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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心動,未經查證》第六十四章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上午九點零八分,葉啟衡辦公室在第二封查證函的回覆期限以前,寄出一份四頁說明。

每一題都有回答。

也幾乎沒有一題真正回答。

關於十一月二十五日的電話,辦公室表示,當時只是「協助轉達合作方建議」,不代表葉啟衡本人指定橋序。

關於二十七日遭曜川與基金會採購端退回的供應商資料,辦公室稱,後續所謂「前置審查已完成」,是依合作方提供的資訊作成行政說明,無從得知實際審查人員。

至於二十八日由YCH Office建立的附件,則被解釋成秘書依既有格式代為彙整,不具有決策效力。

今年年初那份被改去關鍵稱呼的稽核說明,更與葉啟衡辦公室無關。

【相關文字如何調整,應由陸氏基金會說明。】

周以謙將回覆投到小會議室的螢幕上。

「他承認辦公室做過三件事。」

鄭明遠看著畫面。

「打電話、轉達橋序,還做了附件。」

「但把每一件事的來源都推給沒有名字的『合作方』。」

調查組法務翻到最後一頁。

「葉啟衡本人沒有看過、不知道,也沒有指示。辦公室只是行政窗口。」

「很乾淨。」另一名記者說。

周以謙沒有接這句評語。

他只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字。

合作方?

「回信。」

「請他們說明合作方名稱、提供資料的人、前置審查的承辦單位,以及YCH Office附件建立者的完整身分。」

「另外,陸氏基金會那邊呢?」

法務將另一封郵件拉上畫面。

基金會已依遠望提供的稽核案號保全原始檔與編修紀錄。

系統留存的第一版,確實寫著——

【依葉董事辦公室十一月二十五日電話通知,橋序先行進場進行資料彙整;合約程序後補。】

今年年初,第一版稽核說明上傳兩個工作日後,由當時的專案主管退回。

修改意見只有一句:

【刪除非必要之合作細節,聚焦專案時程。】

第二版重新上傳後,葉啟衡辦公室的稱呼消失,文件才獲得簽核。

副本收件人也與前專案經理提供的口述一致。

基金會法遵、財務與專案主管都在裡面。

沒有人能再說第一版只是離職員工事後補寫的紙本。

但修改紀錄仍然只能證明基金會有人將葉啟衡辦公室從稽核說明裡刪去,不能直接證明是葉啟衡要求。

周以謙在那條線旁標上日期與系統帳號。

沒有多畫一步。

「顧思晴今天不參與?」法務問。

「病假。」

周以謙將筆蓋闔上。

「醫囑休息兩天。資料同步給她,但不需要她回覆。」

鄭明遠看了他一眼。

「這句是工作指示?」

「是。」

「那你最好順便告訴她,偷回訊息也算違反工作指示。」

周以謙面無表情地拿起手機。

三十秒後,躺在父母家客房裡的顧思晴收到一則訊息。

:今天不必回覆調查組訊息。

隔了兩秒,又多一則。

:共用資料夾也不必開。

顧思晴看著螢幕,原本正要點進共享資料夾的手指停在半空。

徐曼寧坐在床邊削蘋果,瞥見她的表情。

「周主編?」

「妳怎麼知道?」

「妳只有看到他的工作指示,才會露出這種想反駁又找不到理由的表情。」

顧思晴將手機翻面。

「他只是怕我影響進度。」

徐曼寧削皮的動作頓了一下。

最後什麼也沒說。

只是把切好的蘋果塞進她手裡。

「吃。」

顧思晴低頭咬了一口。

手機安靜下來。

可她想起的不是那兩則訊息。

是急診觀察床旁,周以謙看著她,低聲問出的那句——

妳在我面前突然沒有反應,妳覺得呢?

那時她因發燒而遲鈍的思緒,如今一點一點清醒了。

有些事,似乎也不再能完全放回「主管責任」裡。

---

同一天下午,程野的旗艦店尚未開始正式營業。

主酒廊只開了吧台上方的燈。程野站在裡面看報表,裴景珩坐在高腳椅上,領帶鬆鬆垂著,正低頭回許之若的訊息。

:你們只是確認資料,對不對?

