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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心動,未經查證》第六十七章
十一月六日,上午九點二十分,沈氏先向董事會成員與相關合作方發出重大事件通知。

葉啟衡提出辭去董事及相關專案決策職務,即日起不再接觸調查涉及的公司資料。董事會在他迴避的情況下成立專案審查小組,由外部律師與會計師進場,保全葉啟衡辦公室、何顧問及相關專案人員的郵件、委任契約、費用核銷與檔案存取紀錄。

沈氏沒有在聲明裡把遠望的報導當成司法結論。

聲明只確認葉啟衡已於受訪中承認的決策,以及董事會接下來要查明的範圍:橋序為何能在審查完成前進場、何顧問兩次對外接觸是否逾越委任,以及辦公室是否違反公司治理與資料使用規範。何顧問的委任先行停止;待資料完成保全後,再依契約與審查結果處理終止、求償及必要通報。

沈芷嫣沒有替舅舅發言。

她向審查小組交出自己與葉啟衡、何顧問之間可供核對的往來,並要求凡涉及她私人關係的部分,都由外部律師直接審閱。現有郵件、會議紀錄與她的書面說明彼此相符:她事前不知道市場評估,不曾參與橋序的採用,也沒有指示任何人接觸媒體。

陸氏基金會的董事會稽核委員會也在同日上午開會。

年度承攬方與橋序的再委任關係,以及橋序的全部資料權限繼續暫停;外部律師及會計師受託查核採購退件為何被繞過、合約生效前的工作與請款由誰放行、三筆境外顧問費是否具備相應服務及驗收,以及橋序實際接觸過哪些原始資料。年初稽核說明的兩個版本、退回郵件與編修紀錄已完成保全,要求刪改的前專案主管及當時在副本裡的法遵、財務人員,都須分別提出說明。

若查核確認有未經授權的資料使用、不實驗收或違法付款,基金會將依外部法律意見向主管機關通報,並對相關廠商與責任人追償。

曜川則在法遵、內部稽核與外部資訊鑑識三方見證下,封存橋序曾使用的介接帳號與存取紀錄。

初步盤點確認,曜川當時依基金會及年度承攬方提交的文件開放限定介接,卻沒有在供應商資料遭退回後,重新確認橋序的實際服務範圍與權限依據。這道覆核缺口,不能因為指定橋序的人來自沈氏就消失。

曜川因此維持介接終止,重新審查同類型外部供應商,並向受影響的合作機構補發風險說明。原訂本季上線的基金會分析模組延後,兩項合作案也因客戶要求完成額外稽核而推遲;法務、資訊與財務三個部門接下來數週,都必須逐筆補齊過去三年的覆核紀錄。

至於管理層是否參與橋序指定或兩次媒體操作,曜川的內外部紀錄結論一致:目前沒有證據支持。

匿名文章的責任則被留在另一條程序裡。

最先刊登文章的平台收到更正、下架與資料保全通知,須保留投稿帳號、編修紀錄與來稿附件;何顧問與趙承皓交付的通訊資料,由各自律師見證保存。程野店內的完整影像、進場名單與現場人員證詞也已完成證據保全。

遠望法務將與她個人權益相關的證據清冊整理交付,是否就名譽、隱私及趙承皓當晚的行為提出告訴或民事請求,由她本人決定。

報導完成的是公共利益所需的查證。

後續每一項法律責任,仍要由有權調查與裁決的人,沿著各自的證據往下走。

---

下午,調查組開了最後一次會議。

白板上的時間線沒有立刻擦掉。

鄭明遠站在最前面,將後續追蹤分成三部分。

基金會的獨立查核、曜川的內控整改、沈氏董事會的治理調查,以及匿名文章後續的法律程序。

「主事件到這裡。」

他蓋上筆。

「後續不是沒有新聞,是不用再由同一組人每天盯到凌晨。」

顧思晴看著白板中央的名字。

葉啟衡三個字,已經不再被四條尚未連上的線圍住。

她最初接觸的,是三筆用途與服務成果都還說不清楚的境外顧問費。

消息源提到一份日期不確定的授權文件;文件找回來後,多出一枚來歷不明的覆核章。接著,合作據點的月報更換外部窗口,統計定義也在同一批調整裡改變。那支與第三筆顧問費重疊的行政電話,才把月報窗口帶到橋序。

