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傍晚六點十二分。
顧思晴收完桌上的採訪資料,手機正好震了一下。
陸澤傳來的訊息只有一行。
「今晚臨時有事,不用等我。」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原本約好的晚餐在七點半。
餐廳是陸澤訂的,時間是他昨天確認的,甚至連她下午的採訪地點離餐廳多遠,都事先算過一遍。
這個人若是真的臨時有事,通常會直接告訴她會晚幾分鐘,或者讓司機先來接她。
不會說不用等。
顧思晴拿起手機,直接撥了電話。
響到第五聲,陸澤才接。
「思晴。」
聲音很低。
也啞得不太正常。
她原本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口,聞聲停了下來。
「你在哪裡?」
「家裡。」
「臨時有什麼事?」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瞬。
「有幾封郵件要處理。」
顧思晴閉了閉眼。
「陸澤。」
「嗯。」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沒有。」
回答得很快。
下一秒,電話裡便傳來一聲被壓得極低的咳嗽。
顧思晴沒有說話。
陸澤也沉默了。
兩個人隔著手機安靜了幾秒。
最後是他先開口。
「只是有點感冒。」
「體溫多少?」
「沒量。」
「你家裡有體溫計嗎?」
「有。」
「現在量。」
「思晴,我——」
「現在。」
電話那端又靜了兩秒。
她聽見衣料摩擦的細響,接著像是有人將電腦從腿上挪開。
顧思晴抱著手臂,站在遠望新聞部外的走廊等。
一分鐘後,陸澤的聲音重新傳來。
「三十八度一。」
「把畫面拍給我。」
這次沉默得更久。
「陸澤。」
「等一下。」
十幾秒後,手機收到一張照片。
電子體溫計被他握在手裡,螢幕上清清楚楚顯示著三十九點一。
顧思晴看著那個數字,氣得笑了一聲。
「陸總。」
「嗯。」
「你現在連體溫都要做財報美化?」
「看錯了。」
「八和九也能看錯?」
「光線不好。」
顧思晴抬眼看了一下遠望亮得過分的白色走廊。
如果陸澤現在站在她面前,她大概已經把那支體溫計按到他眼前,請他重新確認一次。
「你看醫生了嗎?」
「下午看過。」
「藥吃了?」
「還沒有。」
「為什麼?」
「要飯後。」
「那你吃飯了嗎?」
電話那端再次安靜下來。
顧思晴已經得到答案。
「我半個小時後到。」
「不用過來。」
「好。」
她答得乾脆。
陸澤似乎沒料到她這麼快便改變主意,反而停了一下。
顧思晴按下電梯鍵。
「那你現在把電腦關掉,叫東西吃,吃完把藥吞了。每做完一件拍一張照片給我,體溫計的數字不准再自行調整。」
「......妳還是過來吧。」
電梯門在她面前打開。
顧思晴走進去,唇角終於很輕地動了一下。
「半小時。」
---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冬夜的雨不大,細密得像一層霧。顧思晴在陸澤住處附近下車,又繞進便利商店,買了水、粥和幾樣清淡的食物。
她站在門外按下門鈴後,足足等了快一分鐘,門才從裡面打開。
陸澤穿著深色長褲與黑色薄毛衣。
身上沒有平日筆挺的西裝,也沒有領帶,額前的黑髮鬆散地垂下。除了臉色比平常差一些,看起來仍然站得很穩。
若不是眼底泛著不正常的疲憊,連呼吸都比平常沉,確實很容易讓人相信他口中的只是感冒。
可顧思晴看著他刻意挺直的肩背,心裡反而更不好受。
明明已經燒得連開門都慢了,見到她的第一件事,竟然還是想把手裡的東西接過去。
這個人究竟是有多不習慣讓別人照顧。
顧思晴抬頭看他。
「三十九點一。」
「剛才量的。」
