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三。
晚上六點半,程野站在一樓迎賓區,第四次看向門外的正式營業牌。
牌子沒有掉。
燈也沒有壞。
只是開幕日期落在一整排十一月活動海報裡,實在過於顯眼。
他今晚難得穿得正式,黑色襯衫外搭了剪裁俐落的深灰西裝,袖口卻照舊挽起一截。領帶被他嫌礙事,開場前便拆了,只留下領口鬆開的一顆扣子。
裴景珩走進來時,第一眼也看見了日期。
他穿著深色長外套,裡頭是沒有繫領帶的白襯衫,身旁的許之若則是一件柔軟的米白針織洋裝,肩上披著淺駝色短外套。
「十一月十一日。」
裴景珩念完,偏頭看向許之若。
「適合單身創業者。」
許之若忍了兩秒,還是彎起眼睛。
程野面無表情。
「活動檔期好。」
「懂。」裴景珩把賀禮遞給他,「日期是故意的,寓意不是。」
「這句話你已經笑過了。」
「正式開幕,值得再笑一次。」
程野接過賀禮,轉而看向許之若。
「妳平常就這樣縱著他?」
許之若小聲說:
「我剛才有阻止。」
「寶貝,妳只說了不要這樣。」裴景珩提醒。
「因為你沒有聽。」
裴景珩看了她兩秒,很輕地笑了一聲。
程野不想再看。
「三樓靠窗。自己上去。」
許之若卻沒有立刻離開。
「正式開幕快樂。」她認真地說,「還有,上次的事,你後來處理得很完整。」
程野知道她說的是試營運當晚的偷拍。
「應該的。」
許之若點點頭,這才跟著裴景珩往電梯走。
今晚一樓的餐酒館正式對外營業,二樓有品牌合作餐敘,三、四樓則依邀請分流。內部試營運後,程野重新調整了訪客核對與各樓層動線,通往工作區與客用洗手間的走廊也新添了監視器。
上次的事沒有被當成忘掉就不會再發生的意外。
六點四十分,李書寧到了。
她穿著簡單的淡藍襯衫與深色長褲,長髮低低束在腦後,手裡拎著一只透明保鮮箱。和程野今晚一身刻意收整過的打扮相比,她更像剛從果園的出貨台直接過來。
程野遠遠看見,立刻走過去。
「我今天沒有追加訂單。」
「知道。」李書寧把箱子交給他,「早上挑出來的小批柑橘。不夠正式上酒單,可以先試。」
程野打開看了一眼。果實大小不盡相同,表皮也沒有每一顆都光滑得像陳列品,氣味卻很新鮮。
「開幕禮?」
「樣品。」
「李小姐真浪漫。」
「請記得寫試用紀錄。」
程野笑了一聲。
「行。先帶妳看已經上酒單的。」
吧台先送上用果園百香果做的無酒精調飲,另一款則用在二樓晚宴的餐後甜點裡。
李書寧喝了一口,沒有馬上說好。
「前段的果香留得住。」
「後段呢?」
「茶味比試做那次乾淨。冰化以後,要再喝一次。」
「妳們果園驗收都這麼難?」
李書寧抬眼。
「程老闆不是說,水果好不好,要放進成品才算數?」
程野看了她兩秒,將另一杯調整過的版本推過去。
「那再看一個。」
工作人員正好過來請他確認貴賓名單。程野把調飲師留給李書寧,自己先去處理現場。
他邀她過來,是要讓她親眼看看果園送來的東西,最後如何被放進酒單與餐點。
這一季的成果已經擺在眼前,接下來要談的,是下一批水果的需求,以及下一季合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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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不到,顧思晴與徐曼寧一起到了。
顧思晴穿了件深藍色長袖洋裝,腰線收得簡潔,一頭長髮自然披落在肩後,耳畔散著幾縷柔軟的碎髮。徐曼寧則穿著酒紅色短外套與黑色長裙,踩著一雙細跟短靴,手裡提著繫了黑色緞帶的紙袋。
她把紙袋遞給程野。
「產業組聯合賀禮。」
「聯合是幾個人?」
「兩個。」顧思晴說,「賀卡是我寫的。」
「所以真正付錢的是徐記者。」
「我轉帳給她了。」
徐曼寧在旁作證。
「這點我可以作證。雖然東西是我挑的。」
程野低頭看了一眼賀卡。
「難得看妳寫字這麼工整。」
顧思晴抬眼。
「我平常寫字也沒有很難看。」
「九號那份試喝紀錄,我研究了兩分鐘。」
「最後不是看懂了?」
「靠的是上下文。」
顧思晴看了他兩秒。
「那你很努力。」
程野低笑一聲,抬手指向電梯。
「正式開幕快樂說完了,現在上樓。今天不准替我看出杯清單。」
