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星期一。
下午四點二十七分。
顧思晴盯著那句「如果是,我願意談」看了幾秒,才重新將手指落到螢幕上。
:您明天方便嗎?
對方隔了將近一分鐘才回覆。
:我明天上午剛好到台北辦事。十點半以前,可以給你們一個小時。
:地點由我決定,不去遠望,也不去任何和曜川、沈氏有關的地方。
顧思晴還沒有打字,周以謙已經開口。
「同意。」
她抬眼看他。
「先確認是否能錄音、能不能有第二名記者在場,以及他願意提供到什麼程度。」
顧思晴依序問完。
對方同意錄音,也接受遠望有兩人到場,但要求身分暫不公開。至於手上的舊資料,他只願意當面拿出來,不先傳送電子檔。
最後,他發來一間位於台北車站附近的商務中心地址。
:十點。十一點以前結束。
顧思晴回覆確認。
周以謙已經將明天上午的編務會議交給另一名主編。
「九點五十分,商務中心樓下集合。」
「你要一起去?」
「新增消息來源,至少兩人同行。」
這是他四天前在曜川資料室裡親口定下的程序。
顧思晴沒有理由反對。
她將約訪內容補進消息來源紀錄,正要關掉對話框,螢幕右上角又跳出一則提及通知。
有人把沈芷嫣上午發布的聲明截成半張圖,只留下她否認第三者的部分,配上一句——
都分手了還替前男友的新歡說話,豪門千金果然最會維持體面。
下面已經有上千則留言。
有人說她心虛。
有人說陸澤與程野同時替她澄清,更證明顧思晴手段高明。
也有人翻出六月的採訪照片,一張張分析她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布局」。
顧思晴看了兩行,便將通知關掉。
她不能完全不看。
調查組仍然需要追蹤輿論擴散路徑,遠望法務也要求她將直接涉及個人威脅的內容另行留存。可每一次點開,那些惡意便會先以她的名字為入口,毫無阻隔地落進眼底。
事實已經有人說明。
程序也完成複核。
卻不是每一個人都在等待事實。
有些人只是換了一個理由,繼續相信自己原本便想相信的故事。
顧思晴把手機翻面扣在桌上。
喉嚨裡的癢意又湧上來。
她偏過頭,隔著手肘咳了好一陣,才重新將明天的訪談提綱拉到畫面中央。
周以謙坐在她斜對面,沒有問她剛才看見了什麼。
只將訪談時間從一個小時縮成四十五分鐘,又在分工欄裡,把主要提問人的名字改成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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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早上六點四十八分,顧思晴在父母家的客房醒來。
房間裡沒有開冷氣。
她卻冷得將薄被拉到了下巴。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天光灰白一片。手機裡堆著一整夜沒有停止的通知,螢幕才亮起,眼睛便被光刺得有些發疼。
顧思晴躺了一會兒,才撐著床沿坐起來。
喉嚨比昨天更痛。
四肢沉得像沒有真正睡過,額頭與後頸卻一陣陣發熱。
她從床頭櫃找出母親昨晚放下的耳溫槍。
三十八點一度。
不算低。
也沒有高到讓她立刻放棄那場好不容易等來的面談。
她戴上口罩,換好衣服,走出房門時,母親已經站在餐桌旁看著她。
桌上放著一碗粥。
旁邊則是一盒尚未拆封的退燒藥。
「我就知道妳不會自己說。」
顧思晴腳步停了一下。
「只是有一點發燒。」
「幾度?」
「三十八點一。」
母親轉身便去拿手機。
「我替妳打給公司。」
「媽。」
顧思晴走過去,先一步按住手機。
「今天有一個很重要的消息來源,只有上午能談。我訪完就去看醫生。」
「重要到妳一定要親自去?」
「他是因為看見昨天的新聞才願意開口。」
她的聲音隔著口罩,比平時更啞。
「如果今天取消,他可能會以為遠望扛不住壓力,也可能不想再談。」
母親看著她蒼白的臉,沒有被這套完整理由說服。
父親正好從房裡走出來。
聽完前因後果,只問了一句:
「妳一個人去?」
「周主編會在。」
「我送妳。」
「不用,我可以叫車。」
「我不是在問妳交通方式。」
父親拿起車鑰匙。
「先把粥吃完。」
顧思晴知道再爭也沒有用,只好坐下。
可勺子在碗裡攪了很久,她只吃了幾口。
不是不餓。
是每吞一下,喉嚨都像被細小的砂紙磨過。昨晚那些不斷跳出的留言又將神經繃到天亮,胃裡始終緊著,連清淡的粥也吃不下多少。
母親盯著她把藥吃下去,又塞了一瓶溫水進她包裡。
「訪完直接去醫院。」
「好。」
「不要又拿一句好來騙人。」
顧思晴握住水瓶。
