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另一輛車正停在徐曼寧住處樓下。
林硯坐在後座,眼鏡仍端正地架在鼻梁上。
如果忽略領帶已經被扯鬆,以及襯衫袖口那一小片水漬,他看起來和平常幾乎沒有差別。
徐曼寧則抱著自己的攝影包,盯了他足足半分鐘。
「林特助。」
「嗯。」
「你真的有喝酒嗎?」
「有。」
「你剛才明明喝了四杯。」
「是。」
「為什麼你還這麼清醒?」
「酒量還可以。」
徐曼寧瞇著眼打量他。
「你是不是偷偷吐掉了?」
「沒有。」
「偷偷換成水?」
「沒有。」
「那不合理。」
「哪裡不合理?」
徐曼寧認真想了兩秒。
「我喝三杯都已經覺得你比平常順眼了。」
車內安靜了一瞬。
林硯看向她。
徐曼寧還抱著攝影包,一臉認真,顯然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酒精影響判斷。」他說。
「我就說吧。」
徐曼寧居然還很滿意這個答案。
林硯收回視線,沒有提醒她——
她剛才那句話,怎麼聽都不像是在證明自己的判斷力變差。
徐曼寧瞇起眼。
「你們當特助的,是不是連喝酒都要寫報告?」
「不需要。」
「那你剛才為什麼連我說過什麼都記得?」
「妳指哪一句?」
「我說陸澤壞話那些。」
「十二句。」
「……我沒有問數量。」
「但妳確實說了十二句。」
「我現在不想知道了。」
「明白。」
林硯答得平靜。
徐曼寧看著他那張即使喝了酒,也仍舊冷靜得像能立刻回公司開會的臉,忽然覺得很不公平。
「你剛才吐槽老闆的時候明明很有人味。」
「我平常不是人?」
「平常比較像曜川的高級人工智慧。」
「謝謝。」
「這不是稱讚。」
「我知道。」
徐曼寧怔了一下。
林硯眼底似乎閃過一點極淡的笑。
短得讓她懷疑是自己喝多了。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沒有。」
「你有。」
「徐記者,妳喝多了。」
「喝多了又不是瞎了。」
她往前湊近,像確認鏡頭有沒有失焦似的,認真打量他的臉。
林硯沒有退。
只在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不太符合普通社交禮儀時,抬手抵住她懷裡快要滑下去的攝影包。
「器材。」
徐曼寧立即低頭,把包抱緊。
「這個很貴。」
「看得出來。」
「摔到我會心碎。」
「所以先下車。」
「你在趕我?」
「車停在紅線。」
「哦。」
她立刻接受。
林硯先下車,替她拉開車門。
徐曼寧踩到地面時還算穩,走出第二步卻被自己的相機背帶勾住鞋跟。
林硯伸手扶住她。
沒有碰腰。
只扣住手臂,另一隻手穩穩托住她懷裡的攝影包。
徐曼寧抬頭。
兩人靠得很近。
她身上有淡淡紅酒味,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平時總是帶著幾分調侃的眼睛,此刻因酒意顯得比平常柔軟。
林硯看了她一秒。
「站穩。」
「你跟你老闆說話真的很像。」
「哪裡像?」
「都很會命令人。」
「妳比較希望我放手?」
徐曼寧低頭看了一眼纏住鞋跟的背帶。
「那倒不用。」
林硯替她解開。
動作俐落,沒有多碰一下。
徐曼寧站直後,卻沒有立刻把手臂抽回來。
她盯著他被自己剛才不小心潑濕的袖口。
「衣服我賠你。」
「不用。」
「我不欠人。」
「一點水,乾了就好。」
「那我欠你一次。」
「也不用。」
「你這個人怎麼什麼都不用?」
林硯看著她。
「因為送合作記者安全回家,本來就在今晚的安排裡。」
徐曼寧安靜兩秒。
忽然笑了。
「果然是高級人工智慧。」
林硯鬆開她的手臂。
「到家傳訊息。」
「這也是安排?」
「確認風險解除。」
「你真的被陸澤污染得很嚴重。」
「我會安排健康檢查。」
熟悉的回答讓徐曼寧愣了一下。
等她反應過來,林硯已經替她把攝影包背帶理好。
「上樓吧。」
徐曼寧往大樓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林硯。」
他抬眼。
「你以後可以多喝兩杯。」
「理由?」
徐曼寧歪了歪頭,像是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
「比較可愛。」
林硯沒說話。
徐曼寧自己倒先笑了。
大概根本沒意識到這句話有多像調戲。
林硯站在原地,神情難得空白了半秒。
大概是今晚第一次,有一句話讓他沒能立刻找到最合適的回答。
徐曼寧已經刷開門禁。
走進去以前,她又探出頭。
「我剛才有說什麼不該說的嗎?」
「有。」
「什麼?」
「明天告訴妳。」
「不行,你現在說。」
「車還停在紅線。」
「林硯!」
車門關上。
徐曼寧站在門廊裡,看著那輛車駛遠。
過了幾秒,她才後知後覺地停住。
