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整,基金會前專案經理準時走進會議室。
他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誌的深色外套,手裡拿著磨損明顯的牛皮紙袋。
進門後,他先看了一眼緊閉的門,再確認桌上沒有多餘設備。
周以謙將記者證、訪談同意書與錄音設備逐一放到桌面。
「正式開始以前,再確認一次。」
「您的姓名目前只作為遠望內部消息來源識別,不會在未取得同意以前公開。錄音供查證與逐字紀錄使用,任何文件都會另外確認來源,不會只憑口述刊出。」
對方點頭。
視線移向顧思晴。
「妳生病了?」
「有一點感冒。」
她與他隔了兩個座位,口罩也沒有摘下。
「不會影響錄音。今天由周主編主要提問。」
對方看著她蒼白的眼尾,沒有再說什麼。
錄音鍵按下。
周以謙先從那封去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的郵件問起。
「信裡的『葉董事辦公室』,指的是誰?」
前專案經理沒有遲疑。
「葉啟衡。」
白板上那個始終帶著問號的稱呼,第一次由去年那封郵件的寄件人親口補上了全名。
「為什麼由他的辦公室建議基金會使用橋序?」
「我不知道真正原因。」
對方的手壓在牛皮紙袋上。
「那個案子一開始沒有橋序。合作機構把月報直接交基金會,境外款項也由原承攬方處理。十一月底,葉董事辦公室的人突然打給我,說後續合作會增加,要統一行政與對外資料。」
「對方直接指定橋序?」
「對。」
「葉啟衡本人打的電話?」
「不是。」
他答得很清楚。
「我沒有跟葉啟衡本人通過話。所有聯絡都來自他的辦公室。」
周以謙在紀錄旁畫下一道線。
沒有讓「辦公室」被自動替換成「本人指示」。
「基金會有沒有做供應商審查?」
「財務看過資料以後,認為不完整。」
前專案經理從紙袋裡拿出一份影印文件。
上面是去年內部採購退回的意見。
橋序沒有足以對應服務範圍的報價,境外股東資訊不明,也沒有資料權限說明。
退件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七日。
「隔天,葉董事辦公室寄來一份附件,說前置審查已完成,要我們不要延誤專案。」
「就是YCH Office建立的那份?」顧思晴問。
對方看向她。
「是。」
「附件裡有實際審查內容嗎?」
「沒有。只有公司基本資料、聯絡方式,還有一句『經合作方確認可採用』。」
「所以你十一月二十八日寄出通知。」
「對。」
「那時合約還沒有完成。」
前專案經理沉默了幾秒。
「不只沒有完成。」
他又從紙袋拿出兩張文件。
「橋序那時已經開始做事了。」
顧思晴的筆尖停住。
第一張,是今年年初基金會內部稽核要求他說明的書面草稿。
稽核當時發現,橋序第一張請款單早於正式合約生效,要求專案端說明工作如何啟動,又由誰同意。
前專案經理在原稿裡寫得很直接。
【依葉董事辦公室十一月二十五日電話通知,橋序先行進場進行資料彙整;合約程序後補。】
第二張是最後歸檔的版本。
同一段被改成:
【因專案時程需要,行政服務先行啟動;合約程序後續完成。】
葉啟衡辦公室消失了。
顧思晴抬眼。
「誰改的?」
「基金會上面的主管退回來,要我照第二版簽。」
「哪一位主管?」
「我可以把職稱告訴你們,姓名先不要寫。」
「可以。」周以謙說,「但這份文件我們必須向基金會確認原始編修紀錄。」
「我知道。」
對方的指節慢慢收緊。
「這兩張是我當時留的紙本。因為最後要負責的人變成我,我才留著。」
「你簽了嗎?」
「簽了。」
他苦笑了一下。
「我那時有房貸,也有小孩。對方告訴我,只是把沒有必要寫進稽核說明的合作細節刪掉,不算造假。」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顧思晴沒有因為他承認簽字便追著責問。
「後來為什麼離開?」
「不是只因為這件事。」
前專案經理垂眼看著紙本。
「但從那之後,只要橋序的費用有問題,基金會都先找專案端。它替誰處理資料、境外顧問費最後到哪裡,我們沒有權限知道;可一旦日期對不上,簽名的人是我。」
周以謙問:
「你有沒有看過葉啟衡本人指示提前開票、拆分款項,或更改月報定義的資料?」
「沒有。」
「有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橋序的實際控制人是葉啟衡?」
「沒有。」
「那你今天能確認的是什麼?」
對方抬起頭。
「橋序不是基金會自己找來的。」
他的聲音不大。
「它是葉啟衡辦公室直接指定的。基金會原本退過一次,後來也是因為葉啟衡辦公室說已完成前置審查,才重新啟動。」
「還有,橋序在合約完成以前便開始工作,不是專案端自己決定。今年年初那份第一版稽核說明裡,本來寫得很清楚。」
顧思晴低頭將最後一句完整記下。
她握筆的手已經開始發抖。
不是空調。
退燒藥的效力正在一點點消退。
額角重新泛起熱意,口罩裡每一次呼吸都悶得發燙,後背卻浮著一層細細的寒意。
桌上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最上方是一則陌生帳號的提及——
現在連基金會離職員工都要被她拿來編故事了嗎?
