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門在兩人身後關上。
裡面安靜了足足五秒。
產品主管最先看向林硯。
「林特助。」
「嗯?」
「這也在十三分鐘的額外工時裡嗎?」
林硯端起剩下半杯水,神色平靜。
「今晚是陸總的私人帳。」
「所以?」
「不計入工時。」
眾人面面相覷。
徐曼寧趴在桌上,忽然笑了一聲。
「完了。」
江昊看向她。
「什麼完了?」
「你們都沒機會了。」
「他們又沒有在交往。」
「是沒有。」
徐曼寧醉得眼睛都快睜不開,語氣卻異常篤定。
「可是思晴喝醉以後,根本不喜歡別人碰她。」
她指了指緊閉的包廂門。
「剛才陸澤抱她,她連躲都沒躲。」
桌邊再次安靜。
林硯放下水杯。
「徐記者,車到了。」
「我還沒說完。」
「明天再說。」
「明天她會滅口。」
「我會替您保密。」
「你剛才才喝酒吐槽老闆,我不相信你。」
林硯沉默片刻。
「那是遲發性症狀。」
---
地下停車場比餐廳安靜許多。
顧思晴走出電梯時已經不再說話。
她身上披著陸澤的西裝外套,寬大的衣襬幾乎遮住整條窄裙。長髮被壓在領口裡,她覺得不舒服,走了兩步便停下來,抬手胡亂往外撥。
陸澤替她把髮絲拉了出來。
指節不經意擦過她後頸。
顧思晴輕輕縮了一下。
「癢。」
陸澤的手停在半空。
白皙後頸就在眼前,細軟髮絲纏過他的指間。只要再往前一點,便能碰到她因酒意而溫熱的肌膚。
他收回手。
「上車。」
司機已經拉開後座車門。
顧思晴彎腰坐進去,卻沒有立刻往裡挪。
她抬頭看著陸澤。
「你不上來?」
「上。」
「那你站著幹嘛?」
「等妳進去。」
「喔。」
她慢吞吞地往裡移了一個位置。
陸澤坐進車內。
車門關上,外界的聲音瞬間被隔絕。
司機問了目的地。
顧思晴報出自己住處的地址,字句仍算清楚,只在最後一個路名上停頓了幾秒。
車子駛出停車場。
她安靜了一會兒,頭便開始一點一點往旁邊偏。
陸澤看著窗外,沒有扶。
下一個轉彎,顧思晴整個人滑過來,臉頰貼上他的肩。
他身體微僵。
她卻像終於找到舒服的位置,輕輕蹭了一下。
「不要動。」
陸澤低頭。
「妳在命令我?」
「嗯。」
「理由?」
「頭暈。」
她的手從外套下伸出來,摸索幾下,抓住他的袖口。
「借我靠一下。」
陸澤低頭看她。
「我答應了?」
顧思晴閉著眼,安靜兩秒。
「……那你答應一下。」
「……」
她等不到回答,又很輕地扯了扯他的袖口。
「陸澤。」
「嗯。」
「可以嗎?」
聲音很軟。
軟得與平常那個會拍桌、會瞪人、會咬牙切齒喊他名字的顧思晴判若兩人。
陸澤沒有回答。
也沒有推開她。
他只是將肩膀放鬆了一點,讓她靠得更穩。
窗外燈影一格一格掠過。
顧思晴的呼吸漸漸平緩。
陸澤垂眼,看見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
那隻手剛才也抓過江昊。
同一個念頭再次浮上來,依舊令他不快。
他伸出手,將她鬆鬆蜷著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顧思晴不滿地皺眉。
下一秒,又憑著本能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沒有交扣,只是像抓住一個不准離開的東西。
陸澤沒有再動。
她的手很小。
也很暖。
過了很久,顧思晴忽然含糊地問:「陸澤。」
「嗯。」
「你今天為什麼來?」
「付帳。」
她閉著眼睛搖頭。
「騙人。」
陸澤眸色微沉。
「妳知道?」
「你要付帳……不用人來。」
她喝醉了。
思緒卻沒有完全消失。
「那妳覺得是為什麼?」
顧思晴沉默很久。
久到陸澤以為她睡著了。
她才靠著他的肩,小聲說:「不知道。」
「不知道就說我騙人?」
「因為你今天一直看我。」
陸澤呼吸微滯。
「顧記者不是也一直看我?」
「我在觀察。」
「我也是。」
「你觀察什麼?」
她睜開眼。
近在咫尺的茶色瞳仁被酒意浸得濕潤,乾淨得幾乎沒有任何遮掩。
陸澤看著她。
看她緋紅的耳尖,看她微微張開的唇,也看見那件被自己外套遮住、卻仍無法從記憶裡抹去的柔軟身形。
車內空間狹窄。
她的香氣、體溫與呼吸全在觸手可及的距離。
若他低頭,便能碰到她。