——比平常順眼。
——比較可愛。
兩句話一前一後,原封不動地在腦子裡重播了一遍。
徐曼寧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幹,我剛剛是不是調戲林硯了?」
她閉了閉眼。
很好。
不只調戲了。
還調戲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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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顧思晴被頭痛叫醒。
陽光從窗簾縫隙直直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臉上。
她皺著眉翻身。
身上的薄毯滑到腰間。
另一件不屬於她的黑色西裝外套,也跟著落到地板。
顧思晴睜開眼。
盯著那件外套。
三秒。
五秒。
昨晚零碎的畫面開始一個接一個浮回腦中。
她記得慶功宴。
記得大家一直敬酒。
記得江昊問她喜歡什麼類型。
記得陸澤把她從一群人中拉走。
再往後——
他扶著她的腰。
她抓著他的襯衫。
她靠在他胸前,嫌他腿太長,還要求他配合自己。
顧思晴整個人僵在沙發上。
又一段畫面毫無預警地閃過。
她抬手點著陸澤的眉心。
好像說了什麼。
顧思晴閉上眼,拼命回想。
下一秒,那句話清清楚楚地在腦中響起。
——你長得比較好看。
她猛地把臉埋進抱枕。
「啊——」
悶住的慘叫只傳出很小一聲。
不可能。
她不可能當著整個包廂的人說這種話。
一定是夢。
可緊接著,她又想起自己在車上靠著他的肩,握住他的手,還問他為什麼一直看自己。
顧思晴慢慢從抱枕裡抬起頭。
整個耳朵都紅透了。
茶几上的玻璃杯裝著半杯水。
旁邊壓著一張便條。
:水在桌上。醒了回覆。
字跡冷硬俐落。
和過去六週圈她錯字的筆跡一模一樣。
所以不是夢。
陸澤不只送她回來,還進了她家。
顧思晴立即低頭檢查自己。
衣服完整。
除了鞋子被踢在玄關,身上沒有任何不對。
客廳也和昨晚出門前差不多,只多了一只玻璃杯,少了一張記事本內頁。
她努力回想最後的片段。
暖黃色的燈。
陸澤坐在對面。
她說專案結束以後不用去曜川了。
還說……
有一點奇怪。
顧思晴抱住自己的頭。
比誇他好看更糟。
她是不是還要求他留下來陪她?
手機就在手邊。
顧思晴拿起來。
通知欄最上方,是陸澤早上八點零七分傳來的訊息。
只有兩個字。
:醒了?
現在九點四十。
顧思晴盯著螢幕。
輸入了一大段。
刪掉。
又輸入。
再刪掉。
最後只留下最安全的句子。
:醒了。昨晚麻煩陸總,謝謝。
她特地把稱呼改回「陸總」。
公事公辦。
禮貌得體。
看不出半點心虛。
訊息傳出去不到半分鐘,對面便回了。
:頭痛?
顧思晴怔了一下。
:一點點。
:水喝完。
她看向桌上剩下的半杯水。
下意識把杯子拿了起來。
喝到一半,才忽然反應過來。
她為什麼這麼聽話?
顧思晴把杯子放回桌上。
想了想。
又拿起來喝完。
只是因為宿醉本來就該補充水分。
和陸澤叫她喝沒有關係。
手機再次震動。
:外套先放妳那裡。
顧思晴低頭看著落在地板上的黑色西裝外套。
布料一看便價值不菲。
昨晚被她披了一路,又拿來當半條毯子,衣襬已經壓出幾道皺褶,領口還沾著一點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她趕緊撿起來。
:我會送洗後還你。
:不急。
顧思晴咬了咬唇。
猶豫很久,還是問:我昨晚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對面沒有立刻回答。
等待的每一秒,都讓她耳朵更熱。
一分鐘後,訊息才跳出來。
:妳指哪一句?
顧思晴盯著那五個字。
心臟重重一跳。
所以她說了不只一句。
她把手機反扣在沙發上。
決定暫時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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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早晨,徐曼寧也收到了林硯的訊息。
比陸澤那句「醒了?」完整得多。
:徐記者早安。昨晚您於二十三點五十八分安全進入住處,十二點零三分回覆已到家。攝影器材經確認無碰撞,記憶卡與備用電池均在包內。建議補充水分,今天暫勿自行駕車。
徐曼寧頂著亂髮坐在床上,看完後只剩一個想法。
這個人連關心別人都像在寄會議紀錄。
她打字。
:謝謝林特助。另,昨晚所有非工作發言一律作廢。
對面很快回覆。
:請問是哪一項?