「十分鐘前量的數字不會這麼快失效。」
顧思晴側身從他旁邊走進屋裡,熟練地換上鞋櫃前那雙米白色拖鞋。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
沙發上放著那條聖誕節交換禮物抽到的羊毛毯,邊角那枚小小的月亮露在外面。毯子的一半皺成一團,另一半則壓在一台還亮著的筆電下面。
螢幕上是一封尚未回完的英文郵件。
顧思晴將袋子放到桌上,走過去。
陸澤跟在她身後。
「那封回完就好。」
她伸手,直接把電腦闔上。
清脆的一聲。
整間客廳都安靜了。
陸澤看著她。
顧思晴也看著他。
「不行。」
「對方在等。」
「你明天再回。」
「明早有會議。」
「取消。」
「不能取消。」
「那就請林硯改期。」
陸澤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即使病成這樣,他不說話時仍有那種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的壓迫感。
可惜顧思晴從第一次見他開始,便沒有被這張冷臉嚇退過。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額頭。
滾燙的溫度貼上來。
顧思晴心口也跟著緊了一下。
照片裡看見三十九點一只是一個數字。真正碰到他灼熱的皮膚,她才清楚感覺到,他不是有點不舒服,是真的已經難受了一整個下午。
偏偏他還一個人坐在這裡回郵件。
方才還想繼續爭論的人忽然安靜了。
陸澤站在原地,任由她的手停在自己額前,目光也落在她臉上。
「很難受?」她問。
「還好。」
「你嘴裡的還好,可信度跟三十八點一差不多。」
他沒有否認。
顧思晴正要收回手,手腕卻忽然被他握住。
力道不重。
只是沒有立刻放開。
她抬眼。
陸澤像是這時才察覺自己做了什麼,拇指在她腕側很輕地動了一下。
卻仍握著。
「手很涼。」他說。
「因為外面在下雨。」
「嗯。」
他將她的掌心重新貼回自己額上。
「再放一下。」
顧思晴怔了半秒。
她很少看見陸澤這個樣子。
不是強硬要求,也不是故意用話堵得她無法反駁。
他只是病得沒什麼力氣,平時那些不會輕易表露的情緒,也像跟著少了幾分遮掩。
顧思晴心裡那點氣忽然便散了大半。
「陸總。」
「嗯。」
「你現在是不是仗著自己生病?」
「沒有。」
「那你先放手。」
陸澤看了她兩秒,才慢慢鬆開。
她的手卻沒有立刻移走。
反而沿著他的額角,輕輕撥開被汗意沾住的黑髮。
「先吃東西。」
「不餓。」
「不是在問你餓不餓。」
顧思晴收回手,拎起桌上的袋子往廚房走。
才走出幾步,身後也傳來腳步聲。
她回過頭。
陸澤正跟在她後面。
「你去哪裡?」
「廚房。」
「我知道這裡是廚房。」
「那妳還問?」
顧思晴被堵了一下。
這個人燒到三十九度,討人厭的本事倒是一點都沒有退。
「我是問你為什麼跟過來。」
「喝水。」
「水在客廳。」
「那就看妳要做什麼。」
「熱粥。」
「嗯。」
他倚在廚房門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顧思晴將粥倒進碗裡,放進微波爐。轉身時,陸澤仍站在原處看她。
她終於察覺,他大概不是想喝水,也不是對一碗便利商店的粥忽然產生了興趣。
他只是想待在看得見她的地方。
這個認知讓她心口軟了一下。
嘴上卻沒有放過他。
「你站在這裡,粥也不會比較快熱。」
「我沒有催。」
「那就回去坐好。」
陸澤沒動。
顧思晴走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頭暈?」
「一點。」
「剛才怎麼不說?」
「妳沒問。」
她氣得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所以我要逐項確認?」