橋序合約生效前的請款、遭退回的供應商資料、YCH Office補作的審查附件與年初被刪改的稽核說明,最後又把橋序送回葉啟衡辦公室。

就連那兩場看似只與感情有關的新聞,也分別在何顧問的檔案與通訊裡,接回同一個決策圈。

最後真正讓整件事閉合的,不是一封寫著完整命令的郵件。

而是每一次決策都留下了一個無法永遠推給別人的缺口。

辦公室可以代為寄信。

顧問可以自行聯絡。

專案主管也可以刪改文字。

可當所有「自行決定」都剛好替同一個人完成目的,時間與文件便會把它們重新帶回決策者面前。

周以謙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

「還有要留的?」

顧思晴看了幾秒。

「沒有。」

周以謙從最左邊開始擦。

鄭明遠收起桌上的資料,經過她身旁時停了一下。

「第一次跨組支援一路做到結案,感想?」

顧思晴想了想。

「原來結案不會比較輕鬆。」

「正常。」

「也沒有想像中高興。」

鄭明遠看向逐漸空下來的白板。

「我們不是來贏的。」

他說。

「只是把本來被人拆散的事,放回它該在的位置。」

顧思晴安靜片刻,點了點頭。

鄭明遠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

「妳那份產業稿,星期一交給我。」

「資料我已經——」

「今天不准補。」

他拿起咖啡,語氣十分平常。

「跨組支援結案,不等於回產業組繼續加班。」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一下。

程野傳來一張正式營運排程,最上方的日期被他圈了起來。

十一月十一日。

:案子結束了?

她回覆:主事件結束。後續繼續追。

:很好。

:所以?

:所以試營運後接連被外部事件拖掉的開幕,現在排回來了。十一月十一日正式營運,妳欠我的試喝紀錄在那以前補。

顧思晴盯著那行字。

:你原本不是預計十月中?

:是。延到現在,剛好碰上活動檔期。

:你故意挑光棍節?

:那天活動多,客流好。

:所以是故意的。

:日期是。寓意不是。

:這個解釋留著給會笑你的人吧。

:已經笑過一輪了。

:那我就不湊熱鬧。恭喜程老闆,終於要開門賺錢。

:也恭喜顧記者,終於可以準時下班。

顧思晴唇角彎了一下。

:這句比較像朋友。

程野回得很快。

:朋友再提醒一句,今晚別順手開下一份稿。試喝紀錄下週再補。

再抬頭時,周以謙正好將最後一行日期擦掉。

「笑完了?」

「...嗯。」

「那就照鄭明遠說的,把電腦關掉。」

顧思晴看了一眼時間。

「他只說今天不准補產業稿。」

「我說下班。」

「才五點四十。」

「正好。」

「可是資料都開了。」

周以謙伸手將她還亮著的筆電螢幕闔上。

「顧思晴,主事件結束後的第一項工作要求,是恢復正常判斷力。」

「我判斷力很正常。」

「正常的人不會在被要求下班時提出反對。」

「這個標準沒有客觀依據。」

周以謙看著她。

「出去。」

顧思晴抱起筆記本。

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過頭。

「周主編。」

「嗯。」

「星期一見。」

周以謙低頭整理檔案。

「星期一見。」

沒有刻意的疏遠。

也沒有留在答案以外的等待。

她仍然信任他的判斷,他也仍會把她寫錯的每一個字退回來。

有些喜歡不能成為愛情。

卻不代表它最後只能以失去收場。

---

傍晚五點四十八分,顧思晴走出遠望。

母親前一晚已經連續傳了三次訊息,提醒她主事件一結束就回家吃飯,不准再用臨時加班當理由。

她走到車站,卻在進站以前停了下來。

手機停在一個對話框很久。

最後,她先傳了一句。

:案子結束了。

陸澤幾乎立刻回覆。

:我知道。恭喜妳。

顧思晴看著那三個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

:你今晚有空嗎?