那個人不可能知道她此刻正在見誰。
只是順著新聞留下的話。
顧思晴卻仍在看見「離職員工」四個字時,心口驟然縮緊。
她將手機翻面。
周以謙的目光落過來。
「休息五分鐘。」
「只剩最後一段。」
「顧思晴。」
她沒有再爭。
周以謙暫停錄音,把那瓶幾乎沒有減少的水放到她面前。
她摘下一側口罩耳帶,只喝了兩口,便因吞嚥疼痛停下來。
周以謙看著她。
「妳早上吃了多少?」
「有吃粥。」
「多少?」
「……幾口。」
他的眉心壓得更深。
「訪談到這裡。」
「還有修改稽核說明的交叉查證位置。」
顧思晴重新戴好口罩。
「問完這個就結束。」
周以謙沒有立刻答應。
對面的前專案經理卻先開口:
「原始檔應該還在基金會的稽核系統。」
「案號我記得。」
他在紙上寫下一串編號。
「還有一封退回修改的郵件,收件人不只我。當時基金會法遵與財務都在副本裡。你們照日期和主旨調,應該找得到。」
周以謙確認完編號,重新打開錄音。
「最後一題。」
他看著對方。
「你昨天問,我們是不是因為查到葉董事辦公室,才突然遭到這些攻擊。為什麼這樣判斷?」
前專案經理沉默片刻。
「今年年初,稽核追到那份說明時,也有人開始說,是我收了橋序的好處,才讓它先進場。」
顧思晴抬起眼。
「有公開報導?」
「沒有。只在基金會和合作單位之間傳。」
「來源呢?」
「查不到。」
他看著桌上的兩份版本。
「最後沒有人再問,是誰指定橋序。所有人只記得,簽通知、簽說明的人是我。」
他的視線轉向顧思晴。
「昨天看見妳的新聞,我只是覺得很像。」
「但這只是你的感受。」周以謙說。
「對。」
對方沒有把猜測說成證據。
「所以我今天願意講的,也只有我親手經過的事。」
錄音在十點五十三分結束。
周以謙將紙本逐頁拍攝,與對方確認交付範圍,再由雙方在影像索引上簽名。原件仍由消息來源帶走,遠望保留數位副本,後續則依案號向基金會要求原始檔。
顧思晴坐在一旁,將錄音備份上傳到遠望的加密伺服器。
進度條走完。
她才像終於鬆了一口氣,撐著桌沿站起來。
下一秒,視野猛地暗了下去。
不是普通的暈眩。
耳邊的聲音像突然退到很遠的地方,腳下也失去了實感。
她下意識想抓住桌面,手指卻只碰倒了那瓶水。
「顧思晴!」
周以謙的聲音驟然近了。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膝彎已經軟下去。
周以謙一步跨過兩人之間的距離,伸手接住她。
隔著襯衫與外套,仍能感覺到她身上異常灼熱的溫度。
「看著我。」
顧思晴睜著眼,瞳孔卻有一瞬沒有對上焦。
口罩後的呼吸又快又燙。
「資料……」
「在我這裡。」
周以謙一手穩住她,另一手已經拿出手機。
「都存好了。現在不要說話。」
前專案經理替他拉開會議室的門。
商務中心人員立刻跑過來。
顧思晴似乎還想證明自己可以站穩,手指在周以謙袖口上收了一下。
下一秒,力氣便徹底鬆開。
她沒有長時間失去意識。
只是短短幾秒,眼睫闔下去,無論周以謙怎麼叫她,都沒有立刻回應。
