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星期一。
顧思晴抱著筆電走進產業組,桌面上已經放著一份早餐。
鮪魚蛋吐司,溫豆漿。
旁邊壓著一張便利貼。
【鄭主編交代:九點半以前吃完。原話。不是我加戲。——曼寧】
顧思晴看完,轉頭望向隔壁。
徐曼寧正咬著吸管回信,察覺她的視線,頭也沒抬。
「不用謝。」
「我還沒說話。」
「妳的眼神已經在問了。我為什麼一大早就要配合兩位主編共同管理問題兒童。」
「老鄭和周主編?」
「一位出錢,一位下令。」
顧思晴拿起便利貼。
「所以老鄭是下令的?」
「對。周主編出錢。」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
徐曼寧終於抬起眼,慢悠悠地補充:
「他七點多到公司,看見妳昨天晚上十一點還在共用資料夾留註記,順便判定妳今天不具備自行選擇早餐的能力。」
「那是最後一處來源標記。」
「這句妳留著跟他說。」
「他人呢?」
「調查組。」
顧思晴看了一眼時間,把筆電放下,拆開吐司。
今天上午十點,她與周以謙還要去一趟曜川。
星期五上午,曜川已在法遵、內部稽核與外部資訊鑑識三方見證下,完成橋序帳號與存取紀錄的初步封存及盤點。週末,鑑識團隊再將橋序實際使用過哪些介接帳號、接觸範圍是否超出當初的授權附件,以及曜川在收到供應商退件後又漏掉哪一層覆核,整理成一份六十二頁的比對清冊。
其中涉及合作機構代碼、系統路徑與尚未完成告知的風險項目,無法直接提供電子副本。
曜川同意讓遠望在現場核閱原始清冊,再就可公開部分提供書面摘要。
報導已經寫下曜川存在的覆核缺口,後續整改是否真的開始,不能只靠一封公司聲明確認。
鄭明遠因此將她的跨組支援延長半天。
最後半天。
下午回來,她就得把上星期被壓到今天的產業稿交出去。
顧思晴吃到一半,桌面忽然被人輕敲兩下。
周以謙站在走道旁,銀細框眼鏡後的視線落在她只吃了三分之一的吐司上。
「九點十五分出發。」
「知道了。」
「資料?」
「都在這裡。」
周以謙看了一眼她剛打開的筆電。
「先吃完。」
「我只是想先確認——」
他伸手,將螢幕闔回去。
「顧思晴。」
她捏著吐司,安靜兩秒。
「……我吃。」
「九點十四分到電梯口。」
周以謙轉身離開。
徐曼寧等人走遠,才從螢幕後面探出半張臉。
「妳看。」
顧思晴警覺地瞇起眼。
「看什麼?」
「問題兒童管理流程非常完整。」
顧思晴把揉成一團的便利貼丟了過去。
徐曼寧笑著接住,倒也沒再接著鬧她和周以謙。
顧思晴重新咬了一口吐司。周以謙照樣改她的問題、管她的工時;她也照樣跟他爭兩句,再按要求做事。兩人的工作節奏和以前沒有不同。
九點十四分,她抱著資料準時站到電梯前。
周以謙看了一眼手錶。
「有進步。」
「我平常也沒有遲到。」
「我指早餐。」
「那不是進步,是被三個人聯合監督。」
「有效就好。」
電梯門在兩人面前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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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五十八分,曜川一樓。
顧思晴與周以謙才完成訪客登記,電梯門便在大廳另一端打開。
林硯先走了出來。
陸澤在他身後。
一樓接待原本正要將臨時識別證遞給顧思晴,動作不易察覺地慢了半拍。
今天的核閱安排在二十一樓,曜川原定出席的只有林硯、法遵主管與外部鑑識人員。照平常程序,林硯下樓接人已經足夠;陸澤即使臨時決定旁聽,也沒有任何公事上的必要親自出現在一樓。
陸澤卻像沒有看見四周那一瞬間變得格外安靜的視線。
他走到兩人面前,先向周以謙點頭。
「周主編。」
「陸總。」
兩人的招呼一如既往,客氣、平穩,也沒有多餘寒暄。
陸澤隨即看向顧思晴。
「早。」
不再是公事場合裡刻意拉開距離的「顧記者」。
顧思晴握著識別證,停了半秒。
「...早。」
林硯垂眼確認平板上的會議室安排,神情十分專業。
接待人員也迅速低下頭。
只有坐在最靠近電梯口的行政同仁,默默把剛才那聲稱呼記得一字不差。
四人進入電梯。
門才闔上,周以謙便將手裡那份核閱提綱遞給顧思晴。
「第七頁,我補了一個問題。」
顧思晴翻開。
「橋序帳號被停用以前,有沒有下載行為?」
「嗯。」
「我原本放在第九頁。」
「太晚。」
「前面要先確認權限範圍。」
「下載紀錄會影響後面每一題。」
