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過後,裴景珩陪許之若去四樓露台看夜景;程野則被營運經理叫去處理一樓臨時加開的座位。
主酒廊裡人仍不少,卻沒有剛開場時那麼擁擠。
顧思晴起身時,酒意已經慢慢浮了上來。
不是醉。
只是燈光比平時柔軟,腳下厚實的地毯也像比剛才更鬆了些。
「我去洗手間。」
徐曼寧立刻抬頭。
「我陪妳。」
「不用。」顧思晴指了指不遠處的指示牌,「我只是有點熱。」
「手機帶著。」
「帶了。」
陸澤看了她一眼。
「走慢一點。」
「知道了。」
顧思晴沿著東側走廊離開。
陸澤低頭看了眼手機,螢幕上是一封需要當晚確認的郵件。
他回了幾行,過了一會兒才起身,拿著手機往較安靜的走廊走。
經過東側轉角時,一道男人的笑聲先傳了過來。
「本人比新聞裡還漂亮。」
陸澤腳步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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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思晴從洗手間出來時,三個帶著濃重酒氣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旁。
他們胸前都別著四樓品牌包廂的訪客徽章。其中一個先認出她,另外兩道目光便也毫不遮掩地落了過來。
她沒有回應,側身往主酒廊走。
灰色西裝的男人卻先跨了一步,擋在她面前。
「顧記者,急什麼?」
「借過。」
她的聲音很冷,腳下卻因酒意慢了半拍。
男人聞到她身上的淡淡酒氣,笑得更放肆。
「喝過了?那正好,陪我們再喝一杯。」
另一個人的目光從她臉上一路往下,毫不掩飾地打量著她。
「網路上不是說妳很會讓男人替妳出頭?程少、陸總,一個比一個護得緊。」
第三個人倚著牆,拖長了聲音。
「我們也挺有誠意。顧記者賞個臉,教教我們要花多少,才能排上號?」
幾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酒氣混著黏膩的暗示壓過來。
顧思晴握緊手機,視線迅速掃過三人的位置。
右邊是牆,左側的路被擋住,回洗手間必須從灰西裝男人身旁繞過去。頭頂有監視器,離主酒廊入口卻還隔著一個轉角。
「讓開。」
「脾氣還挺大。」灰西裝男人低下頭,靠得更近,「妳對那些有錢男人也這樣?還是關起門來,就換一種——」
「嘴巴放乾淨。」
她拿起手機。
男人伸手壓住她的手背。
「別這麼不給面子。我們只是想知道,妳到底有什麼本事,能讓那麼多人搶著——」
顧思晴手腕一轉,用手機邊緣猛地撞向他的指骨。
男人吃痛鬆手。
她立刻往旁邊的缺口走,另一個人卻抬臂封住去路,掌心幾乎擦過她腰側。
「別碰我。」
「裝什麼?」那人笑著俯近,「不是很會嗎?讓哥哥們也試一次,說不定——」
話沒說完,他伸向顧思晴的手腕便被人從後扣住。
骨節遭到反折,他臉色驟變,整條手臂當場僵住。
「不要碰她。」
陸澤的聲音不高,卻冷得讓走廊裡的笑聲一下停了。
他將人甩開,往前一步,穩穩擋在顧思晴身前。
淡淡的雪松木質香掠過呼吸,隔開了逼近的酒氣。那股熟悉的氣息落下來時,顧思晴繃緊的肩膀才終於鬆了一線。
男人踉蹌兩步,認出他後,臉色變了變。
「陸、陸總。」
陸澤看著他。
「剛才哪隻手要碰她?」
沒有人回答。
灰西裝男人仗著酒意,仍扯出一聲笑。
「誤會而已。大家喝了酒,跟顧記者開個玩笑。」
「擋她的路、壓她的手,叫玩笑?」
「她自己不也挺會玩的?」另一人揉著手腕,語氣發酸,「不然怎麼連陸總都趕著來護?」
陸澤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沉了下去。
他上前一步,那人下意識後退。
「她和誰來往,輪不到你們評價。」
灰西裝男人不服氣地抬手,想推開他。
陸澤側身避過,反手扣住他的手臂,將人重重抵上牆面。悶響落下時,另外兩個人同時噤了聲。
「更輪不到你們試。」
他的力道沒有再往下壓,聲音卻比方才更冷。
「三樓走廊有監視器。你們的入場登記、所屬包廂和邀請人,今晚一項都不會少。」
灰西裝男人酒醒了大半。
陸澤鬆開他,拿出手機。
「現在,我報警。」
「等一下。」
顧思晴從身後拉住他的袖口。
陸澤回頭。
她臉頰還帶著酒意留下的薄紅,眼神卻很清楚。
「先讓他們走。」
「思晴。」
「不是放過他們。」她看了一眼那三個人,「今天是程野的店正式開幕。我不想讓警車現在停到門口,也不想把所有客人都驚動。」
陸澤眉心緊得沒有鬆開。
「妳不需要替他的開幕吞下這件事。」
「我沒有要吞。」顧思晴說,「先封存影像和入場資料。明天該處理的,我會處理。」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今晚別給他一個不好的兆頭。」
陸澤看了她兩秒,沒有替她做決定。
他轉回去,目光落在三人身上。
「滾。」
灰西裝男人張了張口。
「在我改變主意以前。」
三個人終於不敢再留,匆匆轉過走廊。直到安全門闔上,腳步聲才徹底消失。
陸澤立刻傳了訊息給程野。
:四樓包廂的三名客人在東側走廊騷擾思晴。先別驚動現場,封存八點四十分後的監視影像和三人的入場資料,撤銷他們今晚的通行權限。
程野幾乎立刻回覆。
:收到。我處理。
下一則緊接著跳出來。
:她有沒有受傷?