陸澤垂眼看她。
「妳以前要求我這麼做。」
顧思晴安靜了一瞬。
然後面無表情地將他往客廳推。
「現在閉嘴。」
他低低應了一聲。
「好。」
話倒是聽了。
手卻順勢落到她腰後,將大半重量仍留在自己身上,只讓她扶著往前走。
顧思晴把他按回沙發,又抽出被筆電壓住的羊毛毯蓋到他腿上。
「坐著。」
「嗯。」
「不准碰電腦。」
陸澤目光落到那台被她闔上的筆電上。
「手機呢?」
「也不准。」
「我只是問。」
顧思晴直接把桌上的手機拿走,和電腦一起放到離他最遠的單人椅上。
「現在不用問了。」
陸澤靠進沙發,看著她做完這一切。
病中的他,反應似乎比平常慢一些,眼底卻浮出很淡的笑意。
「妳很適合接管曜川。」
「謝謝,但我對每天阻止你帶病工作沒有興趣。」
「薪水可以談。」
「陸總現在沒有議價權。」
微波爐發出提示音。
顧思晴重新走進廚房。
這一次,陸澤沒有再跟過來。
可是她端著粥回到客廳時,立刻發現他仍維持著原本的姿勢,視線始終落在廚房的方向。
看見她出來,那雙因高燒而顯得疲倦的眼睛才稍微鬆下來。
顧思晴什麼也沒說。
只把粥放到他面前。
「吃。」
陸澤伸手接過。
吃到第三口,他的動作便慢了下來。
「不好吃?」
「沒味道。」
「感冒本來就會沒味道。」
「不是感冒。」
「那是什麼?」
「粥本來就沒有味道。」
顧思晴看了一眼包裝。
清粥。
確實無從反駁。
「生病的人本來就該吃清淡一點。」
陸澤看著碗裡的粥,沒有說話。
顧思晴和他對視幾秒,最後還是起身去廚房找出一小碟醬瓜,放到旁邊。
「只能吃一點。」
「嗯。」
得到讓步的人終於繼續吃。
只是吃了幾口,握著湯匙的手便又慢了下來。
顧思晴看著他眼底壓不住的倦意,沒有再催,只伸手將碗接了過來。
陸澤抬眼。
「我可以自己吃。」
「我知道。」
她舀起一小匙粥,吹涼後遞到他唇邊。
「可是我想照顧你。」
陸澤看了她片刻。
那雙總是深沉得讓人看不透的眼睛,在高燒與疲憊裡安靜下來。
他沒有再逞強,低頭吃掉她送到唇邊的粥。
顧思晴一口一口餵得很慢。怕他吃不下,便只盛淺淺一匙;怕粥太燙,每一匙都先吹涼,確認不燙了才送到他面前。
陸澤始終沒有催。
只在每一次抬眼時看著她。
那目光太安靜,反而讓她想起他平常吃飯從不拖延,行程再滿也不會露出半點疲態。如今連半碗清粥都吃得這麼慢,顧思晴心裡那點藏在氣惱底下的心疼,也終於再遮不住。
「以後不舒服要先告訴我。」她低聲說。
「妳會擔心。」
「你不告訴我,我知道以後只會更擔心。」
陸澤沉默了一會兒。
「好。」
顧思晴又餵了他一口。
「不准只答應。」
「會告訴妳。」
她這才稍微滿意,繼續看著他把剩下的粥吃完。
顧思晴放下空碗,才從桌上那只藥袋裡拿出一次的份量。
「醫生怎麼說?」
「病毒感染。休息、多喝水,如果明天還持續高燒就回診。」
「所以醫生說的每一件事,你目前只做到看醫生?」
「水有喝。」
「多少?」
陸澤看向桌上那杯從下午放到現在,幾乎沒有減少的水。
顧思晴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很好。」
她把藥遞給他。
「陸總的執行力讓人非常放心。」
陸澤沒有為自己辯解。
吃完藥,又在她的注視下喝了大半杯溫水。
顧思晴接過空下來的碗,才剛站起來,衣角忽然被人拉住。
她低下頭。
陸澤的手指正勾在她毛衣下襬。
不是手腕。
也不是她的手。
只是很輕地捏住一小片布料。
像這樣便能讓她暫時走不了。
平日的陸澤若想留她,會直接握住她的手,或者乾脆將人帶回懷裡。哪裡會像現在這樣,只用指尖捏著一小片衣襬,既不肯放,又像怕稍微用力,她便會不高興。
一個站在會議室裡便能讓所有人安靜下來的人,病了以後竟然只敢這樣留她。
可愛得有些犯規。
顧思晴第一次覺得,「可愛」這兩個字落在陸澤身上,居然也這麼合適。