顧思晴看了兩秒,從包裡拿出筆,直接在第七頁旁邊畫了一個箭頭。
「那把權限範圍提前。」
「可以。」
她低頭修改順序,手裡同時還抱著筆電與資料夾。電梯在十七樓停下時,最上面那本附件便往下滑了一截。
周以謙伸手托住,順勢把整疊資料抽走。
「先改妳的。」
顧思晴沒有客氣。
「那你幫我翻一下附件三,昨天那張權限對照表在裡面。」
周以謙已經翻到那一頁。
「第四十二頁。」
「對,就是這張。」
兩人的對話自然得像已經重複過無數次。
陸澤站在另一側,目光落在周以謙替她拿著的資料上,又落回她毫無所覺的側臉。
拇指緩慢抵上食指側邊。
他知道那是工作。
眼前每一件事,都沒有越過主管與下屬的界線。
正因為看得明白,胸口那點不悅才顯得毫無道理。
林硯站在控制面板前,將視線穩穩停在逐層亮起的樓層數字上。
沒有多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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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會議室後,陸澤在法遵主管右側坐下。核閱從橋序帳號的建立申請開始。
外部鑑識人員調出原始系統紀錄,畫面上清楚標示帳號建立日、每一次權限調整,以及最後封存時間。
「供應商資料去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被退回。」顧思晴看著兩邊日期,「但介接權限沒有同步暫停。」
法遵主管點頭。
「當時系統端收到的依據,是基金會既有專案窗口確認橋序仍在執行前置工作。曜川內部只核對了專案授權,沒有再核對供應商資格。」
「所以不是沒有人收到退件,是收到退件的人和維護權限的人沒有共用同一個覆核節點。」
「對。」
「這次怎麼改?」
另一份流程圖被投上螢幕。
往後只要外部供應商的資格、合約或實際服務範圍其中一項被退回或變更,介接權限便會自動進入待覆核狀態。業務單位不能再只憑專案窗口的口頭確認維持權限,必須由法遵與資訊安全重新核准。
周以謙翻到整改清單。
「自動進入待覆核,是已經上線,還是預計上線?」
「核心系統已在上週五晚間更新。歷史專案的回溯盤點還要三週。」
「那就分開寫。」
他用筆點了點文件上的一句話。
「『完成權限整改』範圍太大。改成『完成現行供應商帳號的停權機制更新』,後面另列回溯盤點期限。」
法遵主管看過原文,當場在修訂欄做了標記。
顧思晴則繼續往下問:
「橋序實際讀取過的資料範圍呢?」
鑑識人員切換畫面。
「目前確認都在原申請的專案資料夾內,沒有跨進其他客戶目錄。但其中四次下載發生在供應商資料被退回以後,所以仍被列入未完成有效覆核的存取。」
「下載內容?」
「去識別化的據點月報、欄位對照表,以及兩份測試環境錯誤紀錄。沒有個人資料,也沒有曜川其他客戶的營運資料。」
顧思晴在筆記上圈起「四次」。
「原始檔的雜湊值與封存清單可以核對嗎?」
「可以。」
鑑識人員俯身操作設備,投影卻在切換時短暫停住。
顧思晴下意識起身,想走近螢幕確認檔名。
「坐著。」
周以謙沒有抬高聲音,只將自己面前那份放大的紙本索引推過去。
「第十七頁有同一組編號。先核紙本,畫面讓他們處理。」
顧思晴低頭看了一眼。
「喔。」
她重新坐下,順手把索引拉到兩人中間。
幾分鐘後,投影恢復。
兩邊編號一致。
大部分時間,陸澤只翻閱整改清單,沒有介入鑑識人員與遠望的逐項核對。
直到外部鑑識人員說明完封存範圍,周以謙伸手把顧思晴面前已經空掉的茶杯往茶壺方向推了半寸。
「喝水。」
顧思晴一邊記錄,一邊隨手替自己倒茶。
動作熟練得像這種提醒已經發生過很多次。
陸澤垂眼翻過整改時程,指腹在紙頁邊緣停了片刻。
過去幾次會議裡,陸澤已不只一次見過周以謙如何照顧她。眼前這些舉動都能歸進工作,卻又比普通的主管與下屬多了幾分不動聲色的熟悉。
親眼看見他們在工作裡不必多說便能接住彼此的節奏,胸口仍難免泛起酸意。
陸澤沒有將那點不舒服變成任何人的問題。
只是等法遵主管說明完,才把注意力拉回自己需要確認的部分。
「回溯盤點期間,兩項延後的合作案不恢復原時程。」
他將整改文件放回桌面。
「客戶要求的額外稽核完成以前,由曜川承擔延誤成本。外部供應商覆核缺口是我們自己的責任,不拿基金會或沈氏的調查進度當恢復條件。」
法遵主管點頭。
「會寫入正式版本。」
「三週後由外部稽核直接向董事會風險委員會報告,不經專案單位改寫。」