裴景珩唇角輕輕勾了一下。

:對。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不動手。妳放心。

許之若很快回了一個看起來仍不太放心的貼圖。

程野從吧台內抬眼。

「你那句不動手,可信度跟趙承皓的不小心差不多。」

裴景珩收起手機。

「我答應她的事,什麼時候不算數?」

「你答應完再來鑽漏洞的時候。」

酒廊入口傳來腳步聲。

陸澤與曜川法務一同走進來。

程野看了一眼時間。

「難得,陸總今天最後一個到。」

「三點四十分。」陸澤淡聲道,「沒有遲到。」

裴景珩撐著下顎,懶洋洋地看向陸澤。

「你跟程野認識這麼久,怎麼半點幽默感都沒沾上?」

程野把一杯水推到陸澤面前。

「我教過,是他學不會。」

陸澤接過水,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把逗自己開心也算教?」

裴景珩頓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行,有進步。」

他偏頭看向程野,唇角還勾著。

「至少現在知道問題出在老師身上了。」

三人沒有繼續鬧。

前一天下午,程野、裴氏與曜川的法務,分別將資料保全通知送到趙家。趙家的律師當晚主動聯絡程野,希望在正式提告以前先說明。

四點整,趙承皓到了。

他走進來時,臉色比上一次離開這裡更難看。

他的律師跟在身後。

靠窗長桌上只放著四杯沒有動過的水,以及三份由不同律師事務所發出的資料保全通知。

第一份通知來自程野的法務。

試營運完整影像、趙承皓被請離以前說過的話、他不是正式賓客的進場紀錄,以及匿名文章中幾乎原句重現的描述,都已經完成證據保全。

程野沒有公開趙承皓的姓名。

不是因為打算放過他。

而是顧思晴不需要再被拖進一場供人圍觀的鬧劇裡。

程野坐在長桌另一端,翻完最後一頁,才抬起眼。

「上次你問我知不知道你是誰。」

趙承皓下顎一緊。

程野將文件闔上。

「我說了,知道。」

他往後靠進椅背,語氣甚至稱得上平和。

「所以今天不用再拿趙家的名字提醒我。」

趙承皓冷著臉。

程野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你在我的場子裡,碰了我正式邀請的客人。被請出去以後,又拿剪過的畫面和幾句半真半假的話,替自己找回面子。」

他頓了頓,唇邊甚至還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趙承皓,你丟的是趙家的臉,不是我的。」

對面的男人臉色驟沉。

程野卻像沒看見,只將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該追究的責任,法務會一項一項跟你談。」

「我沒有公開你的名字,也不是因為你值得被放過。」

他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下去。

「只是她已經因為你,被迫忍受那些難聽的話。接下來該付代價的人是你。」

第二份通知來自裴氏酒店集團的法務。

趙承皓過去以合作廠商與品牌賓客身分進入裴氏旗下場地的權限,已暫停重新審核。他被要求書面說明,當晚拍攝的影像是否曾經上傳雲端、轉傳他人,以及刪除後是否仍留有任何備份。

裴景珩坐在程野右手邊,一隻手漫不經心地轉著桌上的水杯。從趙承皓進門到現在,他唇角甚至還掛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