電話直接打了進來。

她接起。

「喂?」

「有。」

陸澤沒有問她為什麼,也沒有先替她找一個可以改天再說的餘地。

「妳在哪裡?」

「公司附近的捷運站。」

「哪個出口?」

顧思晴愣了一下,才報出位置。

「我要回我爸媽家。」

「好。」

「你人在哪裡?」

「兩條街外。剛和曜川的外部律師開完會。」

他停了一瞬。

「等我十分鐘。」

九分鐘後,陸澤出現在出口另一端。

他沒有帶助理,深色大衣的衣襬被風掀起一角,呼吸也比平時稍重。直到真正看見她,腳步才慢下來。

顧思晴看了他兩秒。

「你跑來的?」

「過馬路以前。」

「過馬路以後呢?」

「站內不能跑。」

她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我只是問你有沒有空。」

「我想見妳。」

陸澤看著她。

「所以來了。」

太直接的一句話,讓顧思晴原本準備好的開場忽然空了半拍。

她低下頭,刷卡進站。

陸澤跟在她身後,也刷卡通過閘門。

「你要去哪裡?」

「陪妳等車。」

傍晚六點零一分,兩人站上月台。

電子看板顯示,下一班車還有四分鐘。

陸澤站在離她半步的位置,沒有催促,只等她先說。

顧思晴握著肩上的背帶。

「我看過曜川最後一版回覆,也看了你們後來的內部處置。」

「嗯。」

「你沒有把責任全推給沈氏。曜川的流程有問題,你也沒有躲。」

她望著軌道前方。

「你公開說清楚我沒有介入你和沈芷嫣的關係,卻沒有拿她來證明你喜歡我。」

「讓她知道聲明內容,也在證據不足的時候攔住別人把責任放到她身上。」

她終於轉過頭。

「這些我都看見了。」

陸澤看著她。

「我不是為了換妳的答案。」

「我知道。」

顧思晴低聲說。

「所以我才想跟你談。」

列車駛近的風從隧道裡湧出,吹亂她頰邊幾縷頭髮。

陸澤抬了一下手,又在碰到她以前停住。

顧思晴看見那個動作,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退開。

「那天你告訴我,你愛我。」

她說。

「我拒絕你,不是因為我不愛你。」

陸澤整個人靜了下來。

月台廣播、行人腳步與列車摩擦軌道的聲音同時落進耳裡,他卻只聽見她剛才那一句。

顧思晴指尖慢慢收緊。

「我就是因為還愛你,才沒有辦法只聽見一句『我愛妳』,就當那些不安都不存在。」

「你跟我說過,你和她的開始不是假的。這些我知道,也不需要你再解釋一次。」

她的聲音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發顫。

「我怕的是,你現在走向我,只是因為你終於接受了你和她走不下去。」

「我不想在你的遺憾後面,成為那個剛好還在的人。」

陸澤胸口驟然一緊。

第一班車在兩人面前停下。

車門打開,人群上下交換。顧思晴沒有動,陸澤也沒有。

直到關門提示響起,車廂重新駛入隧道,他才低聲開口。

「那天在咖啡館,我就知道妳在怕什麼。」

顧思晴抬眼。

「妳相信我現在說的是真心,卻不敢相信這份選擇真的與那段遺憾無關。」

陸澤看著她。

「我那時沒有再多說,不是因為不懂。」

「是因為妳的不安,都有我做過的事可以證明。我沒有資格只靠幾句話,就要妳安心。」

顧思晴眼睫輕顫。

陸澤停了一瞬,才繼續道:

「我不能替妳把那些不安拿掉。」

「但我可以告訴妳,為什麼這一次,我不會再把遺憾和愛混在一起。」

陸澤望了一眼空下來的軌道。

「那年,她要離開的那天,我去送她。」

同樣是月台。

同樣有人即將離開。

那年刺骨的風像隔著六年重新吹到眼前。

沈芷嫣拖著行李站在車門前,眼眶發紅,問他是不是真的沒有話想說。

他有。

他想問她能不能不要走,也想告訴她,他不知道該怎麼把她留進自己一團混亂的未來。

可他最後什麼也沒有說。

而她也沒有說,她其實在等那一句挽留。

「她問我有沒有話。」

陸澤說。

「我以為不開口,是不拿自己的選擇綁住她。她也以為,如果我真的想留她,就會說。」

「我們都沒有跨出那一步。也都把真正的答案留給對方猜。」

「所以錯過了六年。」

顧思晴安靜地看著他。

「後來她回來,我想把那段遺憾補完。那時候我選擇她,是真的;我們最後發現彼此已經走不到同一個未來,也是真的。」

陸澤沒有用一句話抹掉過去。

也沒有將那段感情說成一場錯誤。

「那是我和她之間的答案。」

他重新看向顧思晴。

「但我愛妳,是另一個答案。」

顧思晴眼睫輕顫。

「你現在當然可以這樣說。」

「對。」

他沒有反駁。

「我也不能用今天這幾句話,證明以後的每一天。」

「所以妳可以繼續看。」

「看什麼?」

「看我是不是只會說。」

陸澤向前一步。

這一次,不再留在那個只能讓她猜測的距離。

卻也沒有擅自碰她。

「但我不會再讓妳猜我在想什麼。」

顧思晴呼吸微微一滯。

「我想見妳,會告訴妳。」

「擔心妳,會告訴妳。」

「如果吃醋,也會說。」

她眼裡那層緊繃終於被最後一句撞出一道很淺的裂縫。

「你以前不是最不承認?」

「以前做錯了。」

「改得這麼快?」

「不快。」

陸澤看著她。

「已經讓妳等太久。」

顧思晴站著沒動。

「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答應你。」

「我知道。」

「我沒有保證最後一定會接受。」

陸澤眼底掠過一點痛,卻沒有避開。

「我知道。」

「那你還——」

「我會繼續追妳。」

顧思晴怔住。

陸澤的語氣平靜,卻沒有再把任何心意藏在她必須猜測的地方。

「這是我的決定,不是替妳答應。」

「妳不需要等我,也不必因為我做了什麼就給回報。但在妳明確告訴我永遠不可能以前,我不會自己退回去。」

顧思晴耳根一點一點熱了起來。

她下意識偏過臉,假裝去看電子看板。

下一班車還有兩分鐘。

「陸澤。」

「嗯。」

「你真的突然變得很會講。」

「還在學。」

他看著她染紅的耳尖,胸口那份想靠近的衝動幾乎在一瞬間失去控制。

他很想替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回耳後。

也想抱她。

甚至想低下頭,親一親她明明害羞得不敢看他,卻還努力維持鎮定的眼睛。

可她還沒有答應。

陸澤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拇指抵住食指側邊,將所有衝動都停在自己的界線裡。

顧思晴察覺到他的視線,終於轉回來。

「你在看什麼?」

陸澤沒有躲。

「看妳。」

她的臉也跟著熱了。

「......這種不用特地說。」

「我想說。」

「唔...改得這麼徹底?」

「我不想再讓妳猜。」

「也不用每件事都講出來。」

「那妳可以告訴我,哪些不能說。」

顧思晴被他問得一時答不出來。

陸澤看著她,眼底終於浮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現在有一件。」

她立刻警覺。

「什麼?」

「我很想抱妳。」

直直落下的一句話,讓顧思晴從耳根一路紅到臉頰。

她睜大眼睛,連原本抓著背帶的手都僵了一瞬。

「陸澤!」

「但妳沒有答應。」

他站在原地,克制得連衣角都沒有碰到她。

「所以我不會。」

顧思晴望著他,胸口像被那句過於坦白的話撞得亂了節拍。

她想叫他閉嘴。

可真正讓她無所適從的,不是他說想抱她。

是他把渴望說得明白,也真的將是否靠近的權利留給了她。

列車進站。

這一次,顧思晴跟著人群往前。

陸澤只陪她走到車門邊,便停下腳步。

「我送妳到那一站。」他說,「妳不希望,我就留在這裡。」

不過是一段捷運,來回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他沒有假裝順路,也沒有因為已經刷卡進站,就將自己的決定變成她必須接受的事。

顧思晴先走進車廂。

走了兩步,才回過頭。

「車要開了。」

陸澤看著她。

那不是答應。

卻也不是拒絕。

他終於跨過車門。

門在身後闔上,列車緩緩駛離月台。

兩人並肩站在車門旁,玻璃映出彼此的身影。

顧思晴低頭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耳尖仍然紅著。

陸澤看了片刻。

「還有一件事。」

她的手立刻停在耳側。

「不准說。」

「妳還不知道是什麼。」

「以你現在的狀態,我不想知道。」

陸澤沉默一瞬。

「好。」

答得太乾脆,顧思晴反而抬眼看他。

他眼底那點笑意仍在,卻真的沒有再說。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親手打開了一道很難再關上的門。

六年前,陸澤站在月台上,看著一個沒有被說出口的答案離開。

這一次,他終於跨出了那一步。

顧思晴仍然沒有接受他。

卻第一次,將藏在拒絕裡的愛,親口交到了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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