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三十七分。
曜川某個沉寂了整個週末的群組,忽然連續跳出三則系統通知。
【會議紀錄員邀請「二十一樓接待」加入群組】
【會議紀錄員邀請「資安一組」加入群組】
【行政小透明邀請「總辦路人」加入群組】
【曜川非官方茶水間(50)】
財務二組:等一下!!!為什麼突然擴編???
會議紀錄員:因為今天的消息具備三個不同樓層、四個目擊來源。
產品一組:我們這個群現在已經要做交叉查證了嗎!!!
匿名小林:不需要。也不應該擴編。
二十一樓接待:來源一!!!陸總本人下樓接遠望的人,林特助當時就在旁邊,完全不缺人!!!
一樓接待:補充,是周主編和顧記者。
財務二組:妳這個補充讓事情更嚴重了!!!
資安一組:來源二。陸總全程旁聽核閱,但正式需要他確認的只有最後的整改時程。
總辦路人:來源三。十點整的總辦文件是林特助回來拿的,陸總本人一直留在二十一樓。
會議紀錄員:來源四。核閱結束後,陸總說他「正好」要下樓。
產品一組:今天到底有幾個「正好」!!!
二十一樓接待:還有!!!顧記者在走廊等簽收時,陸總也留在外面。
行政小透明:單獨???
匿名小林:請注意用詞。走廊屬於公共區域。
會議紀錄員:了解。公共區域裡剛好只有兩個人。
匿名小林:我沒有這樣說。
二十一樓接待:我沒有聽見內容,只看見顧記者耳朵很紅!!!
群組安靜了兩秒。
下一刻,貼圖瞬間刷滿畫面。
產品一組:物證出現了!!!
財務二組:耳朵很紅!!!我宣布來源充分!!!
匿名小林:這不屬於物證。
總辦路人:一樓還有後續!!!訪客證掛帶纏到頭髮,陸總幫顧記者解開了!!!
一樓接待:事實更正。陸總先問過可不可以幫忙,顧記者同意以後才碰。
產品一組:為什麼更正以後更嚴重了!!!
財務二組:我們陸總什麼時候學會先問了???
匿名小林:尊重訪客界線是基本禮貌。
行政小透明:匿名小林今天的求生欲非常具體。
會議紀錄員:最後一題。陸總親自送一般媒體到一樓的歷史次數是多少?
匿名小林:這不是有效統計。
資安一組:零!!!
財務二組:結案!!!改群名!!!
群組名稱在下一秒被改了。
【曜川非官方陸總異常行為觀察室(50)】
匿名小林:改回去。現在。
行政小透明:請問群名哪一部分不符合事實???
匿名小林:全部。
財務二組:我們確實非官方!!!
產品一組:也確實正在觀察異常動線!!!
會議紀錄員:四方來源,交叉確認。
匿名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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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二十分,顧思晴走進遠望附近那間私房餐廳。
杜清和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這頓飯是老人家昨天打電話約的。
她已經看完遠望的報導,也收到基金會董事會送來的第一輪查核範圍。電話裡,杜清和便先說得明白:不問未公開資料,也不替基金會探消息;只是基金會既然出了錯,她想聽聽一個不在董事會裡、又真正把流程查完整的人,認為接下來最不能敷衍的是什麼。
顧思晴答應了。
她在對面坐下時,杜清和先看了一眼她的臉色。
「今天看起來像真的睡過覺了。」
「睡了七個小時。」
「值得表揚。」
老人家替她盛了一碗湯。
「再進步一點,八小時。」
前半頓飯談的都是基金會。
杜清和沒有替任何人找藉口。
她問橋序被退件以後,為什麼還能繼續工作;也問基金會接下來若只處分當時放行的幾個人,是不是就算結束。
「不算。」顧思晴說,「個人有個人的責任,但真正讓事情一路往下走的,是退件、授權、付款和資料權限分散在不同人手上,卻沒有一個節點會因為前面的程序失效而自動停下來。」
杜清和緩緩點頭。
「所以不能只找幾個人背完。」
「如果制度不改,換一批人還是可能發生。」
「那就讓他們改。」
老人家語氣很平靜。
「基金會願意做事,不代表做錯事就可以靠一句初衷良善帶過。錢從哪裡來、資料交給誰、誰有權說先做再補,這些本來就該比漂亮話更清楚。」
她頓了頓。
「至於該負法律責任的人,交給外部律師、會計師和主管機關。陸家不替誰壓,也不替誰先定罪。」
顧思晴抬起眼。
「奶奶,您是不是已經在董事會罵過一次了?」
「沒有。」
「真的?」
「我只是問他們,基金會每年花那麼多錢請法遵,為什麼最後還要記者替他們把流程接起來。」
顧思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沒有人回答得出來?」
「有人回答了八分鐘。」
「說了什麼?」
「不知道。」杜清和拿起筷子,「太長,沒有重點。」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顧思晴低頭。
陸澤傳來訊息。
:吃飯了嗎?