「當晚不是都確認刪乾淨了嗎?」趙承皓忍不住說。

「是啊。」裴景珩懶懶應了一聲,「手機、雲端,連最近刪除都替你檢查得很完整。程野這個主人,收拾起客人倒是挺周到。」

「那你現在還想怎樣?」

「也沒想怎樣。」

裴景珩終於停下指間的杯子,姿態仍然鬆散。

「你喜歡拿手機亂拍,我不喜歡讓你進裴氏的地方。雙方偏好不合,合作到此為止,很合理吧?」

趙承皓臉色一沉。

「你拿裴氏的場地權限公報私仇?」

「別把自己說得那麼重要。」裴景珩輕笑了一聲,「重新審核的是你的入場權限,不是趙家的公司。你做的事,只算在你頭上。」

他抬眼看向趙承皓。

「刪掉的是照片。」

那點痞散的笑意在這一刻徹底淡了。

裴景珩仍靠在椅背上,聲音也不高,眼神卻沉得再沒有半分玩笑。

「不是你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把鏡頭對準她這件事。」

趙承皓沒有說話。

「我家寶貝不想公開你的名字,也不想讓這件事繼續纏著她。」裴景珩重新靠回去,語調又恢復了幾分懶散,「我照她的意思,不替她多討一口氣。」

「但你最好不要把她不追究,當成你從來沒有冒犯過她。」

第三份通知來自曜川法務。

匿名文章引用趙承皓的說法,將陸澤、沈芷嫣與顧思晴共同出席試營運的事實改寫成私人幽會,也將曜川配合的正式調查指向不實報復。

曜川要求他保全與文章、受訪及任何中間聯絡人有關的全部通訊。

陸澤坐在長桌最末端。

從趙承皓進門起,他便沒有說過一句話。

直到此刻,才將那份通知往前推了一寸。

「誰找你?」

趙承皓笑得有些僵。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可以繼續不知道。」陸澤說。

「平台、媒體與投放帳號的保全程序已經開始。等資料回來,今天這份主動說明的機會就沒有了。」

他語氣平靜。

「那天她手腕上的痕,我有看到。」

趙承皓神色微僵。

陸澤看著他,眼底沒有半分波動。

「她當時有沒有拒絕,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將另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後來交出去的照片、授意別人寫下的那些話,還有她因此承受過什麼——每一筆,我都留著。」

紙頁擦過桌面的聲音很輕。

趙承皓的目光卻再也沒有落上去。

他停了一瞬,眸色冷得沒有溫度。

「你做過多少,就還多少。」

「至於她要不要追究,是她的決定。」

陸澤望著他,一字一句,仍舊平穩。

「但你最好別把我尊重她的決定,誤會成你可以全身而退。」

「我要知道的是,誰在遠望向葉啟衡辦公室提出查證後,找你把九月十九日重新說了一遍。」

葉啟衡三個字落下,趙承皓的眼神終於變了。

程野沒有錯過。

「看來想起來了。」

趙承皓的律師低聲提醒他不要回答。

他卻忽然問:

「如果我把紀錄交出來,你們就到此為止?」

「不會。」程野答得很快。

趙承皓臉色一沉。

「那我為什麼要交?」

「因為你現在還可以誠實說明,自己提供了什麼、對方改了什麼。」程野看著他,「再晚一點,你就只能跟那篇文章一起負責。」

裴景珩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還有,別把三份法務通知說得像我們約好欺負你。」

「你一晚上得罪三個不同的當事人,收到的帳單自然厚一點。」

程野偏頭看他。

「你是不是小時候跟我學壞了?」

「我從小就這樣,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陸澤垂眼看著桌上的法務通知,淡聲道:

「這點我可以作證。」

裴景珩側過臉。

「你憑什麼作證?」

「第一次見面就看出來了。」

「看出什麼?」

陸澤抬眼,視線在他與程野之間停了一瞬。

「你們兩個都一樣。」

程野笑了一聲。

「早知道當年不介紹你們認識。」

裴景珩懶洋洋地往後一靠。

「晚了。陸總現在拆你的臺,比我還順手。」

趙承皓沒有心情聽他們鬥嘴。

昨天他家裡看到那三份通知時,父親只給了他一句話——若這件事牽涉沈氏董事與媒體操作,趙家不會替他拿整間公司去賭。

沉默許久,他終於拿出手機。

聯絡他的人姓何。

名片上的職稱是策略顧問。

十月十六日下午,也就是遠望第一封寄給葉啟衡辦公室的正式查證函送達幾個小時後,何顧問主動傳來訊息。

他沒有要求趙承皓捏造一場不存在的幽會。

只問了幾個刻意挑過的問題。

【顧思晴當晚是否特別注意陸澤?】

【她是否主動阻止其他賓客拍攝?】

【程野是否在她出面後,立即將人請離?】

每一道問題都能用一句「是」回答。

被刪去的,是她先看見許之若入鏡,是趙承皓在工作人員提醒後仍繼續拍攝,也是他最後攔住她、抓住她的手腕。

十月十八日晚間,何顧問又傳來一段尚未發布的文字。

【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顧姓記者便反應過度。】

他問趙承皓,這樣描述是否符合當晚情況。

趙承皓回了一個字。

【對。】

隔天早上,那句話出現在匿名文章裡。

程野看完匯出的對話紀錄,臉上最後一點笑也消失了。

「你明知道自己不是不小心。」

趙承皓移開視線。

「我那時只是想給她一點教訓。」

「恭喜。」程野說,「現在輪到你學。」

陸澤的目光停在何顧問傳來的電子名片上。

「你在哪裡見過他?」

「沈氏旁邊的商務會所。他說自己替葉董事辦公室做事。」

「有沒有提葉啟衡本人?」

「沒有。」

趙承皓答得很快。

「他只說『葉董這邊希望了解完整情況』。我沒見到葉啟衡,也沒跟他聯絡過。」

沒有任何人替這句話多補一層。

何顧問替葉啟衡辦公室做事,不等於每一句訊息都由葉啟衡親自授意。

但這份紀錄至少證明,攻擊顧思晴的文章不是網路自行拼出的巧合。

有人在查證函送達當天,主動找到一名對她懷有怨氣的現場賓客,將真實事件拆開,再挑出最適合誤導的部分。

程野讓法務準備資料交付與使用同意書。

「完整匯出,不只截圖。原手機交由你自己的律師見證,雜湊值一起留。」

趙承皓看著桌上三個男人。

「你們就為了一個女人——」

「停。」程野打斷他。

「我是為了她沒錯。」

程野看著他,語氣裡不再有半點笑意。

「她是我朋友。你在我的場子對她動手,事後又拿我的活動替自己說謊。我不處理,才叫奇怪。」

裴景珩接著說:

「少把我算進你那句裡。」

他指尖輕敲了一下桌面。

「我今天坐在這裡,只為我的寶貝。」

陸澤最後開口。

「我確實為她。」

裴景珩指間輕轉的水杯停了一下。

九月十九日,陸澤還是以沈芷嫣男友的身分走進這間酒廊的。後來的分手聲明與那場公開說明,他都看過。

只是直到此刻,那句「我的私人感情,由我本人承擔」,才終於有了清楚的指向。

他抬眼看了陸澤一瞬。

陸澤沒有解釋,也沒有避開。

裴景珩難得沒有順勢調侃,只將水杯放回桌面。

陸澤的語氣沒有起伏,甚至沒有刻意加重任何一個字。

可那句話比任何情緒都更清楚。

「你對她做過的事,不會因為那篇文章改寫經過就消失。今天先處理你與葉啟衡辦公室的聯絡;其他部分她要不要追究,由她決定。」

三個人坐在同一張桌前,理由從來不同。

趙承皓卻莫名覺得,更難堪了。

---

當天傍晚,曜川法遵向相關部門寄出資料保全通知。

範圍包括去年十一月至今,所有與橋序、陸氏基金會、葉啟衡辦公室及YCH Office附件有關的郵件、會議紀錄與供應商覆核檔案。

通知裡沒有提趙承皓。

也沒有透露遠望的消息來源。

但在指定部門收到正式信件後,曜川非官方群組還是很快亮了起來。

【曜川非官方茶水間(47)】

財務二組:剛收到法遵資料保全通知。先說消息來源,就是下午五點四十分寄進部門信箱的正式郵件。

產品一組:範圍直接寫橋序跟YCH Office?

會議紀錄員:有。也寫了不得刪除、覆寫或私下轉傳。

行政小透明:所以之前那句「曜川會配合調查」不是說給媒體聽的。

一樓接待:顧記者還好嗎?

產品一組:這題有人有正式來源嗎?沒有就先不要傳。

一樓接待:沒有。撤回問題。

匿名小林:正確。公司目前沒有任何關於顧記者健康狀況的內部消息,請勿打聽。資料保全照信件範圍執行。

財務二組:收到。

會議紀錄員:收到。

產品一組:那就只說有正式來源的——希望她好好休息,也希望該查的真的查到底。

一樓接待:+1。

行政小透明:+1。

林硯看著那排加一,沒有再出聲。

他將手機放下,把何顧問的姓名與聯絡資料交給曜川法務。

四十分鐘後,法務在九月十日那份市場評估的原始附件裡,找到一組先前未被注意的檔案屬性。

文件初始作者與最後修改者,都是同一個人。

何姓顧問。

九月十日,他經手了那份市場評估;三十八分鐘後,一份內容高度重疊的背景資料流入媒體。

十月十六日,他又在遠望查證函送達後,找到趙承皓,整理出攻擊顧思晴的另一套說法。

兩次輿論操作之間,第一次出現了同一名可以追查的經手人。

而兩份資料,最終都從葉啟衡辦公室周圍出現。

當晚,曜川法務依趙承皓簽署的資料使用同意,將完整通訊紀錄與附件鑑識結果交給遠望。

調查組隨即補發查證問題,要求葉啟衡辦公室說明何顧問的委任身分,以及他以「葉董這邊」接觸趙承皓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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