「...怎麼了?」
「妳去哪裡?」
「把碗拿去洗。」
「明天再洗。」
「你家不是有洗碗機?」
「那就放著。」
顧思晴看了他幾秒。
「陸澤,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哪裡?」
「我只是走去廚房。」
「嗯。」
「二十秒就會回來。」
「太久。」
話說出口後,連陸澤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顧思晴眼裡慢慢浮出笑意。
「你知道你現在很像什麼嗎?」
「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
她將碗重新放回桌上,在他身旁坐下。
「等你病好了,我再告訴你。」
陸澤仍捏著她的衣角。
「妳今晚要走嗎?」
聲音很低。
沒有拐彎,也沒有先替她找一個必須留下的理由。
顧思晴心口忽然被那句話碰得很軟。
她原本就沒有打算把一個高燒三十九度、還能若無其事打開電腦的人獨自留在家裡。
只是她也沒想過,陸澤會主動問。
「你想我留下?」
「嗯。」
「為什麼?」
「因為想看見妳。」
他病得沒有力氣,也像連那些平常用來包住真心的分寸都薄了。
每一句話都直直落下來。
顧思晴耳尖慢慢熱了。
她低頭替他把羊毛毯往上拉了一些。
「我今晚不走。」
陸澤望著她,捏住衣襬的手指終於鬆了一點。
「但是你要去床上躺。」她補充。
「這裡也可以。」
「不可以。你一百九十公分,縮在沙發上是打算明天連腰一起看醫生嗎?」
「沒有縮。」
「腿都快放到茶几上了,還沒有縮?」
陸澤沒有再辯。
顧思晴將空碗拿進廚房,再回到客廳時,他仍坐在原處等她,視線也始終落在她離開的方向。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起來。」
陸澤握住她的手站起身。
才剛站穩,身形便很輕地晃了一下。
顧思晴立即扶住他的腰。
「你是不是把一點頭暈也說輕了?」
「可能。」
「現在倒是很誠實。」
「妳已經來了。」
五個字說得很輕。
顧思晴卻聽懂了。
她來以前,他覺得難受沒有說的必要。
她來了,他才終於肯承認。
也因為她來了,他知道自己不必一個人撐著。
陸澤順勢將手臂環到她腰後,低頭靠在她肩上。即使已經把大半重量留在自己身上,落下來的那一點仍壓得她腳步微微一頓。
顧思晴沒有催他。
只將手掌貼在他後腰,安靜地抱了一會兒。
「很難受就靠著。」她輕聲說,「不用在我面前也站得那麼好。」
陸澤沒有回答。
環在她腰後的手臂卻慢慢收緊了一點。
顧思晴等他緩過那陣暈眩,才扶著他走進臥室。
「自己能換嗎?」
陸澤抬眼看她。
那一眼停得有些久。
「能。」
「那你看我做什麼?」
「妳問了。」
「我問你能不能換,不是問你需不需要觀眾。」
陸澤眼底掠過很淡的笑。
顧思晴轉身往外走。
身後立即傳來他的聲音。
「去哪裡?」
「拿毛巾。」
「拿完回來?」
她回過頭。
陸澤坐在床沿,黑色毛衣因方才的汗意貼在肩背上。平日總顯得冷峻銳利的人,此刻眉眼被倦意壓得很沉,目光卻一刻也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顧思晴忽然便不忍心再逗他。
「會。」
她說。
「我今晚不走。」
陸澤看了她片刻。
「好。」
顧思晴很快拿著溫熱的毛巾回來。
陸澤已經脫下毛衣,正要去拿睡衣。
她將人按回床沿。
「坐好。在哪裡?」
「衣櫃右邊。」
顧思晴替他取來一套乾淨的睡衣,放到手邊,才轉過身去。
身後的動作比平常慢了許多。
衣料幾次停下,她都忍不住想回頭。直到聽見陸澤低聲說了一句「好了」,才轉過身,重新走到他面前。
睡衣前襟有一顆釦子扣錯了位置。
顧思晴低頭替他解開,重新扣好。
