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顧思晴回到遠望。
她的燒已經退了,咳嗽卻還沒有完全好。顧母親自將人送到公司樓下,又當著她的面傳訊息給徐曼寧,請她下午六點確認這個人有沒有準時離開。
顧思晴將病假兩天累積的資料全部抱進小會議室。
周以謙看見她,第一句不是問身體。
「醫師證明。」
她從文件袋裡抽出來。
「在這裡。」
「可以上班?」
「可以。避免熬夜、補充水分、按時吃藥。」
周以謙掃過醫囑,將最後三項重新念了一遍。
「聽懂了?」
「我識字。」
「妳識字,跟妳會不會照做是兩件事。」
顧思晴無話可回。
鄭明遠坐在一旁,低頭喝咖啡,假裝沒有看見。
會議開始後,周以謙把何顧問的資料放到她面前。
顧思晴看完趙承皓的對話匯出紀錄,又比對九月十日市場評估附件的作者欄。
「同一個人。」
「目前只能證明同一名顧問經手。」周以謙說。
「不能證明兩次都由葉啟衡本人指示。」
「但何顧問在十月十六日說,替葉董事辦公室了解情況。」
「趙承皓可以證明他這樣說過。」
周以謙將另一頁翻過來。
「葉啟衡辦公室今早回覆,何顧問不是正式職員,只是專案外部顧問,與趙承皓的聯絡屬於自行蒐集市場資訊。」
顧思晴看著那句「自行蒐集」。
「又是一個沒有授權的行政行為。」
橋序被指定,是辦公室轉達。
前置審查完成,是合作方提供。
市場評估與匿名資料包有多頁內容高度重疊,辦公室卻說無法確認後續流向。
查證函送達後,外部顧問找到趙承皓,又成了自行蒐集。
所有事情都在葉啟衡身邊發生。
所有責任也恰好都在抵達他以前停下。
顧思晴走到白板前。
橋序那一側,已經列著完整時間線。
十一月二十五日——葉啟衡辦公室電話通知橋序先行進場。
十一月二十七日——橋序因資料不完整遭採購退回。
十一月二十八日——YCH Office建立附件,聲稱前置審查完成。
今年年初——稽核第一版載明葉啟衡辦公室角色,歸檔前遭刪除。
輿論操作的另一側,則有兩組時間。
九月十日——葉啟衡辦公室寄出市場評估;三十八分鐘後,內容高度重疊的背景資料流入媒體。
十月十六日——遠望正式查證函送達;同日下午,何顧問聯絡趙承皓。
十月十九日——扭曲試營運事件的匿名文章刊出。
同一名何顧問,同時出現在九月市場評估的原始檔案,與十月對趙承皓的聯絡裡。
顧思晴將兩條線往中央拉近。
停在葉啟衡辦公室外。
「還缺何顧問本人說明。」
「已經約了。」鄭明遠說,「下星期一,由我和另一名記者去。妳不去。」
顧思晴轉頭。
「為什麼?」
周以謙替他回答:
「第一,妳是上一輪輿論攻擊的直接對象。第二,對方已經知道如何利用妳的名字轉移問題。第三,妳才剛從急診出來。」
「第三點不是採訪風險評估。」
「是人力風險。」
「我已經退燒了。」
「所以妳可以留在辦公室,整理交叉查證。」
顧思晴盯著他。
周以謙神色不變。
「有異議,附醫師證明申覆。」
她深吸一口氣。
最後還是坐了回去。
下午五點四十分,何顧問透過律師要求延後面談。
同一時間,顧思晴的名字又在社群平台趨勢裡往上移了一位。
這次不是新的證據。
只是有人重新剪輯陸澤公開說明的畫面,將「我的私人感情,由我本人承擔」與她過去進出曜川的照片放在一起。
澄清變成另一種暗示。
留言仍然有人問她靠過幾個男人、為什麼每一次都有人替她說話,也有人將她送醫的空白時間猜成「躲避調查」。
顧思晴看了幾分鐘。
把需要交給法務的內容截圖、編號、存檔。
然後忽然不想再看任何一個人的關心。
父母的訊息、曼寧的提醒、陸澤克制停在界線外的問候,甚至調查組每隔半小時一次的進度,都在螢幕上疊成一層密不透風的聲音。
她知道那些人沒有做錯。
也知道自己只是累了。
六點零三分,她完成下班打卡,將筆電與包留在座位,只拿了手機與外套。
她原本只打算下樓走一圈。
一條街,又一條街。
等回過神時,已經沿著兩條街外的河岸走了很久,最後在一間沒有多少客人的舊書店裡坐下。
手機仍不斷震動。
顧思晴看了一會兒,長按關機。
世界終於安靜。
她沒有哭。
也沒有想清楚任何一段感情。