「明白。」
十一點十八分,核閱結束。
外部鑑識人員關閉系統畫面,將登入紀錄重新封存。法遵主管帶周以謙前往隔壁的安全資料室,核對遠望手寫筆記裡必須遮蔽的客戶代碼,再簽收現場核閱清單。
顧思晴不需要參與簽收,便留在會議室外等他。
林硯收走桌上的臨時資料,正要跟去,陸澤先開了口。
「你去處理。」
林硯看了他一眼。
「好。」
走廊很快安靜下來。
顧思晴靠在窗邊,把自己的筆記重新翻到第一頁。
陸澤站在離她一步遠的位置。
「等周主編簽完就走?」
「嗯。回去還要做跨組交接。」
「晚上有空一起吃飯嗎?」
問得直接,也沒有假裝只是順便。
顧思晴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今天不行。」
「有工作?」
「答應程野去補最後一輪試喝紀錄。」
陸澤沉默了半秒。
「幾點?」
「七點。」
「只有妳?」
顧思晴抬起眼。
陸澤與她對視兩秒。
「我知道這個問題沒有立場。」他說,「但我想知道。」
她看了他片刻。
「店裡還有工作人員。」
「好。」
答得很平靜,目光卻仍停在她身上。
顧思晴忽然反應過來。
「你是在吃醋?」
「是。」
「因為程野?」
「不只。」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安全資料室的方向偏了一下。
陸澤沒有讓她猜。
「剛才也有一點。」
走廊另一端,二十一樓的接待人員正推著文件車經過。
顧思晴立刻低下頭,耳根卻已經熱了。
「這裡是曜川。」
「所以我說得很小聲。」
「重點不是音量。」
「我知道。」陸澤說,「我只是照上週五說過的,不把情緒藏著。不是要妳改變工作方式,也不是要妳替我處理。」
陸澤看著她逐漸染紅的耳尖,胸口那點因周以謙而起的酸意,莫名被另一種更難壓住的情緒取代。
他想靠近。
也很想碰她。
可上週五在月台說過的每一句話都還清楚。
她只是把拒絕背後的愛與不安說清楚,並沒有答應他,更沒有把觸碰她的權利一併交給他。
陸澤站在原地,連半步都沒有往前。
「我知道周以謙是妳信任的上司,也知道妳和程野是朋友。」他說,「我不會因為吃醋,就要妳改變原本的關係或安排。」
顧思晴抿了一下唇。
「那你還問只有我?」
「因為想知道。」
陸澤眼底浮出一點很淡的笑意。
「結束後,我可以去接妳嗎?」
「不一定幾點。」
「時間確定再告訴我。」
「如果我沒有告訴你呢?」
「就是妳不需要。」
他沒有替她補上另一個答案。
「我不會直接去。」
顧思晴望著他。
過了兩秒,才低聲說:
「再看。」
安全資料室的門就在這時打開。
周以謙與法遵主管先後走出來,林硯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完成簽收的清單。
他直接將核對過的筆記遞回顧思晴。
「客戶代碼都確認過了,可以帶走。」
「好。」
陸澤伸手按下電梯。
「我送你們下樓。」
周以謙看了他一眼。
「林特助已經在。」
「我正好下去。」
這個理由沒有任何人拆穿。
電梯抵達一樓後,周以謙先去櫃台歸還訪客證。顧思晴低頭解頸上的掛帶,塑膠扣卻卡住一縷頭髮。
她皺了皺眉,正要抬手,陸澤已經停在她面前。
「別動。」
他的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我可以幫妳嗎?」
顧思晴怔了一下。
一樓大廳人來人往。
不遠處的接待人員正低頭整理證件,林硯則神色如常地站在一旁,等著兩人辦完離館手續。
她耳根還沒有完全退熱。
「......可以。」
陸澤這才靠近。
他沒有碰她的肩,只用指尖托住掛帶的塑膠扣,將纏住的髮絲一點一點鬆開。
一縷乾淨柔淡的髮香掠過呼吸。
陸澤呼吸沉了一瞬。
髮絲鬆開後,他立刻往後退了一步。
「好了。」
顧思晴低低應了一聲,將訪客證交給櫃台。
直到走出大門,才像終於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陸澤還站在原地看她。
她與他的視線撞上,立刻又轉了回去。
周以謙已經走到車邊。
「車到了。」
「來了。」
顧思晴快步跟上。
陸澤沒有追出去。
只是站在玻璃門內,看著她與周以謙上了遠望的採訪車。
林硯在他身後保持安靜。
過了片刻,陸澤才淡聲開口:
「下午兩點的會議提前十分鐘。」
「好。」
林硯一個字也沒有提,陸澤為什麼把原本只需最後確認的核閱,從頭旁聽到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