她的指尖碰過他頸側,仍是一片灼熱。
「陸總也會扣錯釦子?」
「看不清楚。」
「這次也是光線不好?」
「嗯。」
房裡明明亮著燈。
顧思晴卻沒有再拆穿他,只將毛巾重新擰乾。
陸澤坐在床沿,她才剛好能低頭替他擦過額頭與頸側。
擦到耳後時,他忽然將額頭抵在她肩側。
顧思晴的動作停了一瞬。
「很累?」
「嗯。」
終於不再說還好。
那一聲承認輕得幾乎只剩呼吸,卻讓她心裡比方才聽見任何一句逞強都要難受。
她放下毛巾,雙手輕輕捧住他的臉。
「那就不撐了。」
拇指擦過他眼下淡淡的倦色。
「好好睡一覺。我在這裡。」
陸澤抬眼看她。
顧思晴沒有躲開,只低頭在他發燙的額頭上親了一下。
「躺下。」
這一次,他很聽話。
顧思晴替他墊好枕頭、拉上被子,又把溫水、藥袋與體溫計一一放到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重新量過體溫。
三十八點九。
雖然還是很高,至少沒有再往上升。
她坐到床邊,伸手撥開他額前微濕的黑髮。
「陸總平常也這麼難帶嗎?」
「沒有人帶過。」
她撫過他髮間的手停了一瞬。
那句話沒有多少委屈。
甚至只是一句平靜的陳述。
可正因如此,才讓她心口輕輕地發疼。
陸澤習慣處理所有事情。
公司出了問題,他處理;董事會施壓,他處理;遇到再棘手的事,他也習慣先掌握局面,再一步一步解決。
他太習慣站著。
習慣被所有人相信不會倒下。
大概也真的從來沒想過,自己倒下時可以把事情留給誰。
顧思晴低聲說:「那你今天可以先學。」
「學什麼?」
「學著什麼都不要處理。」
「很難。」
「我知道。」
她指尖緩慢穿過他的黑髮,動作比聲音還要溫柔。
「所以我陪你練習。」
陸澤看了她片刻,從被子裡伸出手,握住她垂在床邊的指尖。
「妳不要趁我睡著離開。」
「不會。」
「拿體溫計也要回來。」
「它已經在這裡了。」
「毛巾呢?」
「也在這裡。」
「水?」
顧思晴低頭看他。
陸澤神情仍然平靜,握著她的手卻一直沒有鬆開。
她終於俯下身,讓兩人的視線落在同一個高度。
「你不用把所有東西都問完。」
她用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臉。
「不管我去拿什麼,都會回來。」
陸澤沉默幾秒。
「好。」
顧思晴坐在床邊陪著他。
他的眼睛閉上沒多久,又睜開一次。
她便將兩人交握的手抬到他看得見的位置。
「還在。」
陸澤這才重新闔眼。
藥效漸漸上來,他的呼吸終於一點一點沉下去。
顧思晴仍沒有離開。
她替他掖好幾次被角,隔一會兒便摸摸他的額頭;水放涼了,就換一杯溫的。看見髮絲落在他眉間,手指也會不自覺伸過去替他理開。
十點四十分,體溫三十八點七。
十二點十五分,三十八點三。
每一次數字往下降一點,她繃了一晚的心才跟著鬆開一點。
凌晨一點多,陸澤出了一身汗。
顧思晴才剛將手抽出來,想去換條乾淨毛巾,他便皺起眉,從睡夢裡醒了。
「思晴?」
低啞的聲音裡有一瞬間毫不遮掩的緊繃。
她立刻俯身,重新握住他的手。
「我在。」
陸澤看清她後,眉心才慢慢鬆開。
「幾點了?」
「一點二十。」
「妳還沒睡?」
顧思晴看著他。
「你都還在發燒,我怎麼睡?」
陸澤安靜了幾秒,又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一直陪著我?」
「嗯。」
他沒有放開。
顧思晴也沒有要他放。
她扶他坐起來,先餵了幾口溫水,又替他擦乾額角與頸側的汗,等他換掉濕透的睡衣,才重新量過體溫。
三十八點一。
雖然仍在發燒,至少已經降下來了。
顧思晴終於真正鬆了一口氣。
她替他重新拉好被子,正準備去客房,手腕又被握住。
「不是說不走?」
「我沒走,只是去客房睡。」
「就在這睡。」
顧思晴看了他一眼。
「你還在發燒。」
「已經退很多了。」
