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思晴抱著資料回到二樓財經產業組。
才剛放下東西,鄭明遠便從辦公室裡探出頭。
「顧思晴。」
「在。」
「過來。」
她抱著筆記本走進去。
鄭明遠將一份剛確認完成的採訪安排轉到她螢幕上。
標題很醒目。
曜川科技|守望正式上線說明會
「下午兩點,妳去。」
顧思晴掃了一眼。
「時間確定了?」
「剛確認。」
鄭明遠端起咖啡。
「六週專題是妳跑的,正式上線沒有換人的理由。」
「好。」
「曼寧跟妳。」
他又往下滑了一頁。
「說明會結束後有合作方圓桌。遠望有保留席位,妳也留下。」
「圓桌開放採訪?」
「部分開放。合作條件還沒正式簽的不能寫,現場會再劃範圍。」
「知道了。」
顧思晴記下時間,正準備出去。
「等等。」
她回頭。
鄭明遠的視線落在她手裡那只明顯不是早上帶去的資料袋上。
「以謙讓妳繼續跟了?」
「嗯。」
顧思晴晃了一下資料袋。
「這條案子後續跨組支援。他說會再跟你確認時間。」
鄭明遠臉上沒有多少意外。
「他剛才跟我說了。」
顧思晴頓了一下。
「這麼快?」
「不然妳以為跨組支援是你們兩個在樓上講好就算數?」
「……也是。」
鄭明遠喝了口咖啡。
「妳原本的產業線照跑。以謙那邊有需要,我們再調時間。」
顧思晴看了他兩秒。
「你一點都不意外?」
「他上星期來找妳的時候,我大概就知道他在看什麼。」
「那你怎麼沒跟我說?」
鄭明遠抬眼。
「他是在考妳,又不是考我。」
「……」
「能不能讓他留下,是妳自己的事。」
顧思晴瞇起眼。
「你們這些主編是不是都很喜歡說話只說一半?」
鄭明遠抿了口咖啡。
「職業習慣。」
「我開始覺得這不是什麼好習慣了。」
---
她剛走出辦公室,手機震了一下。
螢幕上是陸澤。
只有一句。
:下午會來?
顧思晴腳步微微停住。
守望正式上線,遠望本來就是合作採訪媒體之一。
但他特地問她會不會去,還是讓她多看了那行字一眼。
她回:
:鄭主編剛通知。會。
訊息送出。
對面沒有立刻回。
顧思晴也沒多想,將手機擱回桌面。
她先把早餐時沒吃完的三明治解決掉,又重新打開守望正式上線的採訪通知,把下午的流程、合作方名單與媒體提問方向快速過了一遍。
中途鄭明遠又傳來一份更新後的說明會資料。
她順手存進資料夾,在筆記上補了兩個下午準備追問的問題。
直到手機再次震動,她才重新抬起頭。
螢幕上多了一則訊息。
:結束後留一下。
顧思晴看了兩秒。
沒有立刻回。
她原本還握著筆,下午準備追問的問題才寫到一半。
視線卻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結束後留一下。
不像工作通知。
至少陸澤平常不會用這種方式跟她談公事。
她把最後半句筆記寫完,才重新拿起手機。
:有事?
訊息送出。
這次對面很快有了回覆。
:嗯。
顧思晴盯著那個「嗯」。
就一個字。
什麼也看不出來。
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幾秒。
最後還是問:
:公事?
訊息送出去。
這一次,對面沒有立刻回。
顧思晴看著對話框。
幾秒。
十幾秒。
她眉尖很輕地動了一下。
是不是公事,有這麼難回答?