顧思晴沒有吻過任何人。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進腦中。
他眸色徹底暗下來。
握住她的手也不自覺加深了力道。
顧思晴等不到答案,又往前靠了一點。
柔軟唇瓣幾乎擦過他的下顎。
「你又不說。」
陸澤抬手,掌心抵住她的額頭,將人穩穩推回自己肩上。
「坐好。」
「我有坐好。」
「閉眼。」
「你在命令我。」
「嗯。」
「很討厭。」
「第五次。」
她安靜兩秒。
「你怎麼又記得……」
聲音越來越輕。
最後消失在他肩側。
顧思晴真的睡著了。
手仍抓著他。
陸澤沒有抽開。
車窗映出兩人靠在一起的影子。
他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很久都沒有移開視線。
今晚的事其實不難解釋。
顧思晴是曜川合作六週的記者,在專題慶功宴上喝醉;她對追求毫無知覺,又會在聽不清楚時隨便拉近與人的距離。若他沒有阻止,明天無論發生什麼,都會成為兩家公司之間不必要的麻煩。
他來,是因為行程提前結束。
他打斷江昊,是因為對方挑錯了時機。
他送她回去,是因為林硯還得照顧徐曼寧。
至於她靠著他的肩、握著他的手——
是她醉了。
而他沒有抽開,只是因為不想把人弄醒。
每一件事都有足夠合理的原因。
陸澤向來相信自己的判斷,因此沒有必要再替這個晚上尋找其他答案。
車子駛入夜色。
顧思晴靠在他肩上睡得毫無防備。
而陸澤任她握著,視線停在她安靜的睡顏上。
久得遠遠超過確認一個人是否睡熟所需要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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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顧思晴住處樓下時,已經接近午夜。
司機熄了火。
後座卻沒有人動。
顧思晴仍靠在陸澤肩上,手也還握著他。大概是車內冷氣太舒服,她睡得很沉,呼吸一下下拂過男人頸側,柔軟長髮散在他的襯衫與手臂上。
陸澤低頭看她。
「顧思晴。」
沒有反應。
他又叫了一次。
她眉心輕輕皺起,握著他的手反而收緊。
「到了。」
「……嗯。」
嘴上應了,人卻沒有醒。
陸澤看著她閉得嚴實的眼睛。
「妳打算在車上睡?」
顧思晴安靜幾秒,像是真的在思考這個選項。
「不行。」
「為什麼?」
「明天會被拖吊。」
前座司機的肩膀極輕地動了一下。
陸澤面無表情。
「車不是妳的。」
「那更不行。」她閉著眼,小聲說,「要賠很多錢。」
至少還知道替別人省錢。
陸澤抽出被她握住的手。
顧思晴掌心忽然一空,睫毛顫了顫,終於慢吞吞睜開眼。
車外是她熟悉的住宅大樓。
她愣了幾秒,才坐直。
披在肩上的西裝外套隨著動作往下滑,露出米白色針織上衣勾勒出的柔軟胸線。陸澤目光停了一瞬,伸手將外套重新拉回她肩上。
「下車。」
顧思晴低頭找自己的包。
找了左邊,又摸了右邊。
最後在自己腿上找到。
陸澤沒有催她。
只是看著她把包包拉鍊拉開,從錄音筆、行動電源、記事本、喉糖和一疊折得亂七八糟的發票裡翻找門禁卡。
找了整整一分鐘。
「妳平常都這樣?」
「哪樣?」
「把所有東西放在一起,再每天重新認識一次。」
顧思晴抬頭瞪他。
酒意讓那一眼毫無威脅,反而濕潤得近乎委屈。
「我有分類。」
「分類標準?」
「重要的放包包。」
「其他呢?」
「不重要的就不會放進來。」
陸澤沉默兩秒。
「很嚴謹。」
顧思晴沒聽出他語氣裡的諷刺,甚至認真點了一下頭。
「我工作本來就很嚴謹。」
她終於從記事本內頁夾層找到門禁卡。
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她將卡舉到陸澤眼前。
「找到了。」
「嗯。」
陸澤推開車門。
顧思晴跟著下車,高跟鞋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身形還是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這次沒有碰她的腰。
掌心也只停在手肘上方,力道穩定而克制。
