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九點十二分。
合作機構的信比約定時間早了四十八分鐘。
顧思晴剛把外帶咖啡放上桌,右下角便跳出新郵件通知。
寄件人是星期六晚宴上接受訪談的社工督導。
主旨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數位照護計畫——專案行政窗口通知信】
她點開附件。
信件已經將服務對象姓名、設備編號與據點內部帳號全部遮除,只留下正文、寄送日期、寄件信箱,以及兩份沒有開啟密碼的空白表格。
第一封通知寄於去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內容很短。
自十二月起,各據點月報改由外部專案行政窗口統一收件。原始紀錄須在每月五日前寄出,經彙整後,將由同一信箱回傳確認。
沒有公司名稱。
沒有承辦單位。
信末只留下一支市內電話,和一個以英文縮寫組成的信箱。
顧思晴把兩份表格分別下載。
舊版的欄位寫著——實際登入人數。
完成風險確認人數。
社工陪同操作人數。
新版則將前兩項合併成「完成啟用」,下方備註:設備綁定後即列入統計。
她看了三秒。
咖啡沒有喝。
先拉開抽屜,找出星期六帶回來的採訪筆記。
十一月二十六日。
境外授權文件。
十一月二十九日。
更換月報窗口。
三天。
顧思晴沒有把兩個日期連起來。
她先將附件轉存到調查組的資料夾,檔名保留原始寄送日期,再截取信件標頭,另建一份檔案雜湊紀錄。
做完,才拿起電話。
「周主編,你到了嗎?」
「後面。」
聲音同時從話筒與身後傳來。
顧思晴回過頭。
周以謙站在兩步外,手裡拿著一疊剛印好的資料。
「……你走路都沒有聲音?」
「是妳沒聽見。」
他看了一眼她尚未碰過的咖啡。
「信來了?」
「來了。」
顧思晴將螢幕轉向他。
「日期差三天。新版月報的統計定義也改了。」
周以謙沒有先看她圈起來的日期。
視線往上。
「原始信件?」
「已經存檔。」
「標頭?」
「另外保留。」
「附件有沒有重新命名?」
「原檔沒有。工作副本才加註版本。」
「取得方式?」
「合作機構主動提供,昨晚八點四十七分先用訊息確認可提供範圍,今天九點十二分寄送。」
回答一項接一項。
周以謙這才拉開旁邊的椅子。
「好。看內容。」
顧思晴忍了兩秒。
「我以為你至少會先說一句做得不錯。」
「星期六說過了。」
「稱讚有次數限制?」
「目前有。」
「……」
週一早上,調查組主編依然很不適合鼓舞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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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份表格並排放上大螢幕。
周以謙看完欄位差異,才將顧思晴畫在日期中間的那道虛線往下移了一格。
「先不看日期。」
「為什麼?」
「太容易讓人先有答案。」
他指向通知信末端。
「查信箱。」
顧思晴已經開了網域資料庫。
註冊資訊受到隱私保護。
建立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日。
比外部窗口正式啟用早一個多月。
除此之外,沒有公司、地址,也沒有可辨認的管理者姓名。
「電話呢?」周以謙問。
「正在查。」
顧思晴將末六碼輸入內部資料庫。
第一輪沒有結果。
她改用完整號碼。
畫面停了兩秒。
跳出一筆她並不陌生的聯絡紀錄。
不是基金會。
也不是合作機構。
來源正是她第一次受周以謙邀請、旁聽消息源訪談時接觸到的那三筆境外顧問費。
第三筆款項後續補到的請款附件裡,行政聯絡人留下的,正是同一支電話。
公司名稱是橋序行政服務有限公司。
顧思晴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電話一樣。」
周以謙沒有回應。
她點開那筆舊資料。
登記地址位在一棟共享辦公大樓。
資本額不高。
公司業務從活動行政、資料彙整,到海外顧問聯繫都有。
負責人姓名沒有出現在陸氏基金會任何公開文件中。
後續補到的公司資料還顯示,橋序曾替收取第三筆顧問費的公司代開行政服務費。
顧思晴將資料拉到最下方。
「電話重疊,還有一筆代開發票。」
「能證明什麼?」
周以謙問。
顧思晴看他一眼。
「證明基金會的外部月報窗口,可能和之前的請款窗口是同一批人。」
「可能。」
「我有說可能。」
「寫下來。」
顧思晴拿起筆,在白板第一行寫下:
月報窗口電話=橋序行政服務登記電話。
周以謙看著那個等號。
「改掉。」
「電話真的一樣。」
「電話一樣,不代表窗口等於公司。」
她停了一下。