只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一杯熱茶放到變涼,讓自己有兩個小時不必是記者、不必是新聞裡的女人,也不必回答任何人的擔心。
八點二十七分,她回到遠望取包。
辦公區只剩下幾盞燈。
周以謙站在她座位旁,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的電話紀錄。
徐曼寧也在。
看見她,徐曼寧明顯鬆了一口氣。
「妳去哪裡了?」
「附近走了一下。」
「走兩個多小時?」
「找地方坐了一會兒。」
徐曼寧還想說話。
周以謙先開口。
「手機呢?」
顧思晴看向他。
「關機了。」
「開機。」
她愣了一下。
那兩個字不像請求。
也不像單純的工作確認。
「我已經下班了。」
「我知道。」
周以謙的聲音不高。
「妳的包和電腦都在這裡。曼寧六點來找妳,只看見東西,妳父母也不知道妳去了哪裡。」
他停了一瞬。
「妳三天前才在外訪現場昏倒,調查又剛往前推。沒有人知道妳是不是出了事。」
顧思晴指尖微微收緊。
「我只是想安靜一下。」
「妳可以。」
周以謙看著她。
像是直到確定她真的平安站在面前,下顎那道始終緊繃的線才稍微鬆開。
「妳可以不回任何人。」
他停了一下。
「但至少讓我知道妳沒有出事。」
辦公區忽然安靜下來。
徐曼寧站在兩人之間,極有眼色地拿起自己的包。
「我先去樓下買喝的。」
沒有人回答她。
顧思晴仍看著周以謙。
不是讓主編知道。
是讓我知道。
那個差別很小。
卻像有人終於將藏在所有公事理由裡的東西,輕輕掀開一角。
她想起九月十一日,他在曜川會議裡替她接過短暫停頓的問題,再將主導權還給她。
想起他退她的資料退得最狠,卻也陪她核到最晚。
想起輿論爆發時,他比任何人更早拿出九月七日的立案紀錄,守住她繼續調查的資格。
也想起急診觀察床旁,那句沒有來得及藏好的反問。
那些在意不是她病倒後才出現。
只是以前每一次,都被他妥善地放進主管責任、查證程序與風險控管裡。
顧思晴慢慢按下手機電源。
螢幕亮起後,未接來電一則則跳出來。
徐曼寧三通。
父親兩通。
鄭明遠一通。
周以謙只有一通。
他沒有用連續的來電逼她回應。
也沒有問她這兩個小時去了哪裡、想了什麼。
只是在她回來以後,不慎讓一句話越過了原本守得很好的位置。
「下次我會留訊息。」顧思晴說。
周以謙點頭。
「回家。」
「我的資料——」
「明天再看。」
「何顧問要求改期,星期一還談不談得成都不知道。明天至少可以先——」
「顧思晴。」
「好,我回家。」
周以謙沒有送她。
只等徐曼寧重新上樓,確認兩人一起離開,便轉身回到會議室。
他站在門邊,閉了閉眼。
剛才那句話已經足夠清楚。
不是告白。
卻也不再是他能用工作完全收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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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一。
何顧問沒有出席原訂面談。
上午九點,他的律師寄來書面聲明,稱所有市場資料皆依顧問專業自行蒐集,沒有接受葉啟衡本人指示,也不清楚趙承皓提供的內容最後如何被媒體使用。
但遠望已經取得兩份可供核對的原始紀錄。
九月十日市場評估的檔案屬性,顯示何顧問是初始作者與最後修改者。
十月十八日,他又將尚未刊出的文章段落傳給趙承皓確認。
「不知道如何被使用」,與現有時間不符。
下午兩點,調查組決定向何顧問發出最後一次面談邀請,也同步要求葉啟衡辦公室說明:既然何顧問所有行為都是自行決定,為什麼他製作的市場評估會由葉啟衡辦公室正式信箱寄入曜川;又為什麼在遠望查證函送達當天,他便以「葉董這邊」的名義接觸趙承皓。
會議結束後,顧思晴沒有立刻離開。
投影幕已經收起,風扇仍發出很輕的運轉聲。其他人抱著資料陸續走出去,她卻坐在原位,將同一疊問題清單對齊了兩次。
周以謙看見了。
「周主編,我想跟你談五分鐘。」
周以謙正在整理何顧問的問題清單。