她指尖停在螢幕上。
上午他承認吃醋時毫不迴避的目光、走廊裡始終停在一步之外的克制,以及一樓大廳裡落在她髮間的手指,又毫無預警地一併鑽回腦中。
顧思晴耳根一熱,立刻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杜清和慢慢喝了一口茶。
「阿澤?」
顧思晴一怔。
「您怎麼知道?」
「妳看工作訊息,不會把手機扣得像它做錯了事。」
「......」
老人家沒有問他們談到哪裡,也沒有替孫子打聽答案。
只看了一眼那支被倒扣的手機。
「他說什麼?」
「問我吃飯了沒有。」
「總算學會問一句有用的。」
顧思晴低聲替他辯了一句。
「他以前也會。」
杜清和眉梢微微抬起。
顧思晴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立刻低頭喝湯。
老人家唇邊多了一點笑,卻沒有拆穿。
「既然看見了,就回。」
「吃飯不能一直看手機。」
「妳剛才已經看了。」
「......奶奶。」
「我沒替他說話。」杜清和神情從容,「只是看妳明明想回,還得分一半心思假裝沒看見,替妳累。」
顧思晴安靜兩秒,還是重新拿起手機。
:正在陪奶奶吃飯。
訊息送出不到半分鐘,陸澤便回覆。
:好。替我提醒她少喝濃茶。
顧思晴看完,將螢幕轉向杜清和。
老人家瞇起眼看了兩秒。
「不要回。」
「為什麼?」
「讓他等。」
顧思晴終於笑出聲。
杜清和把湯往她面前推了推。
「笑歸笑,喝完。」
這一次,午餐沒有替任何人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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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遠望,顧思晴正式結束跨組支援,將現場核閱紀錄交給周以謙。
周以謙從頭看完,只圈出兩處。
「第一處,曜川說的是『未發現跨目錄存取』,不要寫成『確認沒有其他資料外流』。兩者證明程度不同。」
「好。」
「第二處,四次下載的內容要等外部鑑識書面確認,今天先放進追蹤表,不寫進稿。」
「好。」
顧思晴拿回文件,正要離開。
「核閱紀錄明早九點以前改完,今晚不用動。」
「只剩兩處。」
「所以明早改不完?」
「改得完。」
「出去。」
顧思晴抱著文件走到門邊,忽然回過頭。
「周主編。」
「嗯?」
「謝謝。」
不是為了某一頓早餐,也不是為了某一次替她擋下的工作。
周以謙看了她一眼。
「明天的稿如果再把鑑識範圍寫大,這句收回。」
「...知道了。」
她走出辦公室。
徐曼寧立刻滑著椅子靠過來。
「被退幾處?」
「兩處。」
「看來問題兒童今天表現不錯。」
「妳再叫一次,晚上不幫妳帶甜點。」
徐曼寧立刻坐正。
「顧記者一路順風。試喝愉快。請記得產業組同事之間應該互相照顧。」
顧思晴懶得理她。
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她把修完的產業稿交給鄭明遠。
六點整,她準時關掉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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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程野的店裡仍掛著尚未正式營業的牌子。