正想把手機放下,螢幕重新亮起。
:不是。
顧思晴的動作停住。
幾秒後,又跳出第二則。
:晚點談。
她沒有動。
旁邊徐曼寧正戴著耳機修照片,完全沒注意她這邊。
顧思晴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公事。
晚點談。
很普通的幾個字。
甚至稱不上曖昧。
偏偏她胸口卻像被什麼很輕地往前推了一下。
她喜歡陸澤。
這件事,她已經確定了。
不是奶奶撮合出來的錯覺。
也不是那些被媒體寫得煞有其事的婚約傳聞。
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相處裡,她自己動了心。
可喜歡是一回事。
陸澤究竟把她放在什麼位置,又是另一回事。
星期六離開餐廳以後,她才剛告訴自己,不願再從那些沒有說出口的靠近裡,替他找答案。
所以現在,當他第一次明確告訴她——
不是公事。
她很難不去想,下午他究竟想說什麼。
可上午周以謙才剛在那張紙上寫下三欄。
親眼所見。
他人轉述。
個人推測。
顧思晴低頭看著手機。
「不是公事」是他親口說的。
至於剩下那些——
他為什麼要留她。
想談什麼。
是不是也和她正在期待的事情有關。
現在都只能放在最後一欄。
她看了螢幕幾秒,最後只回:
:好。
然後將手機按熄。
不能自己補答案。
尤其是自己最想聽見的那一個。
---
同一時間。
曜川科技二十七樓。
守望正式上線前最後一次內部確認會議已經進入尾聲。
大型螢幕上列著三家銀行、兩間電信商第一階段正式部署範圍。
經過六週遠望長期採訪,以及更早以前數個月的內部封閉測試,守望將從今天起正式進入合作機構的實際營運環境。
高齡客戶的大額異常轉帳。
短時間門號更換。
異地裝置登入。
與過往使用習慣明顯不符的操作。
這些原本散落在不同機構裡的風險資訊,從今天開始會在合法授權範圍內交叉比對。
技術主管報告完最後一項測試數據。
林硯接著說:
「下午媒體提問,目前預估會集中在三個方向。誤攔責任、資料共享邊界,以及高齡使用者申訴流程。」
陸澤翻到法遵版本最後一頁。
「不要只談準確率。」
「是。」
「被攔下之後,誰有權解除,銀行多久內要回覆,申訴紀錄保存多久,都寫清楚。」
法遵主管點頭。
「聯合申訴窗口今天會一起公布。」
「不要讓三方共管變成三方互推。」
「明白。」
會議又往下走了幾項。
趁技術部切換最後一版展示流程時,陸澤放在桌邊的手機亮了一下。
他垂眼。
顧思晴的回覆停在畫面上。
:鄭主編剛通知。會。
陸澤看了幾秒。
星期六,奶奶說過的那句話始終沒有完全從腦中散去。
想知道,就自己去問。
他並不認為一段沉默能代表什麼。
也還沒有想清楚,如果真的開口,他究竟想從顧思晴那裡得到什麼答案。
但至少有些事,已經不能再用原本那些理由解釋。
合作記者。
公司傳聞。
奶奶一廂情願認定的孫媳婦。
一次可以。
兩次也許還說得過去。
可當他開始介意她和誰吃飯、注意她身邊出現什麼人,甚至在幾天沒見到她時,會下意識想起她——
再把所有事情歸到那些理由上,連他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腳。
陸澤的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幾秒後,螢幕暗下去。
他沒有立刻回。
「陸總。」
技術主管的聲音將注意力拉回會議桌。
「下午展示版本已經確認。」
陸澤抬眼。
「繼續。」
最後幾項流程確認完畢。
桌邊開始傳來收起文件的細碎聲響。
林硯卻沒有關掉投影。
「還有一項。」
幾名準備起身的主管重新停下。
林硯切換頁面。
「下午合作方的出席名單有異動。」
陸澤低頭簽著最後一份文件。
「哪邊?」
「沈氏。」
「原定的人呢?」
「昨晚臨時調整。」
林硯將更新後的名單放上螢幕。
「改由沈芷嫣出席。」
陸澤翻頁的動作停了一瞬。
很短。
隨即抬眼。
螢幕右側,沈氏代表人的欄位已經換了名字。
沈芷嫣。
「她接?」
語氣聽不出異樣。
「暫時是。」
林硯調出沈氏稍早更新的合作資料。
「沈氏原本就在守望第二階段的合作名單裡。亞洲區幾項業務近期重新調整,她會接手這部分。」
陸澤的視線仍停在螢幕上。
上一次聽見她可能回國,還是在陸家。
當時連日期都沒有。
程野知道的,也只有沈家可能有這樣的安排。
而現在——
她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下午的出席名單上。
沒有預告。
也沒有提前聯絡。