陸澤抬眼。
「有沒有碰到妳?」
顧思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壓到手背。沒有別的。」
「我可以看嗎?」
她把手遞給他。
陸澤托住她的手腕,確認指節可以正常彎曲,手背上只留下一點很淡的紅。他的動作很輕,下顎卻繃得發緊。
顧思晴看著他,在他鬆手前,反過來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我沒事。」
陸澤沒有回答。
上一次也是這樣。
他明明看見她被趙承皓抓住,還沒有走到她面前,程野已經先扣住那隻手。
他曾經以為那種來不及只是一次短暫的刺痛。
直到剛才在轉角聽見那些話,他才知道,原來那一幕一直留在他身體裡。只要再晚一步的念頭浮上來,後怕便會沿著脊骨一寸寸往上爬。
「陸澤。」
顧思晴又叫了他一次。
他抬眼。
「真的沒事。」
她往前走了半步,腳下卻忽然一個不穩。
陸澤幾乎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腰。
顧思晴的掌心也下意識抵上他胸前。
距離驟然縮短。
她抬起臉時,陸澤正好低下頭。鼻尖幾乎擦過他的下顎,酒意讓她的眼尾染了一層薄紅,呼吸裡還留著調酒清甜的果香。
陸澤的手掌隔著洋裝貼在她腰側,能清楚感覺到她因方才的驚嚇而尚未平穩的呼吸。
他沒有立刻放開。
也沒有再靠近。
只是低頭看著她。
慶功宴那晚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回到耳邊。
「初吻呢?」
她沉默了幾秒,耳尖紅透,最後還是說:「也沒有。」
那時他坐在不遠處,第一次知道她從未吻過任何人。後來在車裡,她醉得靠近他,唇差一點擦過他的下顎,他只能把所有不該有的念頭壓回去。
現在她仍喝了酒。
卻沒有醉到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
顧思晴的手還停在他胸前,指尖微微蜷著。她似乎也察覺了兩人靠得太近,睫毛顫了一下,卻沒有後退。
陸澤的目光落到她的唇上。
只停了一瞬,便再次對上她的目光。
「思晴。」
「嗯?」
「妳現在清醒嗎?」
她怔了一下,像是被問得有些不服氣。
「我只是有點暈,不是醉了。」
陸澤的拇指在她腰側極輕地收緊,又克制著停住。
「那我問妳一件事。」
她望著他。
「我可以吻妳嗎?」
走廊另一端的音樂隔著牆傳來,只剩模糊而低沉的節拍。
顧思晴像是沒有料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問得如此直接,眼睛微微睜大。熱意從她的臉頰一路漫到耳尖,抵在他胸前的手也無意識攥住了西裝布料。
陸澤沒有催她。
就連扶在她腰間的手,都沒有將她往自己懷裡多帶半寸。
她若搖頭,他便會放開。
過了幾秒,顧思晴的視線從他的眼睛落到他的唇,又很快移開。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卻清楚得沒有任何誤解的餘地。
陸澤胸口那根繃了太久的弦,驟然斷了。
他抬手托住她的後頸,低頭吻了下去。
最初那一下仍然很輕。
他的唇貼上她柔軟的唇瓣,停了短短一瞬,像是在給她最後一次退開的機會。
顧思晴沒有退。
她抓著他西裝的手反而收緊了些,生澀地仰起臉,呼吸顫著落在他唇邊。
那一點近乎無意識的回應,徹底擊碎了陸澤僅存的克制。
他重新吻住她,力道比方才重得多。
手掌沿著她的後頸收攏,指尖幾乎陷入細軟的髮根,另一隻手穩穩扣住她的腰,將她因腿軟而晃了一下的身體整個接進懷裡。她的唇被吻得微微張開,帶著酒液的清甜與溫熱氣息,全都落進他壓抑已久的呼吸裡。
陸澤的舌尖探入時,顧思晴整個人輕輕一顫,呼吸間逸出一聲極輕的輕哼。她不懂該怎麼回應,只能本能地抓緊他,急促的氣音被吞沒在交纏的唇齒間。那份毫無經驗的生澀沒有讓他冷靜,反而使胸口積壓太久的渴望燒得更厲害。
他知道,他們都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也知道自己應該慢一點。
可她的唇太軟,呼吸太燙,睫毛在他眼前顫得厲害;每當他稍稍退開,她便會因缺氧而微微仰起臉喘息,濕潤的唇無意識擦過他,逼得他一次又一次低頭吻回去,一次比一次更深,也更纏綿。