「我才剛進門。」
「妳已經往吧台看了三次。」
「職業習慣。」
徐曼寧挽住她的手臂。
「程老闆說得對。今天我負責監督妳放假。」
「妳什麼時候接了這個工作?」
「兩位主編先後交代我看住妳以後。」
「他們沒有這樣說。」
「意思差不多。」
兩人上了三樓。
靠窗的沙發區裡,許之若一眼認出顧思晴,便起身朝她走來。
「顧小姐。」
稱呼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顧思晴望著她,眼底有了笑意。
「不是說了叫名字就好嗎?」
許之若臉微微一紅,這才改口。
「思晴。」
她停了一下,又認真補上一句:
「這次真的結束了,恭喜妳。」
「也要謝謝妳。」顧思晴說,「如果不是妳願意出面作證,趙承皓那段顛倒過的說法不會那麼快被拆穿。」
「我只是把我看見的說出來。」
「但願意站出來,不只是說一句話那麼容易。」顧思晴看著她,「我知道。」
許之若眼底微微一熱,朝她彎起唇。
「上星期看到報導結束,我本來想問妳是不是終於能休息了。」許之若說,「後來又覺得,妳們記者的休息和一般人好像不太一樣。」
徐曼寧立刻接話。
「妳觀察得很準。」
顧思晴看了她一眼。
「我今天沒有帶電腦。」
「妳帶了手機。」
「所以?」
「所以我會看著妳。」
許之若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徐曼寧也笑了笑,目光往酒廊裡掃了一圈。
「對了,程野怎麼會挑今天開幕?」
裴景珩端著兩杯飲品回來,將無酒精的那杯遞給許之若。
「聊什麼?」
「剛聊到程野為什麼選今天開幕。」許之若說。
「這題我有答案。」
「你沒有。」程野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裴景珩轉過頭。
「程老闆不是在一樓忙?」
「聽見有人在三樓造謠,只好上來。」
「日期是你自己選的。」
徐曼寧點頭。
「所以日期和寓意都是故意的。」
許之若替程野留了一點餘地。
「也可能真的只是活動檔期。」
顧思晴替他做了總結。
「日期是故意的,被笑是活該的。」
程野看她一眼。
「看來結案以後,妳的精神確實好多了。」
葉啟衡事件的主報導完成後,各方的法律與治理程序仍在往下走,遠望也保留了後續追蹤。但至少今晚,顧思晴不必守著每一次手機震動,擔心又有新的證據讓已經寫完的事實重新分岔。
所以程野把調酒遞到她面前時,她沒有拒絕。
「今天不用寫紀錄。」程野說。
「這句最好。」
顧思晴舉起杯子。
「祝你終於開業。」
「祝妳終於結案。」
徐曼寧也舉杯。
「祝我今晚不用攔她回遠望。」
「祝你開幕順利。」許之若說。
裴景珩最後才抬起酒杯。
「也祝程老闆明年不必再過節。」
程野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五只杯子仍在笑聲裡碰到一起,清脆的聲音很快被音樂吞沒。
顧思晴喝下第一口時,眉眼難得完全舒展開來。
程野看見了,沒有再拿她的試喝紀錄開玩笑。
那句「終於」隨著碰杯聲落下。顧思晴笑得輕鬆,程野看了她一眼,也只是低頭喝了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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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二十分,陸澤與林硯抵達。
陸澤穿著一身墨色西裝,外頭的長大衣在進門後交給了工作人員;林硯仍是一貫整齊的灰色西裝,只將領帶換成了較深的顏色。
陸澤一踏進三樓,便看見了顧思晴。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輕輕托著酒杯,正偏頭聽許之若說話。不知聽見什麼,唇角很快彎了起來。
她沒有在工作,也沒有防備任何人。
那種放鬆的笑意落進陸澤眼裡,讓他的腳步停了半秒。
程野已經走過來。
「你遲到二十分鐘。」
「臨時會議延長。」
「林硯可以作證?」
林硯神色平靜。
「可以。」
「真可惜。」
程野從托盤取了兩杯飲品,一杯給陸澤,一杯遞向林硯。