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工作?」
「不是。」
他抬眼看她。
片刻後,將會議室的門留了一道沒有完全闔上的縫。
不是疏離。
只是他一向會替她與自己留下的界線。
顧思晴在他對面坐下。
她在整個週末裡反覆想過很多種說法。
太委婉,像替他保留不必要的希望;太直接,又像在否定那些曾經真正接住過她的關心。
可周以謙沒有利用她最脆弱的時候靠近一步。
她也不該利用他的沉默,繼續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
顧思晴抬起眼。
「周主編,我一直很信任你。」
周以謙沒有催她。
「不是只有工作。」
「所以有些事情,我不想假裝沒看見,最後反而讓你難堪。」
他的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臉上,過了片刻,才問:
「星期五看出來的?」
顧思晴頓了一下。
「也許更早。」
她想起那些被自己一一歸進公事理由裡的細節。
「只是以前,我一直覺得你是責任感太重。」
周以謙看了她兩秒。
「現在呢?」
「還是很重。」
她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眼神卻沒有迴避。
「但不只那個。」
周以謙沒有否認。
只是將原本握在手裡的筆放到桌面上,像是終於不再需要藉由整理文件,替彼此遮掩這場談話的內容。
「我藏得不夠好。」
「你藏得很好。」顧思晴輕聲說,「是我不能在看懂以後,還繼續裝作不知道。」
顧思晴指尖壓在膝上。
「我很感謝你,也真的很依賴你這個上司。」
她抬起眼。
「可是……我能給你的,大概就只有這些。」
會議室外有人走過。
腳步聲隔著門縫短暫靠近,又很快離開。
周以謙沉默了一會兒。
「妳確定?」
顧思晴點頭。
「不是因為陸澤現在回頭找我。」
說到那個名字,她胸口仍有一道無法完全忽略的牽動。
拒絕陸澤,不代表愛已經消失。
看見他開始改變,也不代表她便能立刻回去。
可那些都不是今天這個答案的原因。
「就算沒有他,我現在也沒有辦法用你希望的方式看你。」
周以謙看著她。
他沒有輸給一個比自己更早出現的人。
也不是因為哪一個環節做得不夠好,才沒能讓她看見。
信任與愛情原本便不是同一件事。
她願意把最重要的工作判斷交給他,願意在出現風險時第一個走進他的辦公室,也願意讓他看見她最狼狽的時候。
可那份靠近,沒有走向他希望的位置。
周以謙垂下眼,將桌上的筆放正。
「知道了。」
顧思晴等了兩秒。
「就這樣?」
「不然呢?」
周以謙重新看向她。
「妳已經拒絕了,我還需要妳提交書面說明?」
顧思晴怔了一下。
竟然有點想笑。
「不用。」
「那就到這裡。」
他將剛才整理完的問題清單推到她面前。
「工作不會受影響。」
顧思晴望著他。
「你不用現在就向我保證。」
「我不是在安慰妳。」
周以謙語氣平靜。
「妳的調查資格來自程序、能力與編務決定,跟我喜不喜歡妳沒有關係。」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
也只承認到足以讓她不必再懷疑自己是否看錯。
「我會處理好自己的部分。」
他停了一下。
「妳不用替我負責。」
顧思晴鼻尖驀地一酸。
不是因為動搖。
而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周以謙藏起心意不只是因為克制。
也是因為他從一開始便不想讓那份喜歡,變成她在工作裡必須小心避讓、甚至設法償還的東西。
她輕輕點頭。
「好。」
「還有事?」
「沒有。」
「那把門帶上。」
顧思晴站起來。
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以謙已經重新低頭看文件。
神情看不出任何異樣。
直到門在她身後完全闔上,他才停下目光。
剛才被指腹壓住的紙角,留下了一道很淺的折痕。
周以謙伸手將它慢慢撫平。
一次沒有平。