:全部。
:您共發表十二項對陸總的評論、三項對我的評論,以及一項飲酒建議。
徐曼寧盯著最後那四個字。
昨晚的記憶逐漸回籠。
——你以後可以多喝兩杯。
——比較可愛。
她閉上眼。
第一次體會到顧思晴每次被她逼問感情問題時,為什麼總想拿東西砸她。
:飲酒建議也作廢。
:好。
:你不准記得。
這次,林硯隔了半分鐘才回。
:抱歉,這項要求執行上有困難。
徐曼寧敲字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把手機丟到床尾。
過了十秒,又爬過去撿回來。
螢幕上多了一則訊息。
:不過我會保密。
徐曼寧看著那句話。
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一點。
「誰需要你保密。」
她小聲嘀咕。
卻沒有再要求他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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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早上九點,顧思晴準時走進遠望財經。
桌上堆著新的採訪邀請、兩份待確認的財報,以及主編臨時交下來的產業專題。
一切都回到六週以前。
她不用再進曜川,不用在門口換證,也不用每天和一群工程師爭論一句警示文字究竟夠不夠直白。
更不用在下午四點左右,拿著被圈滿紅字的報告,直接推開那間辦公室的門。
很好。
清靜。
顧思晴坐下,打開電腦。
十分鐘後,她在一份新採訪題綱上看見一個多餘的標點。
手指停了一下。
腦中幾乎立刻響起陸澤的聲音。
——這裡不需要逗號。
她皺起眉,將逗號刪掉。
又覺得不對。
重新加回去。
徐曼寧端著咖啡經過。
「妳跟逗號有仇?」
「沒有。」
「妳刪了又加,加了又刪,已經五次。」
顧思晴抬起頭。
「我在比較語氣。」
「哦。」
「不要又哦。」
「我什麼都沒說。」
徐曼寧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視線落在她桌邊那只裝著黑色西裝外套的防塵袋。
「乾洗好了?」
「嗯,今早拿的。」
「準備什麼時候還?」
「找時間吧。」
「我問的是,妳準備什麼時候見他?」
「還外套為什麼一定要見他?交給櫃檯就好。」
徐曼寧的視線慢悠悠落到防塵袋上。
「那妳幹嘛連防塵袋都換新的?」
「店家附的。」
「上面的緞帶也是?」
顧思晴低頭。
防塵袋外確實繫了一條簡單的黑色緞帶。
她沉默兩秒。
「……那是我綁的。」
徐曼寧挑眉。
「不是要交給櫃檯?」
「交給櫃檯就不能包好看一點嗎?」
「可以啊。」
徐曼寧點點頭。
「非常有禮貌。」
「本來就是。」
「禮貌到還打蝴蝶結。」
「……」
顧思晴伸手就要拆。
徐曼寧立刻按住她。
「欸,別拆啊。人家陸總值得這份禮貌。」
「徐曼寧。」
「在。」
「妳今天是不是很閒?」
徐曼寧意味深長地看她。
「妳知道我送妳回家的時候,妳從來沒管過我衣服整不整齊吧?」
「妳哪次送我回家有借我外套?」
「有一次下雨,我借妳一件。」
「那件我也有洗。」
「妳用超商塑膠袋裝回來。」
顧思晴沉默。
「因為我們比較熟。」
「有道理。」
徐曼寧點點頭。
「所以妳現在跟陸澤不熟。」
「本來就——」
話到嘴邊,顧思晴停住。
六週裡,她能直接進他的辦公室,能當面反駁他的決定,能在正事結束後和他爭一個錯字。
慶功宴上,她靠過他的胸口。
車裡,她握過他的手。
回到家,她甚至開口要他再陪自己一下。
如果這還叫不熟,那什麼才叫熟?
可要說熟,他們除了工作與奶奶,似乎又沒有真正參與過彼此的生活。
她不知道陸澤平常週末做什麼。
不知道他除了工作還喜歡什麼。
甚至不知道他昨晚回到家以後,有沒有也因為喝了酒而頭痛。
顧思晴將視線移回電腦。
「只是合作比較密集。」
徐曼寧沒有拆穿她。
「那就週三一起去吧。」
「妳去曜川幹嘛?」
「有一片濾鏡落在測試會議室,林硯說替我收起來了。」
顧思晴抬眼。
「你們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徐曼寧喝咖啡的動作一頓。
「我們哪裡熟?」
「妳叫他林硯。」
「……大家都這樣叫。」
「妳以前都叫林特助。」
「妳以前還叫陸總,現在不是一生氣就連名帶姓?」
「我們在說妳。」
「現在又是採訪?」
顧思晴瞇起眼。
徐曼寧立即站起身。
「我要工作了。」
「徐曼寧。」
「週三兩點,樓下等妳。」
她端著咖啡走得飛快。
顧思晴盯著她的背影。
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