位走,程野則被另一組客人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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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與徐曼寧抵達時,酒廊裡已有不少賓客。
顧思晴穿著一件低飽和玫瑰色及膝洋裝,柔和的圓領露出一小截鎖骨,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裙襬隨步伐輕輕晃動。長髮鬆鬆挽成低髻,頸間戴了一條極細的金色項鍊,耳側是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腳下則是裸色尖頭細跟鞋。
徐曼寧則穿著香檳色緞面背心與黑色短版西裝,長褲剪裁俐落,金色耳環隨步伐晃出一點光。
兩人都稱不上盛裝,卻足以融進今晚的場合。
走出電梯後,顧思晴先在入口停了幾秒。
深色木材、霧面金屬與低反射玻璃將空間分成幾個層次。中央吧台陳列著酒,燈光卻沒有全落在瓶身上,反而照亮了沙發、長桌與每一處適合交談的位置。
「比我想像中好看。」徐曼寧說。
「妳剛才在電梯裡還說要先看酒單。」
「兩件事不衝突。」
程野剛好結束一段談話,轉身看見她們,便走了過來。
「兩位晚上好。」
他先向徐曼寧點頭。
「徐記者,謝謝賞光。」
「謝謝邀請。」
兩人的寒暄客氣簡短。
程野再看向顧思晴。
「顧記者今天真的只當客人?」
「目前是。」
「目前?」
「看你表現。」
程野笑了一聲,從服務人員的托盤上取下一杯淡金色飲品遞給她。
「先驗收這個。」
百香果香氣乾淨,杯緣擦過一小片柑橘皮,冰塊之間壓著一枝迷迭香。
顧思晴接過。
「無酒精?」
「嗯。新鮮果汁、蜂蜜、冷泡茶和氣泡水。」
她喝了一口。
酸味先落下,甜度很輕,最後才浮出一點茶香。
「怎麼樣?」程野問。
顧思晴又喝了一小口,才認真點頭。
「你親自去埔里看的那批沒有白看。」
「只評水果?」
「店還沒看完。」
「那就慢慢看。」
身後有人叫程野。
他向兩人示意失陪,很快回到自己的客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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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與沈芷嫣一同抵達。
沈芷嫣今晚穿著墨綠色緞面長洋裝,交疊式領口收得俐落,腰側的不對稱抓褶勾出乾淨線條。長髮披在肩後,祖母綠耳墜隨步伐微微晃動。
陸澤仍是一身深色西裝,沒有打領帶。
兩人並肩走進主酒廊時,裴景珩正陪許之若到吧台取飲料,程野也站在附近。
「總算來了。」程野看了一眼陸澤,「我還以為陸總要壓軸。」
「沒有遲到。」
沈芷嫣彎起唇。
「是你把我們約得太早。」
裴景珩也朝陸澤伸出手。
「好久不見。」
「景珩。」
陸澤與他握了一下。
程野側過身。
「芷嫣,裴景珩。旁邊是他女朋友,許之若。」
又對裴景珩與許之若說:
「沈芷嫣。」
裴景珩與沈芷嫣互相問候。
許之若也輕聲開口:
「沈小姐,妳好。」
「妳好。」
沈芷嫣朝她笑了一下。
幾句寒暄結束,裴景珩便帶著許之若和挑好的飲品,回到原來的靠窗座位。
程野抬手指了指酒廊內側。
「三樓你們自己看。四樓的品飲室已經開了,第二輪品飲晚點開始。」
沈芷嫣挽住陸澤的手臂。
「先看?」
「好。」
陸澤配合她的步伐往裡走。
經過中央吧台時,他看見顧思晴與徐曼寧。
顧思晴正低頭聽調酒師介紹酒單。和平日襯衫、西裝或窄裙的模樣不同,玫瑰色裙襬在她轉身時輕輕晃動,暖光落在她頸側的細鍊與耳邊碎髮上,整個人比平時少了幾分工作的俐落,多了一點他很少見到的柔和。
陸澤的目光停了一瞬。
顧思晴也察覺有人靠近。她抬起眼,視線先落在陸澤臉上,再移向他身側的沈芷嫣。
停頓很短。
短到旁人不會察覺。
她仍然做不到毫無波瀾。
只是如今已經懂得,不必把每一次難受都留在臉上。
「陸總,沈小姐。」
她朝兩人點頭。
沈芷嫣自然回應。
「顧記者,晚上好。」
陸澤也只說:「晚上好。」
他的目光在她手裡那杯淡金色飲品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徐曼寧向兩人打過招呼,四人簡單聊了幾句店裡的設計,隨後各自離開。
沈芷嫣挽著陸澤繼續往前。
顧思晴則在他們走遠後,低頭喝了一口杯裡的飲品。
百香果的酸味比剛才更清楚。
她安靜嚥下,才跟著曼寧上了四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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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樓的品飲室比主酒廊安靜。
顧思晴沒有去碰不對外開放的區域,只將客人能走到的地方看了一遍。
會員酒櫃的照明由內往外收,不會把站在前方的人照成模糊倒影;品飲桌比一般餐桌窄一些,讓坐在對面的人不必提高音量;連包廂外的轉角都留著一張不正對門口的單椅,方便提前離席的人坐著等車。
兩人回到三樓時,程野剛把一位客人交給營運經理。
顧思晴停在中央吧台旁,又抬頭看了看整片燈光。
程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驗收完了?」
「差不多。」
「所以?」
顧思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手指向吧台。
「你把最亮的位置留給客人,不是商品。」
程野臉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酒櫃、吧台和藏酒都看得見,可是沒有一個地方亮到讓人只能看它。」
顧思晴看向幾處正低聲交談的座位。
「真正被照清楚的是坐在這裡的人。」
程野沒有接話。
她又說:
「你想讓人記住的,應該不是今晚喝了哪一瓶酒。是他坐在這裡時,跟誰多說了一會兒話。」
周圍仍有杯壁相碰的輕響。
程野看著她,難得沒有立刻用玩笑帶過。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設計團隊理解這件事。
品牌方問過材質,投資人問過坪效,收藏家問過酒櫃。
顧思晴卻在第一次走完這間店後,說中了他真正想留下的東西。
「顧思晴。」
他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顧思晴抬眼。
「怎麼了?」
程野靜了半秒,唇角重新揚起。
「這次看得很準。」
「只有這次?」
「其他的還在複核。」
顧思晴笑出聲。
營運經理恰好過來提醒第二輪品飲即將開始。
程野應了一聲,轉身去處理工作。
那句話仍留在腦中。
連同她方才抬眼時的神情,一起多停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