林硯看了一眼。
「我開車。」
「那杯無酒精。」
陸澤沒有立刻喝,目光又越過程野。
程野順著看過去。
「她第二杯,還沒喝完。」
「喝得快嗎?」陸澤直接問。
程野眉梢微抬。
「現在連掩飾都省了?」
「你不是已經知道我在看誰?」
林硯在一旁喝了口無酒精調飲,神情稀鬆平常,彷彿這段對話與任何一場例行報告沒有差別。
程野低笑一聲。
「第二杯喝得慢。人就在那裡,自己問。」
陸澤先跟著他走向沙發區。
裴景珩抬了抬酒杯。
陸澤也舉杯與他輕碰一下。
「陸總終於肯從會議室放人?」
「林硯放的。」
「我只負責提醒時間。」林硯說。
陸澤向許之若點頭打過招呼,又叫了徐曼寧一聲「徐記者」,才將視線落回顧思晴身上。
「思晴。」
那兩個字已不像那一晚第一次叫出口時那樣生澀,卻依舊讓顧思晴握著杯腳的手指停了一瞬。
「你來了。」
「嗯。臨時會議拖久了。」
顧思晴看了眼時間。
「二十分鐘,程野已經替你記帳了。」
「他會連利息一起算。」裴景珩說。
程野拿起自己的酒杯,隨手晃了兩下。
「所以今晚別想喝免費的。」
陸澤沒有理他,只拿了旁邊的水壺,替顧思晴空了一半的水杯添滿。
「先喝一點。」
顧思晴抬眼看他。
「我只喝到第二杯。」
「我知道。」
「程野告訴你的?」
「我問的。」
直白得沒有半點迴避。
顧思晴耳尖微熱,徐曼寧在旁邊端起自己的杯子,假裝忽然對裡面的冰塊很有興趣。
裴景珩則看了程野一眼。
程野回他一個「自己品」的眼神。
只有林硯替自己拉開椅子,從容坐下。
顧思晴最後還是喝了幾口水。
陸澤這才拿起自己的酒,在她斜對面坐下。
沒多久,沈芷嫣也到了。
她沒有帶同伴,穿著一套剪裁簡潔的深色西裝,長髮束在腦後,手裡提著送給程野的開幕禮。
程野親自下樓接她。
沈芷嫣與陸澤對上視線時,兩個人都沒有刻意閃避。
「來了。」陸澤說。
「嗯。」
「今天還好嗎?」
「還好。」
平靜、熟悉,也停在已經說清楚的位置上。
陸澤沒有因為顧思晴就在身旁,便表現得刻意疏遠;顧思晴也沒有將視線移開,好像他們之間連一句尋常問候都不該存在。
沈芷嫣隨後看向顧思晴。
顧思晴放下水杯,站了起來。
「沈小姐。」
「顧記者。」
外界曾經替她們虛構過很多關係。
真正面對面站在這裡時,她們都沒有用那些名字看待彼此。
沈芷嫣先開了口。
「我一直欠妳一句謝謝。」
顧思晴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報導寫的是查證後能確認的事實。」
「但妳本來可以把我放到最後,只用一句『目前未發現參與』帶過。」沈芷嫣說,「妳沒有。」
她的書面回覆被放回市場評估後面,不是最後才被施捨的澄清。
「因為那是妳的事實。」
沈芷嫣安靜一瞬,很輕地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想自己說謝謝。」
「那我收下。」顧思晴也彎了彎唇,「也謝謝妳把紀錄交給審查小組。」
「那不為了幫誰。」沈芷嫣說,「我只是不想再讓別人以我的名字,替我決定什麼對我最好。」
顧思晴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卻更真了。
「我懂。」
陸澤始終沒有介入她們的對話,也沒有試圖從沈芷嫣的話裡,替自己向顧思晴證明任何事。
程野很快把酒遞到沈芷嫣手裡,許之若也往旁邊挪了些,讓出位置。話題轉回開幕當晚,沒有任何人刻意把她們三個留在一場尷尬的沉默裡。
七點五十分,沈芷嫣的手機震了起來。
她看完來電,走到程野面前。
「外部律師到沈氏了。有兩份審查訪談紀錄要我今晚確認。」
「妳才剛到。」
「至少禮物送到了。」
「酒還沒喝完。」
「下次。」
她轉向陸澤。
「我先走。」
「路上小心。」
沈芷嫣點了下頭,又向顧思晴與其他人道別。
程野作為主人,親自陪她到電梯口。
電梯門闔上前,沈芷嫣晃了晃手機。
「欠你一杯。」
「我會記著。」
程野在闔上的電梯門前站了一瞬,才轉身回去。
沈氏的審查還在往下走,屬於她的收尾,還沒有真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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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過後,主酒廊中央的音樂換了一輪。