顧思晴卻自然地往他身側靠近。
「我自己可以。」
「先站穩再說。」
「我站得很穩。」
「妳現在靠在我身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
自己的肩膀確實貼著他的胸口。
顧思晴想往旁邊挪,腳下才動,整個人便又被高跟鞋帶得一歪。
陸澤將人拉回來。
「別證明了。」
「是鞋子的問題。」
「鞋子已經被妳怪過一次。」
顧思晴抬起臉。
「你怎麼什麼都記得?」
陸澤頓了一下。
夜風穿過大樓門廊,吹動她披散的髮尾。
他替她拉住快要滑落的外套,語氣淡得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因為才過二十分鐘。」
這個理由很合理。
顧思晴沒有再問。
她刷開一樓門禁,走進大廳。值班保全認得她,視線在她與身旁過分醒目的男人之間停留片刻,很有分寸地沒有多問。
電梯裡只有兩個人。
鏡面牆映出顧思晴被黑色西裝外套包住的模樣,也映出陸澤站在她身側,手掌始終扶著她的手臂。
她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
「你的衣服好大。」
「嗯。」
「可以裝兩個我。」
「裝不下。」
「你又沒試過。」
陸澤側過臉看她。
顧思晴也看向他。
她顯然只是在討論一件衣服的尺寸,茶色眼睛乾淨得沒有半點別的意思。
陸澤移開視線。
「安靜站好。」
「你又命令我。」
「第六次。」
「……你真的很無聊。」
---
電梯抵達。
顧思晴住的是一間不大的單身公寓。
進門以後,陸澤才知道她所謂的「有分類」,確實不是完全沒有依據。
玄關鞋櫃很乾淨,客廳地板也沒有雜物;但茶几上堆著三疊高度不同的採訪資料,每一疊都夾著顏色不一的便條紙。沙發扶手放著半包餅乾,旁邊壓著一份金融監管報告;矮櫃上的馬克杯裡插著兩支筆、一把剪刀和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充電線。
乍看凌亂。
卻又像每一件東西都停在它最後被使用的位置。
客廳沒有昂貴裝飾,只有一盞暖黃色立燈、幾張旅行時拍下的照片,以及窗邊一盆長得不太有精神的綠色植物。
和顧思晴很像。
明亮,隨性,不講究排場。
卻到處都是她生活過的痕跡。
「到了。」
陸澤停在玄關。
顧思晴踢掉高跟鞋,赤腳踩上地板。
少了鞋跟,她整個人像又變小了一些。寬大的西裝外套落到大腿,幾乎將她包得只剩一雙白皙小腿。
她往客廳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你不進來?」
「不用。」
「那你要走了?」
「嗯。」
顧思晴站在暖黃燈光下。
酒意讓她的反應比平常慢,也讓那些清醒時會被禮貌、逞強與怕麻煩別人藏住的情緒,毫無遮掩地浮在眼底。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陸澤握著門把的手沒有動。
「還有事?」
她像是猶豫了一會兒。
最後很輕地問:「你不能再陪我一下嗎?」
聲音軟得幾乎要散進安靜的室內。
陸澤眸色微深。
他知道她喝醉了。
也知道她此刻的依賴未必針對任何特殊的人。
只是在一個頭暈、疲倦又失去平衡的晚上,本能地不想讓唯一將她安全送回來的人立刻離開。
他應該走。
至少不該在她神智不清的時候,進入一個獨居女人的家。
「顧思晴。」
「嗯?」
「去喝水。」
她沒有動。
「喝完我再走。」
顧思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真的?」
「嗯。」
她立刻轉身往廚房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
「杯子在哪裡?」
陸澤看向矮櫃上插滿雜物的馬克杯。
顧思晴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反應過來。
「那個不是喝水的。」
「看得出來。」
「乾淨的在櫃子裡。」
「哪一個櫃子?」
她抬手指向廚房。
「白色的。」
廚房所有櫃子都是白色。
陸澤閉了閉眼。
最後還是走了進去。