只是隔了六年之後,以一個合作方代表的身分,重新出現在曜川的會議資料裡。
陸澤垂下眼。
「什麼時候換的?」
「昨晚十一點多,沈氏重新送了出席名單。」
林硯停了一下。
「沈小姐今天中午的班機抵台。」
這一次,陸澤沒有再問。
筆尖重新落下。
最後一筆簽名乾淨俐落,和平常沒有任何不同。
「知道了。」
林硯看了他一眼。
沒有多說。
螢幕上的名單很快被切掉。
其他主管陸續起身,確認下午集合時間後離開會議室。
門一次次開合。
直到最後只剩林硯還在整理桌上的資料。
陸澤沒有立刻起身。
方才那個名字仍停在腦中。
六年。
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見過沈芷嫣。
知道她可能回來,和下午真的會見到她,終究不是同一件事。
陸澤垂眼看了一會兒桌面。
沒再往下想。
他拿起手機。
畫面仍停在稍早那則訊息。
:鄭主編剛通知。會。
他看了一會兒,重新點進輸入框。
這一次沒有再停太久。
:結束後留一下。
送出。
林硯正好收起最後一份文件。
「下午一點四十,媒體區會先開放。」
「嗯。」
「沈氏那邊需要另外安排接待嗎?」
陸澤將手機擱回桌面。
「照原流程。」
「好。」
林硯抱起資料,走到門口時又想起什麼。
「媒體區座位表我等一下讓公關再確認一次。」
「嗯。」
門關上。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陸澤低頭收起桌上的文件。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
:有事?
他看了兩秒。
回:嗯。
就在訊息送出後沒多久,對面又跳出一則。
:公事?
陸澤的手指停住。
不是。
這個答案幾乎沒有需要思考。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回答之後。
如果不是公事,那是什麼?
他還沒有一個完整的答案。
甚至連這場談話最後會談到哪裡,都沒有真正決定。
可有些話,總不能永遠停在那些連他自己都已經無法相信的理由後面。
十幾秒後。
他回:
:不是。
訊息送出。
陸澤看著螢幕。
又停了幾秒。
最後補上一句。
:晚點談。
---
下午一點五十分。
曜川科技一樓國際會議廳。
顧思晴和徐曼寧進場時,媒體席已經坐了大半。
曼寧把器材架好,低頭調了兩下鏡頭,忽然開口。
「妳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我哪有。」
「有。」
徐曼寧抬眼看她。
「從上車到現在,我講十句,妳八句都在『嗯』、『喔』、『好』。」
顧思晴轉頭。
「妳很閒是不是?」
「還行,主要是妳今天太明顯。」
「哪裡明顯?」
「平常我講到第三句,妳就開始反駁了。」
徐曼寧把相機掛回頸間,慢悠悠補上一刀。
「今天居然可以讓我完整講完。」
「……」
顧思晴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那妳現在可以閉嘴了。」
徐曼寧笑了。
「喔,正常一點了。」
她低頭又調了兩下相機,像是隨口問:
「所以妳在等什麼?」
「等說明會開始。」
「哦——」
那個「哦」拖得很長。
顧思晴面無表情地打開錄音筆。
「妳再哦,我就把妳麥克風藏起來。」
「惱羞成怒。」
「徐曼寧。」
「好好好。」
曼寧終於閉嘴。
顧思晴低頭重新確認採訪題目。
才翻過一頁,桌邊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顧記者。」
聲音有點熟。
她抬起頭。
程野站在媒體席外側。
和上次見面時差不多,他今天依舊沒有把正式場合穿得太正式。深色西裝沒有繫領帶,襯衫領口鬆著一顆,胸前掛著曜川的貴賓證,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顧思晴很快認出他。
「程先生?」
「還記得。」
「離上次見面也沒有很久。」
程野笑了一下。
「也是。」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胸前的貴賓證。
「那今天應該不用再自我介紹了。」
顧思晴看了他一眼。
「不用。」
她確實記得程野。
上次見面不過幾天前,更何況這個人本來就不太容易讓人忘記。
明明是陸澤認識多年的朋友,性格卻和陸澤完全不同。
一個話少得能省則省。
一個看起來很好說話,偏偏講到關鍵的地方,又總會莫名其妙停住。