那幾秒裡,他腦中沒有消息來源,沒有葉啟衡,也沒有任何一項原本安排好的應變程序。
只剩下她整個人失去力氣,毫無預警倒進他懷裡的那一瞬間。
「叫救護車。」
周以謙抬起眼。
聲音仍然清楚。
卻冷得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救護人員抵達後,顧思晴的手機正好響起。
螢幕上顯示爸爸。
周以謙在她短暫恢復意識後先問過一句,得到允許,才替她接起電話,將送醫地點與目前狀況說清楚。
掛斷電話後,他又用最短的訊息通知鄭明遠:訪談已完成、資料已存檔,顧思晴因高燒與暈眩送醫,後續查證需要調查組接手。
同一時間,遠望產業組。
徐曼寧站在影印機旁,手機貼在耳邊。
「林特助,我是徐曼寧。」
陸澤上午的公開說明已經被各家媒體切成數段轉載。遠望即時組準備引用完整內容,卻不想只根據直播畫面自行拼接,便請仍負責曜川線的徐曼寧向官方窗口確認,是否會提供正式逐字稿與未剪輯影像。
林硯正在電話另一端回答:
「公關五分鐘內會放到曜川官網,聲明影像也會保留完整版本。遠望可以直接引用,來源標示曜川公開說明。」
「好,我知道了。還有——」
徐曼寧原本想替顧思晴說一聲謝謝。
話還沒有出口,鄭明遠已經快步走進產業組。
「曼寧,先掛電話。」
他的聲音繃得很緊。
「思晴剛才在面談現場昏倒,救護車已經送她去急診。」
徐曼寧臉色驟然變了。
「昏倒?哪間醫院?」
她沒有顧上電話仍未切斷。
鄭明遠報出醫院名稱。
「周以謙跟著。她父母也在趕過去。」
「我現在去。」
徐曼寧抓起桌上的包,才想起耳邊還有電話。
「林硯,抱歉,我晚點再聯絡。」
通話匆匆中斷。
曜川那端,林硯仍拿著手機。
他沒有聽見消息來源的姓名,也不知道訪談內容;但「思晴昏倒」與醫院名稱,都清楚落進了電話裡。
消息來自遠望主編當面告知徐曼寧,也不是任何私下打聽得來的傳聞。
林硯轉身走進執行長辦公室。
陸澤正低頭看公關整理的報導摘要。
「陸總。」
他抬眼。
林硯停了一瞬。
「顧記者剛才在外訪時昏倒,已經送急診。」
陸澤的手指驟然停住。
「你怎麼知道?」
「徐記者打來確認公開說明的引用資料。鄭主編當時進來通知她,我在電話裡聽見了。」
每一層來源都說得清楚。
陸澤已經站起來。
「哪間醫院?」
林硯報出名稱。
桌邊的車鑰匙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陸澤看了兩秒,卻沒有拿。
他若現在出現在急診,可能會讓守在曜川外面的媒體一路跟過去,也可能再次把她生病的模樣變成另一張被解讀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她才拒絕了他。
關心不代表他因此得到不請自來的資格。
陸澤拿起手機。
:林硯剛才與遠望聯絡時,聽見妳送醫。
:先好好休息。
訊息送出後,他將手機放回桌面。
「如果遠望需要曜川協助處理外面的媒體,直接配合。」