「所以更該好好睡。」
陸澤向床的另一側挪了一些。
「妳在這裡,我也能好好睡。」
顧思晴沉默兩秒。
「......你確定只是睡覺?」
「嗯。」
他停了一下。
「上次不是。」
顧思晴耳朵驀地一熱。
上一次她留在這張床上,當然不是為了單純睡覺。
偏偏陸澤說得平靜,像只是在陳述事實。
顧思晴別開視線。
「你現在還在生病。」
「我知道。」
「那就真的只是睡覺。」
「嗯。」
他答得太乾脆,顧思晴反而又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是。」
陸澤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不然妳想做什麼?」
「......陸澤!」
聲音在深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清楚。
顧思晴站在床邊,被他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掀開另一側的被子。
「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
「嗯。」
「還有,不准亂動。」
「好。」
答應得很好。
她才剛躺下,陸澤便伸手將人攬進懷裡。
顧思晴額頭抵著他胸前,愣了一下。
「陸澤。」
「嗯。」
「不是叫你別亂動?」
「我沒動多少。」
「......你還挺有道理。」
大概是真的沒有多少力氣,他沒有像平常那樣低頭吻她,只用下巴很輕地碰了一下她的髮頂。
「讓我抱五分鐘。」
顧思晴準備好的話忽然便說不出口了。
她安靜幾秒,終究沒有推開。
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重新埋回他胸前。
「你睡吧。」
「嗯。」
「我在這裡。」
陸澤沒有再說話。
沒多久,他的呼吸便重新沉了下來。
扣在她腰間的手臂卻始終沒有鬆。
顧思晴抬眼看了一會兒他睡著的臉,最後只伸手將床頭燈關掉。
黑暗裡,她往他懷裡靠近了一點。
陸澤像是有所察覺,手臂也跟著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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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七點二十分,顧思晴被胸前細微的震動聲吵醒。
她睜開眼時,陸澤已經醒了。
一隻手仍搭在她腰間,另一隻手正伸向床頭櫃上的手機。
指尖距離螢幕只剩不到兩公分。
顧思晴先一步把手機拿走。
陸澤動作停住。
「幾點?」
「七點二十。」
「林硯八點會——」
「我昨晚已經告訴林硯,今天所有行程取消。」
陸澤看著她。
「妳什麼時候找他的?」
「你剛躺下不久。我用自己的手機,沒有侵犯陸總的商業機密。」
「他怎麼回?」
「收到。」
「只有兩個字?」
「還有一個句號。」
陸澤沉默兩秒。
「他很高興。」
「你從句號看出來的?」
「嗯。」
顧思晴忍不住笑了。
她將手機放到自己身後,伸手去碰他的額頭。
溫度已經不像昨晚那麼燙。
「先量體溫。」
三十七點六。
顧思晴鬆了一口氣。
「降了。」
「所以手機可以給我?」
「不可以。」
「已經低於三十八度。」
「你以為這是解禁標準?」
「可以訂一個標準。」
「明天早上以前不准工作。」
「太久。」
「那我現在回家。」
陸澤扣在她腰間的手臂立即收緊。
顧思晴低頭看了一眼。
「陸總有意見?」
「可以明天。」
他妥協得毫無原則。
顧思晴眼裡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你真的知道自己現在很黏人嗎?」