舌尖緩緩掃過她的上顎,又與她生澀的舌纏在一起。交纏間帶出細微的水聲,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她的唇瓣被吮得微微腫起,染上一層晶亮的水色,每一次貼上又分開,都牽出極細的銀絲,轉瞬被更深的吻吞沒。
原本只是想確認她真的在自己面前安然無恙。
最後卻像要把這些日子所有沒能碰她、不能抱她,更不敢吻她的念頭,全數補進這一個吻裡。
走廊裡很安靜。
只有兩人紊亂的呼吸,與偶爾溢出、又迅速被唇齒吞沒的濕熱聲響。
顧思晴被他吻得幾乎站不穩,後腰全靠他的手臂托著,整個人軟在他懷裡。她仰著臉,雙眼蒙著一層迷濛的水光,眼尾紅得更深,連耳根都已經紅透。唇瓣在反覆的吮吻裡染上一層濕潤的緋色,微微發顫。
陸澤看見她這副模樣,眸色驟然沉下去。
他幾乎又要吻下來。
顧思晴卻先偏過臉,急促地吸了一口氣,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陸..陸澤..」
那一點躲避讓他猛地停住。
「弄疼妳了?」
他的聲音低啞得不像平時。
顧思晴靠在他懷裡,呼吸還沒平復,過了兩秒才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她抿了下被他吻得發熱的唇,立刻又像察覺那個動作太過曖昧似的停住。
「我......我要呼吸。」
陸澤閉了閉眼。
扣在她腰間的手仍沒有放開,力道卻重新鬆回能讓她隨時退開的程度。
「對不起。」
顧思晴抬眼看他。
「你剛才有問。」
「妳答應讓我吻妳,沒有答應我吻成這樣。」
太誠實的一句話,讓她整張臉一下紅透。
陸澤看著她,喉結很重地動了一下。
他現在仍然很想吻她。
比問出口以前更想。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動。
顧思晴像是從他過分直白的目光裡看懂了什麼,迅速垂下眼,額頭幾乎抵到他胸前。
「我還沒有答應跟你在一起。」
「我知道。」
陸澤答得沒有半點遲疑。
她抬起臉。
「剛才我問的是能不能吻妳。」他看著她仍泛著水光的眼睛,「妳答應的也只有這件事。」
顧思晴安靜了幾秒。
「那你現在可以放開我了。」
「可以。」
嘴上答得乾脆,扣在她腰間的手卻停了半秒,才慢慢鬆開。
顧思晴站直以後,立刻往後退了一小步。只是她的手還攥著他的西裝,退到一半便又被自己拉了回來。
兩個人同時低頭。
她像被燙到似的鬆開手。
陸澤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壓不住的笑意。
「...不要笑。」
「好。」
他唇角仍然微微彎著。
顧思晴瞪他,因酒意與方才的吻而泛紅的眼睛實在沒有多少威懾力。
陸澤重新拿起手機,回覆程野。
:沒有受傷。我先陪她在外面待一會兒。
程野很快回了一個字。
:好。
沒有追問,也沒有立刻帶人過來。
陸澤將手機收起,視線再次落到她發紅的唇上。
「我送妳回去。」
顧思晴警覺地抬眼。
「只是送妳回去。」
「你現在每句話都要說得這麼清楚嗎?」
「我說過,不會再讓妳猜。」
那是他在月台上親口給她的承諾。
顧思晴沉默兩秒,臉上的熱意又深了一層。
「先讓我站一下。」
「好。」
陸澤陪她站在走廊盡頭,沒有催促,也沒有再碰她。
只是過了片刻,他仍然坦白補了一句。
「思晴。」
「又怎麼了?」
「我剛才很想停。」
她轉頭看他。
「但沒有成功。」
顧思晴的臉瞬間紅得更厲害。
陸澤看著她,低沉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點笑。
「下次我會努力。」
「沒有下次。」
「好。」
他答應得太快。
顧思晴盯著他兩秒,很快就想起那一晚那場關於「同一件事不說兩次」的對話。
「你這個好,根本不是答應。」
「是答應今晚不再吻妳。」
「陸澤。」
「嗯。」
他仍然看著她,沒有沉默,也沒有再把心裡的話藏起來。
顧思晴最後只能轉開臉,假裝去看窗外的夜色。
她沒有答應與他重新開始。
可今晚,她把自己的第一個吻給了他。
而陸澤很清楚——
這不是終點。
只是她終於允許他,真正向前走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