「不要追問她的病況,也不要向任何人確認病房。」
林硯點頭。
陸澤重新坐下。
目光落回報導摘要,卻很久沒有翻過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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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零八分,顧思晴躺在急診觀察床上。
點滴沿著透明管線,一滴一滴落進手背。
耳溫三十九點五度。
血壓偏低,心跳也因發燒與缺水明顯加快。
流感與新冠快篩都是陰性,胸部聽診也暫時沒有明顯的肺炎徵象。醫師判斷是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加上持續發燒、睡眠不足、進食與飲水太少,才會在突然站立時短暫昏厥。
「不是普通感冒一定要住院。」
醫師看完護理紀錄,又看向病床上剛清醒不久的人。
「是妳把好幾件事疊在一起,拖到必須躺在這裡補水。」
顧思晴嗓音很啞。
「我等一下可以走嗎?」
醫師看了她一眼。
「退燒、血壓穩定,沒有再暈,觀察幾個小時後可以回去。」
「今天不能再工作。」
顧思晴沒有立刻答應。
站在簾外的周以謙先開口。
「知道了。」
醫師離開後,觀察區重新安靜下來。
顧思晴轉過頭。
周以謙坐在旁邊那張過低的塑膠椅上,襯衫袖口還留著她打翻溫水時沾上的深色痕跡。
她的包、電腦與文件袋整齊放在他腳邊。
「消息來源呢?」她問。
「已經離開。紙本影像、錄音與交付紀錄全部存檔。他同意下午接受一次補充電話查證。」
顧思晴肩膀鬆了一點。
「案號——」
「也記下來了。」
「基金會的調閱函——」
「鄭明遠和法務在處理。」
周以謙看著她。
「還有什麼?」
顧思晴安靜兩秒。
「沒有了。」
周以謙看著她。
「妳在樓下答應過我,中途不舒服就停止。」
「那時候還沒有那麼嚴重。」
「妳連水都吞不下去的時候,也沒有?」
顧思晴安靜了一下。
「只剩最後幾個問題。」
「所以只要錄音關掉、資料存好,妳倒下也算完成?」
她被問得無法回答。
周以謙很少真正動怒。
他退稿時可以一句話將問題指出來,開會時也能讓整間會議室安靜,卻幾乎不會把情緒浪費在責備上。
此刻他的神情依然克制。
只是下顎繃得很緊,放在膝上的手也始終沒有鬆開。
周以謙移開視線。
隔了幾秒,才低聲說:
「不是每一次把採訪做完,就代表妳沒有把事情弄糟。」
顧思晴怔了一下。
他說的不是工作。
至少不全是。
簾外有人推著器材經過,輪子壓過地面的聲音短暫靠近,又慢慢遠去。
「你嚇到了?」她問。
周以謙轉回來看她。
那一眼停得比平常久。
久到顧思晴第一次清楚看見,那份尚未完全退去的冷意底下,藏著什麼。
「妳在我面前突然沒有反應。」
他的聲音低了些。
「妳覺得呢?」
顧思晴沒有再說話。
她忽然想起徐曼寧問過的那句——
周主編是不是對妳有一點不一樣?