距離十一月十一日只剩兩天,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後一次全場演練。門口接待、訂位系統、吧台出杯與餐點順序都按正式營運的流程走過一遍。
顧思晴被安排在吧台外側。
調飲師依序送上三杯調整後的無酒精飲品,營運經理坐在一旁記錄。
程野站在吧台裡,低頭看她寫下第一筆評語。
「字能不能寫得像給人看的?」
「看不懂是你的問題。」
「正式營運以後,客人不附解碼器。」
「正式營運以後,也不會有客人替你寫兩頁試喝紀錄。」
程野伸手拿走她面前那張紙。
「兩頁裡有一頁半在嫌。」
「免費顧問通常比較誠實。」
他掃過內容。
「第一杯還是太甜?」
「入口不會。但冰化到一半以後,果香會把後面的茶味蓋掉。」
調飲師立刻低頭確認比例。
程野將紀錄放回她面前。
「第二杯?」
「很好。」
「具體一點。」
顧思晴抬起頭。
「你們兩個為什麼都喜歡叫人具體一點?」
「還有誰?」
「主編。」
「那代表妳的形容確實有問題。」
「程野。」
他笑了一聲,轉身讓調飲師把第一杯重新調整。
談話停在再自然不過的地方。
沒有人知道,幾個星期前的同一個夜晚,他曾在吧台另一側察覺過一個不該往前的念頭。
那個念頭沒有被說出口,也沒有成為顧思晴必須接住的東西。
如今他仍然可以嫌她難伺候,可以拿走她潦草的紀錄,也可以在她需要一個不必防備的位置時,做回那個可靠的朋友。
僅此而已。
九點零八分,最後一杯調整完成。
顧思晴在紀錄末尾簽下時間,將筆遞給營運經理。
「這次真的可以了。」
程野靠在吧台邊。
「妳上次也說可以。」
「上次是可以開門,這次是可以收錢。」
「差別很大?」
「對奸商來說很大。」
程野接過最終紀錄。
「明晚內部演練,不叫妳了。」
「很好。我終於不用在你正式營業以前再來加班。」
「十一號呢?」
「看情況。」
「顧記者。」
「程老闆。」
兩人對視片刻。
程野先笑了。
「行。甜點帶走,算今天的顧問費。」
工作人員將預留的小盒子交給她。
顧思晴剛接過,手機便震了一下。
陸澤沒有催她。
只有一則七點以前傳來、始終沒有得到回覆的訊息。
:如果結束後需要我,告訴我。
顧思晴站在門邊看了幾秒。
程野正和營運經理核對後天的訂位數,沒有注意她的螢幕,也沒有問她在等誰。
她低下頭,回覆:結束了。
電話立刻打了進來。
顧思晴看著來電顯示,停了一秒才接起。
「喂?」
「要我去接妳嗎?」
陸澤沒有假裝自己剛好在附近。
也沒有說車已經到了。
只是將選擇交給她。
顧思晴望了一眼窗外。
夜色落在尚未正式點亮的招牌上,路邊車流緩慢往前。
「你要多久?」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一瞬。
「十五分鐘。」
「那我等你。」
陸澤的聲音低了些。
「好。」
十五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司機下車替她打開後座車門。
陸澤坐在另一側,身上仍是白天那件深色大衣。顧思晴坐進去時,他先接過她手裡的甜點盒,等她繫好安全帶,才示意司機開車。
「回妳住處?」
「嗯。」
車子平穩駛入夜裡。
陸澤將甜點盒放在兩人中間。
「試喝順利嗎?」
「改完最後一杯了。」
「程野送的?」
「顧問費。」
陸澤看了一眼那只盒子。
「我還在吃醋。」
顧思晴轉過頭。
「你今天不是說過了?」
「早上是因為妳晚上要去見他。」
「現在呢?」
「他送妳甜點。」
前排司機的視線牢牢停在道路上,專業得像後座根本沒有人說話。