程野帶李書寧過來。
「李書寧,果園的負責人。」
顧思晴看清她的臉,先怔了一下。
李書寧也很快認出了她。
「我們見過。」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程野在中間挑了下眉。
「什麼時候?」
「上次我來店裡找你,在門口擦身而過。」顧思晴說。
李書寧點頭。
她記得那天工作人員一看見顧思晴便主動開了門,也記得自己離開前曾多看了對方一眼。
顧思晴則記得程野說,那是專程來確認他有沒有糟蹋水果的人。
「原來是妳。」顧思晴笑了笑,「百香果很好。我試過好幾版。」
「我知道。」李書寧看向程野,「他把試喝紀錄也放進調整資料裡了。」
程野神色自若。
「能辨認的部分都有。」
顧思晴轉頭看他。
「你還要嫌多久?」
「等下一份字變好看為止。」
李書寧低頭喝了一口杯裡已經融冰的飲品,唇角似乎動了動。
「冰化以後,尾段的酸度還在。」她對程野說。
「所以?」
「這批可以續。」
程野笑了。
「李小姐總算肯在我開幕當晚說一句好話。」
「這是驗收結果。」
她與眾人碰過杯,沒多久便拿著飲品回吧台找調飲師。程野被她叫去確認柑橘的試作比例,離開前還不忘把顧思晴已經見底的酒杯拿走。
「妳今天的額度到了。」
「我還沒有點第四杯。」
「所以我在它出現以前阻止妳。」
徐曼寧舉手贊成。
「這次我站程野。」
陸澤把水推到她手邊。
「我也是。」
顧思晴看看三個人,最後還是把水拿了起來。
「你們今天為什麼這麼團結?」
「因為妳今天特別聽勸。」徐曼寧說。
「我平常也聽。」
裴景珩聽得唇角微揚,低頭喝了口酒。
許之若很輕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口,示意他不要笑得太明顯。
吧台工作人員送來一輪以柑橘試作的限定飲品,一杯帶酒,另一杯無酒精。徐曼寧正要伸手,林硯先把無酒精的那杯往她面前挪了些。
「這杯比較適合妳。」
徐曼寧看他一眼。
「林特助現在也兼任酒單顧問?」
林硯看向她。
「現在不是上班時間。」
「所以?」
「不用叫林特助。」
徐曼寧怔了一下。
「......林硯?」
「嗯。」
他應得太自然,反倒讓她停了半拍。
徐曼寧移開視線,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行啊,林硯。反正現在也不是上班時間,叫名字而已,又不是什麼很奇怪的事。」
語速明顯比剛才快了一截。
林硯看了她兩秒。
「我沒說奇怪。」
「我知道,我只是順便說明。」
「嗯。」
徐曼寧又喝了一口。
林硯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剛才調飲師說,另一杯酒感重。」
「然後呢?」
「妳半小時前說,今晚只喝一杯,等等和顧記者一起叫車。」
徐曼寧看了他兩秒。
「我只是隨口講一句,你連這個都記?」
「聽見了。」
「聽見也不用記這麼清楚吧?而且我又不是不能喝,我只是今天不想喝太多,等等還要陪思晴回去,這跟酒量沒有關係。」
林硯安靜地看著她。
徐曼寧說到一半,自己停住。
「......你看我幹嘛?」
「沒什麼。」
「你明明就有。」
「只是覺得,我好像沒問這麼多。」
徐曼寧:「......」
她拿走那杯無酒精飲品。
「我只是順便解釋。」
「嗯。」
顧思晴坐在旁邊,低頭喝著水,唇角卻一點一點彎了起來。
徐曼寧餘光瞥見。
「妳笑什麼?」
「沒有。」
「妳明明就在笑。」
顧思晴抿住唇,努力把笑意壓回去。
「我只是喝水。」
「喝水需要笑?」
「今天的水比較好喝。」
徐曼寧瞪了她一眼。
不遠處,陸澤也將這一幕收進眼底。
他的視線從徐曼寧手裡那杯無酒精飲品,慢慢移到林硯臉上。
停了兩秒。
林硯察覺到,抬眼與他對上。
陸澤沒說話,只極輕地挑了一下眉。
林硯也沒躲,神色如常地迎著他的目光。
兩人安靜對視片刻。
陸澤看了他一眼,唇角極淡地動了一下,端起酒杯。
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