那時她可以替他找出很多理由。
他是負責任的主編。
她是被調來支援的記者,也是這場輿論裡最容易遭到攻擊的人。他替她守住程序、記得她的採訪時間,甚至在她發燒時陪她來醫院,都可以被解釋成主管不願讓組員出事。
可有些反應太快。
快得不像經過職責衡量。
也有些擔心,即使被收得再乾淨,仍然會在一句沒有來得及修飾的反問裡露出一點痕跡。
顧思晴正想開口,手機在床邊震了一下。
是母親。
周以謙先站起來。
「妳父母已經在路上。曼寧也正趕過來。」
「你通知她了?」
「我只通知鄭明遠。」
「那她怎麼知道?」
「鄭明遠說,這種事如果最後一個才讓她知道,他今天不用回產業組。」
顧思晴閉了閉眼。
「很合理。」
周以謙拿起她的水杯,確認吸管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才退開一步。
「妳父母到了,我就回遠望。」
「你可以先走。」
「等他們上來。」
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顧思晴看著他。
他已經低頭整理桌邊的就醫單據,像剛才那一瞬過於直接的情緒從未出現。
可她沒有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毫無察覺地把每一份關心都放回工作裡。
病床旁,周以謙也終於無法再只用「主管」兩個字,解釋自己仍未平復的心跳。
她倒下時,他最先害怕的不是遠望少了一名記者,不是訪談中斷,也不是消息來源可能因此反悔。
他只是害怕她真的在自己懷裡失去意識。
那份恐懼沒有程序可以替他遮掩。
也沒有哪一項工作責任,足以讓他在她醒來以前,連一分鐘都不願離開。
周以謙垂下眼,將最後一張單據放進資料夾。
沒有在這個時候替那份心意要求任何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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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父與顧母先抵達觀察區。
徐曼寧晚了點到。
她一路從遠望趕過來,進門先看點滴,再看顧思晴,最後將目光停在她明顯退了血色的臉上。
「妳的一點點感冒,現在可以乘回三了嗎?」
顧思晴靠在枕頭上。
「醫生說觀察完可以回家。」
「很好,還有力氣挑對自己有利的部分轉述。」
顧母替女兒掖好薄被,沒有幫她說話。
顧父則走到周以謙面前。
「今天謝謝你。」
「是我帶她去面談,應該確保她平安回去。」
「她要逞強,不是你攔一次就攔得住。」
顧父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兒。
「但今天幸好你在。」
周以謙沉默半秒。
「應該的。」
他仍然只給了最妥當的答案。
離開以前,徐曼寧跟著他走到簾外。
「周主編。」
周以謙停下來。
「怎麼了?」
徐曼寧看著他袖口尚未乾透的水痕。
「沒什麼。」
她最後只說:
「今天真的謝謝你。」
周以謙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
徐曼寧站在原地。
她原先只是從那些細小的工作例外裡猜測。
如今那個答案,似乎已經不太需要再猜了。
她回到病床旁時,顧思晴正低頭看手機。
陸澤上午的訊息仍停在對話框裡。
下面多了兩則新訊息。
他清楚交代了自己是如何得知,也沒有追問她在哪一間病房,更沒有因為擔心便直接出現在醫院。
他只是要她休息。
顧思晴看了很久,最後只打了一句:只是發燒和脫水,已經沒事。公開說明我也看見了,謝謝。
訊息送出。
幾分鐘後,他回覆。
:好。先休息。
沒有藉機延長對話。
顧思晴看著那個字,心裡某個仍然不敢輕易鬆動的位置,卻留下了一點很淡的痕跡。
徐曼寧沒有偷看她的螢幕。
只把手機從她手裡抽走,扣在床邊。
「現在睡覺。」
「我才剛醒。」
「那就再醒得健康一點。」
顧思晴沒有力氣與她爭。
藥物與點滴帶來的疲倦重新漫上來,她閉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
下午兩點零六分,遠望向陸氏基金會與葉啟衡辦公室,同時寄出第二封正式查證函。
這一次,問題不再只有「是否推薦橋序」。
遠望列出了十一月二十五日的電話通知、二十七日的採購退件、二十八日由YCH Office建立的附件,以及今年年初那份被改去關鍵稱呼的內部稽核說明。
基金會被要求依照案號保全原始檔、編修紀錄與副本收件人。
葉啟衡辦公室則被要求回答:
橋序在合約生效以前,為何已依該辦公室通知開始進場;所謂「前置審查已完成」究竟由誰執行;以及今年年初的稽核說明,為何在歸檔以前刪除了葉啟衡辦公室的角色。
三點十一分,葉啟衡辦公室回覆確認收件。
葉啟衡將附件看完,目光停在那串只有極少數當事人才知道的稽核案號上。
辦公桌前的人沒有出聲。
第一封查證函,只證明遠望沿著文件摸到了門外。
第二封卻已經知道,門是在哪一天、由誰替橋序打開的。
葉啟衡將信件關掉。
「那個離職的人,開口了。」
沒有人回答。
窗外午後的光落進辦公室,照亮桌面上尚未收走的輿情報告。
報告裡,顧思晴仍被困在第三者、報復與失格記者的標題之間。
可在那些最吵鬧的聲音背後,遠望已經從橋序提前啟動的第一天,重新找回了被刪去的名字——葉啟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