把等號擦掉。
重新寫成——月報窗口使用電話,與橋序行政服務公開聯絡電話重疊。
「這樣?」
「可以。」
「周主編。」
「嗯?」
「你活得不累嗎?」
「比事後更正輕鬆。」
顧思晴無話可回。
只能低頭繼續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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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明遠端著咖啡從產業組走過來。
徐曼寧跟在後面,手裡還拿著一張剛印好的晚宴照片。
「我就知道妳在這裡。」
顧思晴沒有抬頭。
「找我?」
「照片。」
徐曼寧把紙放到她桌邊。
是星期六合作機構上台的主圖。
「印刷版最後裁這個比例,妳看一下有沒有把立牌資訊切掉。」
顧思晴確認過角落。
「沒有,可以。」
「很好。」
徐曼寧收回照片,目光卻越過她,看見大螢幕上的兩份表格。
「你們真的查下去了?」
「嗯。」
「有東西?」
鄭明遠把咖啡放下。
「妳不是調查組的人,別什麼都問。」
徐曼寧立刻轉頭。
「我也沒說我是。我是來送照片,順便合理關心同事。」
「現在關心完了。」
「……老鄭,你星期一很難相處。」
「我哪一天好相處?」
徐曼寧想了一會兒。
「也是。」
她接受得太快。
鄭明遠反而不太滿意地看她一眼。
顧思晴忍住笑,把剛才的比對結果轉到會議文件。
「現在只有一支電話重疊,不能證明同一家公司受託,也不能證明有人改過原始數字。」
鄭明遠看向通知信。
「基金會的正式說法?」
「星期六只回啟用定義。」
顧思晴點開基金會星期日上午補來的書面說明。
「他們說,設備綁定是內部執行數據;完成風險確認,才是對外成效。兩者用途不同。」
「有問題?」
「如果用途真的不同,合作機構不該被要求用設備綁定數回報完成啟用。」
周以謙接過話。
「也不該由一個沒有具名的外部窗口改分類。」
鄭明遠看了很久。
「所以你們要問什麼?」
顧思晴轉向白板。
原本的三行還在。
外部窗口由誰選任。
原始數字誰能修改。
捐贈方是否參與推薦。
她在下面再補四項。
委任依據。
合約主體。
統計定義變更紀錄。
費用與資金來源。
鄭明遠看完。
「第二來源呢?」
「再找兩個合作據點,確認是不是收到同一版通知。」
「合約?」
「問基金會,也查橋序過去一年的標案與發票往來。」
「資金來源?」
「把三個公益專案拆開。陸氏基金會、企業捐贈、境外顧問費,不先假設是同一筆。」
鄭明遠終於看向周以謙。
「你教的?」
「她自己列的。」
「喔。」
那聲很平。
顧思晴卻聽得出來,老鄭心情好了一點。
果然,下一句便是:
「那就照這個問。」
周以謙卻開口:
「還不夠。」
顧思晴轉頭。
「哪裡?」
「妳本人不能成為唯一查證人。」
辦公區安靜了一瞬。
徐曼寧原本準備離開,也停下腳步。
顧思晴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因為陸澤?」
「因為妳認識他。」
周以謙沒有避開她的視線。
「這條線如果只停在數據落差,沒有人在意妳認識誰。」
「如果再往上走呢?」
顧思晴沒有回答。
「曜川、基金會、合作機構,甚至更多尚未確認的合作方,都可能成為被查證對象。」
周以謙語氣不重。
每個字卻很清楚。
「到時候只要有人說妳挾私報復,妳拿什麼證明不是?」
徐曼寧皺起眉。
「可是她——」
鄭明遠抬手,攔住她。
顧思晴安靜了幾秒。
「所以你要把我撤掉?」
「沒有。」
周以謙回答得很快。
「我要妳留完整紀錄。」
他將桌上的資料分成三份。
「妳負責合作機構與資料定義。」
「我複核合約、資金與境外文件。」
「所有對曜川的問題,由調查組正式發出,不用私人聯絡。」
顧思晴看著他。
周以謙繼續:
「每一筆資料要有第二來源。日期、資金、合作名單重新確認。公開資料和實際執行分開比對。」
「採訪、編輯會議、修改紀錄,全部留存。」
「不是因為我不相信妳。」
他停了一下。
「是因為將來有人不相信妳的時候,妳不能只剩一句『我沒有』。」
顧思晴指尖微微收緊。
那一瞬間,她忽然明白周以謙真正防的不是她。
是未來可能落到她身上的質疑。
她沒有再爭。
只點了一下頭。
「好。」
周以謙看了她兩秒。
「還有問題?」
「有。」
「說。」
「我如果查得比你快,算不算第二來源?」
「不算。」
「為什麼?」
「因為還是妳。」
顧思晴:「……」
徐曼寧沒忍住,噗地笑出來。
剛才凝住的氣氛一下鬆開。
鄭明遠端起咖啡。
「笑完就回產業組。妳十點有會。」
「知道啦。」
徐曼寧抱起照片,走以前還伸手拍了一下顧思晴的椅背。
力道很輕。
沒有說任何多餘的安慰。
顧思晴卻知道她想說什麼。
等人離開,鄭明遠才重新看向白板。
「正式問題今天發?」