上次那句沒說完的「難怪陸澤——」,顧思晴到現在都不知道後面原本接的是什麼。
她當時沒追問。
現在也沒有打算問。
畢竟才第二次見面。
還沒熟到可以抓著人家的話問到底。
顧思晴收回視線。
「今天也是來關心公司重要產品?」
她問。
這句話倒不是憑空來的。
上一次陸澤問他「你來做什麼」,程野就是這麼回答的。
程野顯然也記得。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貴賓證。
「今天證件都升級了,總該算有誠意。」
顧思晴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上次是訪客證。
今天確實換成了貴賓證。
「看來小股東今天待遇不錯。」
程野笑了。
「顧記者記性也不差。」
「職業需求。」
「那我以後說話要小心一點。」
顧思晴看了他一眼。
「就麻煩程先生了。」
程野眉梢輕輕一挑。
她已經若無其事地低下頭,重新翻了一頁資料。
原本以為這段招呼到這裡就結束了。
程野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的目光落到她面前那份採訪提綱上。
「今天還是妳提問?」
「看現場安排。」
「守望都正式上線了,還有這麼多問題?」
顧思晴抬起眼。
「正式上線才更有問題可以問。」
程野點了點頭。
「有道理。」
語氣聽起來相當認同。
只是下一句就不太正經了。
「那我等一下坐遠一點。」
顧思晴莫名其妙。
「為什麼?」
「免得被波及。」
「……」
顧思晴看著他。
程野端起咖啡,神情十分自然。
她過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他大概又在影射某個人。
但這一次,她沒有順著問。
「程先生。」
「嗯?」
「你如果只是來看熱鬧,貴賓席視野應該比較好。」
程野安靜了一秒。
隨即笑了。
「我有說我是來看熱鬧?」
「沒有。」
顧思晴低頭,在採訪提綱上補了一個記號。
「個人推測。」
程野眉梢一挑。
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個答案。
「顧記者今天講話好像比上次更謹慎。」
「上午剛上完課。」
「什麼課?」
「不能隨便替別人補答案。」
程野看了她兩秒。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挺好的。」
顧思晴抬眼。
「什麼?」
「沒什麼。」
又來。
顧思晴現在算是確定了。
這個人真的很喜歡把話說一半。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低頭調整相機的徐曼寧抬起頭。
她其實從剛才就聽見兩人的對話,只是一直沒插嘴。
程野的視線也正好轉過去。
顧思晴這才想起來。
上次曼寧雖然也在曜川,卻沒有和程野正式說過話。
她側過身。
「對了,這是我同事,徐曼寧。」
又看向曼寧。
「程野,曜川的小股東。」
程野聽見那個「小」字,偏了偏頭。
顧思晴面不改色。
「你自己上次介紹的。」
「我沒說不是。」
程野朝徐曼寧伸出手。
「程野,妳好。」
徐曼寧也伸手和他輕握了一下。
「徐曼寧。」
「上次見過。」
徐曼寧有些意外。
「你記得?」
「記得。」
程野朝她胸前的遠望證件看了一眼。
「妳跟顧記者一起來的。」
「原來你有看到我。」
「有。」
程野笑得很自然。
「只是上次沒機會打招呼。」
「那現在算補上了。」
「算。」
沒有多餘寒暄。
也沒有熟絡得像早就認識。
只是把上一次沒有正式完成的招呼補上。
程野低頭看了一眼腕錶。
「不打擾妳們工作了。」
顧思晴點頭。
「程先生慢走。」
他轉身往前方的貴賓席走。
徐曼寧等他走出一段距離,才把相機重新掛回頸間。
「所以他就是上次那個?」
「嗯。」
「陸澤認識很多年的朋友?」
「他自己是這麼說的。」
徐曼寧若有所思地往前看了一眼。
程野已經在貴賓席坐下,正低頭回訊息。
「感覺跟陸澤差很多。」
「是差很多。」
一個惜字如金。
一個話很多,偏偏重要的地方又不說完。
顧思晴低頭重新看向採訪題目。
「而且他講話很奇怪。」
「哪裡奇怪?」
「不知道。」
她拿筆敲了一下紙面。
「就是每次都好像知道什麼,又不講清楚。」
徐曼寧看她兩秒。
「那妳沒問?」
「我跟他又不熟,問什麼?」
這倒也是。
徐曼寧收回視線,繼續整理器材。
顧思晴也沒再往程野那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