顧思晴耳根又開始發熱。
「這是店裡統一準備的。」
「嗯。」
「而且我也會分給曼寧。」
「嗯。」
「那你還吃什麼醋?」
「情緒沒有因為理由充分就立刻消失。」
他答得理所當然。
顧思晴被堵得安靜兩秒。
「你以前真的不是這樣。」
「妳比較喜歡以前?」
「我沒有這樣說。」
「那我繼續。」
「陸澤。」
「嗯。」
他轉頭看她,眼底壓著一點很淡的笑。
顧思晴原本想叫他適可而止。
可真正對上他的視線,才發現那裡除了吃醋,還有一種藏得並不成功的高興。
只是因為她回了那則訊息,答應在店裡等他。
只是因為她在可以自己回家的時候,第一次選擇讓他來接。
她忽然說不出重話。
只能偏過臉去看窗外。
「你不准每次都這樣。」
「哪樣?」
「什麼都說。」
「那妳要告訴我,哪些不能說。」
又繞回了月台上的那一句。
顧思晴的臉更熱。
「吃醋可以不用報告兩次。」
陸澤想了想。
「好。」
答應得太快,她反而轉了回來。
「真的?」
「同一件事不說兩次。」
「不一樣的呢?」
「照實說。」
顧思晴忍不住瞪他。
陸澤看著她,終於笑了。
不是過去那種轉瞬即逝、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而是真正被她看見的笑意。
顧思晴心口輕輕一跳,立刻又轉開臉。
車在二十多分鐘後停到她租屋處樓下。
司機先下車。
陸澤將甜點盒還給她,卻沒有跟著打開車門。
「明天我可以傳訊息給妳嗎?」
顧思晴抱著盒子,看了他兩秒。
「你今天傳得還少嗎?」
「不少。」
「那你為什麼還問?」
「想知道妳會不會覺得太快。」
他承認得坦然。
「上週五妳只是把真正的顧慮告訴我,不代表我做什麼都可以。」
顧思晴指尖輕輕壓住紙盒邊緣。
陸澤真的沒有把她在月台說過的愛,當成一張可以越過所有界線的許可。
他向前走了。
卻每一步都仍然讓她看得見,也讓她有說不的餘地。
「可以。」
她低聲說。
陸澤目光微微一頓。
顧思晴耳尖發紅,像怕他再問一次似的,立刻伸手去開車門。
她剛跨下車,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
「思晴。」
那是陸澤第一次這樣叫她。
不是疏離的「顧記者」,也不是連名帶姓的「顧思晴」。那兩個字落得很輕,卻讓她扶著車門的手驀地停住,心口像被那聲稱呼毫無防備地碰了一下。
她回過頭。
「今天妳願意等我去接妳,我很高興。」
又是一記毫無遮掩的直球。
顧思晴抱著甜點盒,站在車門外僵了半秒。方才才稍稍退下的熱意又一路漫上耳尖,連眼神都無處安放。
「......知道了。」
「晚安。」
「晚安。」
她轉身走進大樓。
玻璃門闔上以前,陸澤仍坐在車裡看她。
顧思晴走到電梯前,才發現自己唇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彎了起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澤的訊息停在螢幕上。
:到家告訴我。
她低頭回覆。
:已經進電梯了。
想了想,又多加一句。
:你也早點回去。
訊息送出後,電梯門映出她仍未完全退紅的臉。
顧思晴抬手碰了碰耳尖。
她還沒有答應陸澤。
那些曾經存在的不安,也不可能只用三天便全部消失。
可從這一天開始,他不再只站在原地等待她相信。
而她也終於願意,在他每一次說清楚、停在界線前的選擇裡,向他走回很小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