「知道。」
這個答案反而讓她怔了一下。
「知道你還——」
「不是今天才想。」
陸澤看著她。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來,照亮他仍帶著病色的臉,也讓那雙向來深沉的眼睛顯得比平常更直接。
「平常也想讓妳多留一點。」
他說。
「只是知道妳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妳願意來,不代表我可以每次都要求妳留下。」
顧思晴沒有說話。
「昨天沒什麼力氣。」陸澤又道,「不想裝得那麼有分寸。」
「所以就一直抓著我?」
「嗯。」
「我去廚房也不行?」
「不行。」
「去拿毛巾呢?」
「也不行。」
「睡覺還要抱?」
「那個平常也要。」
他答得太坦然。
顧思晴耳尖一點點紅起來。
陸澤看見了,眼底浮起很淡的笑。
「思晴。」
「幹嘛?」
「妳耳尖紅了。」
「是你身上還太熱。」
「三十七點六。」
「還是比我高。」
她說完便要坐起來。
陸澤沒有放手。
顧思晴重新跌回他胸前,抬眼時,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碰到鼻尖。
「你不是說會尊重我的生活?」
「會。」
「那你現在放手。」
「妳現在要工作?」
「去買早餐。」
「叫外送。」
顧思晴看了他幾秒。
「陸總就算生病,安排人的能力還是很好。」
「不是安排。」
他將她往懷裡收近一點。
「只是想讓妳再陪我躺十分鐘。」
「昨晚的五分鐘已經變成一整夜了。」
「所以妳知道我對時間的判斷現在不準。」
理由找得毫無誠意。
顧思晴卻沒有再掙開。
她在他懷裡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抬手碰了碰他的臉。
「陸澤。」
「嗯。」
「你不用生病,我也可以留下。」
他的目光微微一頓。
顧思晴耳朵仍紅著,卻沒有避開。
「你可以直接跟我說。」
「說了妳會留?」
「要看我隔天有沒有工作。」
「今天沒有。」
「對。」
「所以妳會留。」
她被他迅速得出的結論逗笑。
「會。」
陸澤看了她很久。
像是在確認這句話並不是因為他仍在發燒,也不是她一時心軟給出的安慰。
然後他低下頭,唇很輕地碰上她的。
沒有昨晚高燒時灼人的溫度,也沒有平常吻到最後便逐漸加深的侵略性。
只是很慢地貼了一下。
「會傳染。」顧思晴說。
「現在才說太晚了。」
「所以你還親?」
「嗯。」
「陸總很沒有公德心。」
「只對妳。」
---
星期一早上,陸澤恢復進公司。
九點十分,顧思晴剛結束選題會議,手機便收到一則訊息。
:今晚去接妳。
她站在會議室外,低頭回覆。
:才剛回公司,就恢復陸總模式了?
訊息送出不到半分鐘,對面便傳來回答。
:不是命令。
緊接著又是一行。
:是想見妳。
顧思晴看著那句話,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徐曼寧抱著相機從旁邊經過,腳步忽然退回來。
「妳在看什麼?」
顧思晴立刻按掉螢幕。
「工作訊息。」
「工作訊息會讓妳耳朵紅?」
「走廊太熱。」
「今天十二度。」
「暖氣開得太強。」
徐曼寧狐疑地看了她兩秒。
顧思晴抱緊資料,若無其事地往座位走。
藏在文件底下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澤最後傳來一句。
:七點。我到樓下等妳。
顧思晴看著那句話,最後還是回了一個字。
:好。
這一次,他沒有說不用等。
她也沒有讓他等太久。
——番外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