他在第三個櫃子裡找到玻璃杯,接了溫水放到茶几上。回頭時,顧思晴已經坐進沙發,腿蜷在身側,整個人陷進柔軟靠墊裡。
「喝。」
她捧起杯子,小口喝了幾口。
「喝完了。」
「一杯。」
「喝不下。」
「剛才酒喝得下。」
「酒杯比較小。」
「所以?」
「比較容易喝完。」
邏輯居然仍然完整。
陸澤在她對面的單人椅坐下。
顧思晴抱著玻璃杯,安靜地看他。
沒有採訪問題。
沒有專題資料。
也沒有任何必須見面的理由。
六週以來,他們第一次在完全與工作無關的地方,隔著一張堆滿文件的茶几相對而坐。
安靜得有些陌生。
顧思晴先開口:「專題真的結束了。」
「嗯。」
「下星期不用去曜川了。」
「不用。」
「真好。」
她嘴上說著真好,聲音卻沒有多少高興。
陸澤看著她。
「不想結束?」
「怎麼可能。」她立即反駁,「我終於不用每天被人圈錯字。」
「妳可以自己改。」
「我本來就會自己改。」
「上星期報告裡的『權限』寫錯兩次。」
顧思晴皺起眉。
「那是輸入法。」
「輸入法替妳交稿?」
「陸澤。」
「嗯。」
她瞪著他。
陸澤靠在椅背上。
看她被一句話惹得重新有了精神,心底那點方才因她語氣低落而生出的異樣,也隨之淡了下去。
他將這理解為不喜歡別人在自己面前露出無精打采的樣子。
尤其今晚是他付的帳。
「你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什麼氣氛?」
顧思晴想了想。
自己也答不出來。
「反正不是抓錯字的氣氛。」
「那妳想說什麼?」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水。
酒後的思緒很慢。
卻也因此格外誠實。
「就是覺得……突然不用去了,有一點奇怪。」
陸澤沒有出聲。
顧思晴又喝了一口水。
「大概是去了六週,習慣了。」
「嗯。」
「你們會議室的椅子其實很好坐。」
「所以妳捨不得椅子?」
「還有樓下那家飯糰。」
「妳吃了六週便利商店,最捨不得的是飯糰?」
「不然要捨不得什麼?」
她抬頭問得理所當然。
陸澤看著她。
沒有回答。
顧思晴等了一會兒,眼皮漸漸垂下去。
手裡的杯子也開始往旁邊歪。
陸澤伸手接住,將玻璃杯放回茶几。
她順勢抓住他的手腕。
「你要走了?」
「妳該睡了。」
「你每次都不回答。」
「回答什麼?」
「今天為什麼來。」
這個問題,她在車上已經問過一次。
陸澤本來以為她忘了。
顧思晴抬起臉。
酒意讓她眼尾染著淡淡的紅,飽滿唇瓣因喝過水而泛著濕潤光澤。她靠得很近,柔軟指尖仍環在他腕骨上。
「你明明可以不來。」
陸澤垂眸。
「專題結束,我出席很奇怪?」
「不奇怪。」
「那妳問什麼?」
「不知道。」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就是想問。」
陸澤看了她很久。
「行程提早結束。」
仍然是那個答案。
也仍然足夠合理。
顧思晴像是終於接受,慢慢鬆開手。
「哦。」
下一秒,她便側倒在沙發上。
長髮鋪滿靠墊,身上的黑色外套也跟著滑開,露出貼身針織上衣包覆下的豐滿曲線。
陸澤移開目光。
他拿起一旁的薄毯蓋住她,又將自己的外套重新拉好,遮住她胸前與腰間過分清晰的起伏。
顧思晴已經睡著。
像是真的只需要有人再陪她一下。
陸澤站在沙發旁,確認她呼吸平穩。
一分鐘。
又一分鐘。
遠比確認一個醉酒的人是否安全所需要的時間更久。
最後,他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機。
螢幕需要密碼。
他沒有嘗試。
只將手機放到她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又留下一張從記事本撕下的便條。
:水在桌上。醒了回覆。
落款沒有寫名字。
他知道她看得懂。
離開前,陸澤把大門鎖好。
黑色西裝外套仍留在她身上。
他走進電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彷彿還留著她握上來時的溫度。
只是酒後依賴。
他如此判斷。
沒有必要賦予其他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