周以謙點頭。
「中午以前。」
「給對方幾天?」
「星期三以前確認可提供範圍。另外詢問星期五能不能安排會議,時間由對方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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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五十八分。
一封標註「正式查證」的郵件送進曜川公關、法務與基金會共同信箱。
副本收件人共有五位。
寄件者不是顧思晴。
是遠望調查報導組。
林硯收到通知時,剛從三十二樓會議室出來。
他停在電梯前,先掃過問題列表。
一共十二項。
基金會外部專案行政窗口的選任程序。
合約主體與費用來源。
月報欄位及統計定義變更紀錄。
原始資料、彙整資料與公開成效數字之間的核對方式。
企業捐贈方是否參與合作機構或受託單位推薦。
三項公益專案的合作名單,以及部分境外顧問費的核銷依據。
每一題後面都附有查證範圍。
沒有指控。
也沒有先下結論。
卻比直接質問更難敷衍。
電梯門打開。
林硯沒有進去。
他轉身回到辦公室。
陸澤正在看下一季的資本支出報告。
聽見敲門聲,沒有抬頭。
「進。」
林硯將平板放到桌前。
「遠望正式來函。」
陸澤翻頁的動作停住。
視線落到信件主旨。
「什麼時候?」
「兩分鐘前。」
陸澤往下看。
看到第五題時,眸色微微沉了一點。
「基金會給過哪些資料?」
「公開成效、合作名單,以及晚宴前提供的專案說明。」
「外部窗口?」
「不在公開資料裡。」
林硯回答。
「法務正在確認合約。基金會執行長那邊說,行政彙整是由合作方推薦,採年度委任。」
「哪個合作方?」
「還在查。」
陸澤抬眼。
林硯立即補上:
「二十分鐘內給您。」
辦公室安靜下來。
陸澤重新看了一遍來函。
頁面最下方,聯絡記者列了兩個名字。
周以謙。
顧思晴。
他的視線沒有多停。
「照程序回覆。」
「全部提供?」
「能公開的全部。」
「涉及合作方保密條款的部分?」
「列出依據,別只回不便提供。」
林硯點頭。
「會議時間呢?」
「他們詢問星期五能不能安排,時間由我們回覆。」
陸澤看向行事曆。
星期五上午已有兩場會。
下午兩點以後空著。
「星期五下午。」
「我讓公關回覆兩點半。」
林硯拿起平板,正要離開。
陸澤忽然開口:
「林硯。」
「是。」
「不用私下問她還查到什麼。」
林硯停了一下。
「我知道。」
陸澤沒有再說話。
信件既然以遠望的名義送進曜川,就不該由任何私人關係改變回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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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
林硯再次敲門。
這次手上多了一份合約摘要。
「外部行政窗口的委任,是由境外公益技術協作方推薦。」
陸澤接過。
「公司?」
「橋序行政服務。」
「誰核准?」
「基金會專案委員會。」
「推薦文件?」
「只有會議摘要,沒有完整評估附件。」
陸澤往後翻。
費用不高。
每一筆都低於必須提交董事會審議的門檻。
分散在三個專案裡,看起來只是一項外包行政成本。
但同一家受託公司,同時接觸原始月報、分類方式與境外合作資料。
權限比金額更值得注意。
「誰負責盡職調查?」
「基金會自己的行政組。」
「重新做。」
林硯抬眼。
「從股東、實際控制人,到過去三年的關係企業。」
陸澤將合約放回桌面。
「不要用基金會原來那份。」
「明白。」
林硯走到門口。
身後再次傳來陸澤的聲音。
「遠望問到哪裡,我們就答到哪裡。」
「查到的其他問題,內部另外處理。」
「是。」
門闔上。
陸澤看向那份沒有完整評估附件的委任摘要。
幾秒後,拿起手機。
螢幕裡沒有新的私人訊息。
他沒有點開任何對話。
只將星期五下午兩點半的時間鎖定。
行程名稱——遠望正式查證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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曜川公關的回覆送進遠望調查組信箱。
【九月十一日,星期五,下午兩點三十分。】
出席單位包含曜川法務、基金會專案窗口與企業合作部門。
周以謙看完,將信件轉進工作群組。
「時間確認了。」
顧思晴這才翻開行事曆。
在星期五下午兩點半的位置畫下一個方框。
只寫了兩個字。
曜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