他便又壓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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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七日,星期二。
上午,調查組共用信箱跳出一封新郵件。
何顧問的律師同意提供顧問契約與工作往來紀錄,但仍拒絕本人到場。
附件裡有一張去年十一月起生效的專案委任表。
委任單位不是沈氏公關部。
也不是陸氏基金會。
是葉啟衡辦公室。
工作範圍包括合作項目資訊彙整、市場反應評估與媒體環境觀察。
五分鐘後,調查組全員進入小會議室。
周以謙將委任表投上螢幕。
白板上的三條線,終於被放到同一張時間軸裡。
橋序並不是由基金會依正常採購程序獨立選用。
它在合約完成以前,依葉啟衡辦公室電話通知先行進場;採購退件後,又由YCH Office附件以一份至今無人能說明的「前置審查」重新推回流程。
年初稽核曾經留下辦公室角色,歸檔前卻被刪去。
九月十日,受葉啟衡辦公室委任的何顧問製作市場評估;三十八分鐘後,內容高度重疊的資料進入媒體,成為聯姻消息的背景材料。
十月十六日,遠望的查證函送達。
同一天下午,何顧問找上趙承皓。
三天後,顧思晴被寫成利用私人感情報復沈家的失格記者。
橋序的進場、被改寫的稽核、聯姻消息的測試,以及查證逼近以後的輿論反擊,原本是四件分散的事。
如今,它們最後都指向同一間辦公室。
仍然沒有一封寫著「葉啟衡指示」的郵件。
也不能因為顧問由他的辦公室委任,便把顧問每一個行為都直接寫成他本人命令。
但葉啟衡已經不能再用一句「與本辦公室無關」,將所有人都推到門外。
鄭明遠站在白板前。
「下一步?」
顧思晴看著中央那個名字。
「發正式採訪邀請。」
她說。
「把四條時間線與每一份可供核對的資料編號都附上。讓他逐項回答。」
「如果不接受?」
「把書面問題送到,給明確期限。」
周以謙接過她的話。
「同時向沈氏董事會與陸氏基金會確認治理責任。報導不等他無限延期。」
下午四點二十分,遠望向葉啟衡本人發出正式採訪邀請。
這一次,收件人不再是籠統的董事辦公室。
信件抬頭寫著他的全名。
葉啟衡。
附件共二十七頁。
從橋序提前進場的第一通電話,到何顧問在匿名文章刊出以前傳給趙承皓的文字,每一頁都有日期、來源與仍待他回答的問題。
四點二十七分,信件顯示已讀。
沒有回覆。
遠望在信裡給出的最後期限,是十一月二日下午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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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日,星期一。
下午三點四十一分。
葉啟衡坐在辦公桌後,將附件一頁頁看完。
外部顧問的律師已經先替自己留下退路。
陸氏基金會保全了稽核系統。
趙承皓則在三份法務通知抵達以後,交出了完整對話。
那些原本被他分散給不同人的事,正被遠望依照日期重新放回一起。
「如果何顧問承認是自行決定呢?」他問。
辦公桌前的律師沉默片刻。
「能切開他個人的媒體聯絡。」
「但切不開委任關係、九月十日的檔案,與辦公室正式信箱。」
葉啟衡沒有說話。
窗邊原本放著輿情報告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塊顏色稍淺的桌面。
他曾經用顧思晴的名字,讓所有人先看向一場感情。
以為只要她成為被查證的人,遠望便會停在自證清白裡。
可她病倒、被造謠,也短暫從所有人的訊息裡消失過。
調查仍然沒有停。
更糟的是,那篇用來切斷證據的文章,如今反而多替遠望留下了一條回到他辦公室的路。
葉啟衡闔上附件。
「回覆他們。」
律師等著下一句。
「我會接受採訪。」
這一次,他已經沒有辦法再讓辦公室代替自己站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