停了一下,才低聲說:
「這次不會。」
八點多,藥效開始發揮。
額頭不再那麼燙,發冷也稍微退了一些。
她坐在父親的車裡,將訪談問題最後順過一次。
手機在掌心震動。
是陸澤。
:九點半,我會親自對外說明。
:內容已經先讓芷嫣看過。能確認的事,我會全部說清楚,不會讓任何人替我們承擔不存在的背叛。
:妳不用回覆。
顧思晴看著第二行。
指尖在「芷嫣」兩個字旁停了片刻。
他沒有為了替她洗清第三者的名字,將沈芷嫣推成一個遭到拋棄、只能被迫成全他們的人。
也沒有拿分手後才看清的感情,回頭否定自己曾經做過的選擇。
那些過去仍然存在。
但不必再由其中任何一個女人,替他承擔被欺騙或被取代的羞辱。
顧思晴沒有回覆。
只是將手機握在掌心,過了一會兒,才重新低頭看手裡的訪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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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零五分,陸澤將最後確認過的說明稿傳給沈芷嫣。
電話在半分鐘後打進來。
「第二段最後一句,」沈芷嫣說,「你可以刪掉共同決定。現在外面已經有人說你只是替我留面子。」
陸澤看著那一行。
「那是事實。」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兩秒。
「不是留給妳的台階,也不是為了讓我看起來沒有傷害任何人。」他說,「我們談過,然後一起結束。這件事不需要因為別人不相信就改寫。」
沈芷嫣垂下眼。
她並沒有因為這句話重新對那段關係生出任何期待。
有些疼也不會只靠幾句分寸得宜的說明便立刻消失。
可至少,陸澤沒有在看清另一份感情以後,便將他們之間曾經真實存在的六年等待、嘗試與結束,全都貶成一場錯誤。
「好。」她說,「那就留著。」
陸澤翻到下一段。
「媒體如果到沈氏堵妳,曜川的公關與保全可以一起處理。」
「沈氏有自己的團隊。」
「我知道。」
他沒有堅持,只將安排停在可以隨時啟用的位置。
「另外,曜川目前交給遠望的資料裡,沒有一份顯示妳參與橋序或基金會的行政安排。」
沈芷嫣眸光微頓。
「如果後面出現新的證據呢?」
「照證據處理。」
「包括指向沈氏?」
「包括。」
陸澤的聲音沒有遲疑。
「但在那以前,我不會讓任何人只因為妳姓沈、因為葉啟衡是妳舅舅,就先替妳定罪。」
這是朋友能做的事。
不是把她留在一個曖昧不清的位置,也不是在分手以後繼續用保護干涉她的選擇。
只是證據到哪裡,他便替事實守到哪裡。
沈芷嫣靠回椅背。
「陸澤。」
「嗯?」
「你現在比跟我交往的時候,清楚多了。」
那句話沒有嘲諷。
也因此更讓人無法逃避。
陸澤沉默片刻。
「對不起。」
沈芷嫣沒有說沒關係。
只低聲回了一句:
「去說你該說的吧。」
九點三十分,曜川一樓大廳外架起了四支麥克風。
前一天的公司聲明已經將訪客紀錄與查證時間公開,輿論卻沒有因此完全停下。媒體仍在追問分手是否另有內情,也有人將曜川的正式說明解讀成陸澤授意公司維護顧思晴。
既然所有指控都從他的私人關係開始,這一次,陸澤沒有再讓公司聲明代替自己回答。
他站在鏡頭前。
身後只有林硯與曜川法務。
「我與沈芷嫣小姐,是在沒有任何第三者介入的情況下,經過充分溝通,共同決定結束交往。」
快門聲接連響起。
陸澤的語氣沒有起伏。
「顧思晴記者從未介入這段關係,也不應為我們的決定承擔任何指控。」
「遠望對基金會及合作機構提出正式查證的時間,早於我與沈芷嫣小姐公開交往,更早於我們分手。將這項調查解讀成私人報復,不符合現有時間與紀錄。」
「曜川會配合合法查證。如果基金會或曜川內部程序確實存在應負責任之處,我會承擔,不會以任何私人關係要求媒體停止調查。」
有記者立刻追問:
「陸總,您現在是否正在追求顧思晴?曜川連續替她澄清,是不是因為你們已經有私人關係?」
林硯往前半步。
陸澤卻沒有迴避那支麥克風。
「我的私人感情,由我本人承擔。」
他看向提問的記者。
「但顧記者的私人問題,不應由我代替她回答,更不能拿她的工作替我證明任何事。」
「今天我能確認的只有,她沒有介入我與沈芷嫣小姐的關係。」
另一名記者問:
「沈芷嫣是否可能參與基金會的利益安排?你現在同時替她澄清,是不是仍然顧念舊情?」
陸澤眸色冷了些。
「就曜川目前可以核對的內部紀錄,沒有資料顯示沈芷嫣小姐參與橋序的採用、基金會外部行政安排,或近期相關輿論操作。」
「她若沒有參與,就不該因為姓氏或曾經與我交往,被推到別人留下的責任前面。」
他停了一瞬。
「這與是否仍在交往無關。」
沒有為了顧思晴,踩過沈芷嫣。
也沒有為了保護沈芷嫣,要求調查在她的名字以前停下。
陸澤只是將兩個人都從不屬於她們的指控裡移開,然後將曜川應該承擔的部分,留在自己面前。
公開說明結束。
林硯陪他走回電梯。
手機裡已經跳出公關整理的第一輪報導標題。
其中幾家仍然將那句「私人感情由我本人承擔」放大解讀。
陸澤看了一眼。
「不要追著情感標題回應。」
「公關也是這個建議。」
林硯收起手機。
「顧記者那邊呢?」
陸澤指尖停在自己的訊息頁面。
仍然沒有已讀以外的回覆。
「不打擾她。」
電梯門打開。
他走進去,沒有再看螢幕。
他能做的,是把因自己而起的指控擋回去。
至於她是否因此多相信他一點,從來不該被算進這場公開說明的回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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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五十二分,顧思晴抵達商務中心。
周以謙已經在一樓等她。
顧父將車停在門口,沒有立刻讓女兒下車。
「哪一位是周主編?」
顧思晴隔著車窗指了一下。
父親順著看過去。
周以謙穿著深灰色襯衫,手裡拿著文件袋,正低頭確認商務中心寄來的會議室編號。
長相英俊,身形挺拔,衣著整齊,提早抵達。
顧父沒有立刻下結論。
只在心裡先替這位周主編的第一印象加了幾分。
周以謙抬眼看見車,走了過來。
顧思晴戴好口罩,推門下車。
「周主編。」
顧父也跟著下車。
周以謙先朝他微微頷首。
「伯父您好,我是周以謙。」
「你好。」
顧父與他握了一下手。
語氣穩,禮數也沒有少。
第二筆分數,暫時也留住了。
周以謙目光才落到她臉上,眉心便微微壓低。
「妳發燒?」
「吃過藥了。」
「早上三十八點一。」
顧思晴轉頭。
「爸。」
「我只是提供完整資訊。」
周以謙看了她兩秒,拿出手機。
「我跟對方改期。」
「他中午就要回高雄。」
「那就改視訊。」
「他不接受。」
顧思晴按住他準備撥號的手。
隔著襯衫袖口,只碰了一瞬,她便立刻鬆開。
周以謙的視線卻在那裡停了半秒。
「我現在已經退燒了。」她說,「面談最多一小時。你主問,我只做紀錄,結束就去醫院。」
「妳昨天也說只是一點感冒。」
「昨天真的只是一點。」
周以謙神色沒有因此鬆動。
顧父站在一旁,也不替她說話。
顧思晴只好再補一句:
「這個人如果今天不談,未必還會有下一次。你知道。」
周以謙當然知道。
對方是在看見她遭到攻擊後才決定開口。這份勇氣未必能一直維持,更何況葉啟衡的辦公室已經收到正式查證,任何多出來的時間,都可能讓消息來源重新衡量風險。
他沒有立刻讓步。
只是看著顧思晴幾秒。
「失禮了。」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周以謙已經微微俯身,抬起手臂,以腕內側輕輕貼上她的額頭。
距離驟然縮短。
顧思晴整個人僵了一瞬。
隔著口罩,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忽然變得明顯的呼吸,是因為發燒,還是因為那截貼在額前的腕骨與近在咫尺的氣息。
周以謙只停了兩秒便退開。
動作克制得找不出任何越界之處,眉心卻壓得比剛才更深。
「還在燒。」
「退燒藥已經有作用了。」
顧父站在一旁,眉梢不著痕跡地動了一下。
有分寸,也確實關心得過頭。
這一筆究竟該加分,還是先留待觀察,他一時沒有決定。
「四十五分鐘。我提問,妳不開第二段訪談。中途不舒服,立刻停止。」
「好。」
「水帶了嗎?」
顧思晴從包裡拿出那瓶幾乎沒動過的溫水。
「現在喝。」
她看著他幾秒。
最後還是轉開瓶蓋,喝了幾口。
顧父等到兩人走進大樓,才重新坐回車裡。
臨走以前,他給女兒傳了一則訊息。
:十一點來接妳。不要自己跑掉。
顧思晴看見時,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同一時間,手機上方跳出陸澤公開說明的直播重播。
她沒有點開整段。
只看了媒體截出的兩句。
【我的私人感情,由我本人承擔。】
【顧記者的私人問題,不應由我代替她回答,更不能拿她的工作替我證明任何事。】
顧思晴的目光停了片刻。
周以謙已經替她按住電梯門。
「進來。」
她收起手機,快步走進去。
藥效壓住了高溫。
卻沒有真正帶走身體裡一層層累積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