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訪結束後,人群並沒有立刻散開。
合作機構的一名年長代表因為第一次面對這麼多媒體,被幾支同時遞過來的麥克風逼得往後退了一步。
顧思晴正好站在他斜後方。
她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老人家的手臂。
「慢慢來,後面有椅子。」
旁邊另一組攝影記者為了搶角度往前擠。
顧思晴腳下的細跟被地毯邊緣絆了一下。
身形一晃。
人群另一側,正被基金會公關請往主廳的陸澤,腳步微微偏了一下。
一隻手很快扶住顧思晴的肩側。
另一隻手則隔在她身後,替她擋開差點撞上來的攝影器材。
「站穩。」
周以謙的聲音落在她耳側。
距離不算近。
也沒有真正將她攬進懷裡。
只是在人群裡替她留出一小塊不會再被推擠的位置。
陸澤停在原地。
還沒真正往前,那名與她一同到場的男人已經扶穩她,也替她擋開了撞過來的攝影器材。
他的目光從男人扶在她肩側的手,移到對方胸前的採訪證。
距離太遠,看不清名字。
只看得見「遠望」。
他多看了那張陌生的臉一眼。
「陸總,該進場了。」
陸澤收回視線。
「嗯。」
顧思晴踩穩鞋跟。
「我沒事。」
「腳呢?」
她動了一下腳踝。
「也沒事。」
周以謙這才鬆手。
卻沒有立刻離開。
仍站在她身後半步,直到那名年長代表被工作人員扶到椅子上。
顧思晴確認老人家坐穩,才重新站直。
周以謙看了一眼她腳下。
「真的沒事?」
「真的。」
她動了動腳踝,證明給他看。
「鞋也還沒有跟我絕交。」
周以謙垂眼看了兩秒。
「暫時。」
顧思晴瞥他一眼。
徐曼寧正好抱著相機回來,聽見最後兩句,毫不客氣地笑了一聲。
「我就說吧。」
「妳先不要加入。」
三人隨著工作人員的引導進入主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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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正式開始。
開場影片沒有用太多煽情畫面。
六個偏鄉據點、四十二名第一線工作人員,以及過去一年接受數位協助的長者,被放進一組組具體數字裡。
影片最後,出現了陸奶奶預先錄好的致意。
醫師不贊成她在晚間久坐,她今晚沒有到場。畫面裡,她坐在老宅靠窗的位置,鼻梁上戴著老花眼鏡,手裡還拿著守望測試時用過的平板。
「年紀大,不代表什麼都不懂。」
老人家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宴會廳。
「你們要教我們怎麼用以前,先問問我們想怎麼用。真的有危險,可以提醒;可最後要不要按下去,也別忘了讓我們自己決定。」
台下響起掌聲。
顧思晴看著畫面裡熟悉的笑容,也跟著彎了一下唇。
這的確很像陸奶奶會說的話。
顧思晴坐在媒體席。
徐曼寧則已經換到側邊拍攝。
周以謙在她左側,低頭核對剛才的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淡淡提醒一句:「如果腳開始痛,就換平底鞋。」
顧思晴愣了一下,看向他說:「好。」
沒有再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顧思晴才漸漸覺得肩臂發涼。
宴會廳裡人多,冷氣開得比一般會議室更低。她的位置恰好靠近送風口,剛進門時只覺得舒服,坐久以後,絲緞裙料幾乎擋不住一陣陣落下來的冷風。
她不動聲色地換了個坐姿。
又把流程表往手臂上蓋了一點。
徐曼寧剛從舞台側邊拍完一輪照片,回到媒體席換鏡頭。
一低頭,便看見她那張薄得完全不具保暖功能的流程表。
「冷?」
顧思晴抬眼。
「這個位置的冷氣確實有一點不合理。」
「嗯。」徐曼寧低頭拆鏡頭蓋,「但凡有人出門前記得把外套從沙發上拿起來,這件事都還在可以處理的範圍。」
「妳從酒店門口記到現在?」
「我只是尊重妳的客觀評估。」
顧思晴看了她兩秒。
「徐記者,妳今晚話很多。」
「顧記者,妳今晚肩膀在抖。」
「沒有。」
「妳嘴硬的時候,通常都會先否認得特別快。」
顧思晴正要反駁,身旁忽然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
周以謙已經脫下西裝外套。
「先披著。」
顧思晴愣了一下。
「不用,你等一下還要去側廳。」
「側廳沒有這麼冷。」
他把深午夜藍的外套遞到她面前。
「而且冷氣不會因為妳說不用就關掉。」
徐曼寧在旁邊很輕地嘖了一聲。
「聽見沒有?這才叫客觀評估。」
「妳不是要換鏡頭?」
「正在換。」
徐曼寧嘴上回得很快,手裡的動作倒沒有停。
顧思晴看了一眼周以謙身上只剩的白襯衫。
「你真的不冷?」
「不冷。」
他語氣平常。
沒有因為她遲疑便再多說什麼,只維持著遞出外套的動作。
顧思晴最後還是接了過來。
「謝謝。離開媒體席就還你。」
「不急。」
外套落到肩上時,先隔開了送風口落下來的冷氣。
衣料還留著一點體溫,方才在門口聞見的清淡茶香也淡淡覆了上來。
並不濃。
卻因為離得近,比先前清楚了一些。
周以謙很快被工作人員叫去確認稍後的機構訪談。
徐曼寧也換好鏡頭,重新往舞台側邊走。
經過顧思晴身旁時,還不忘壓低聲音補一句:「現在知道外套有用了?」
顧思晴輕哼一聲。
「知道妳很記仇了。」
徐曼寧滿意地走了。
台上,主持人正介紹今年的合作計畫。
第一段掌聲響起時,周以謙也從側邊回來。
四周聲音太大,他站在顧思晴座位旁,微微俯下身。
「還冷嗎?」
顧思晴側過臉,才聽清他的話。
「好多了。」
她說完,又示意了一下自己肩上的外套。
「你如果冷要跟我說。」
周以謙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好。」
他直起身。
顧思晴越過他的肩側,看見陸澤正站在舞台旁。
沈芷嫣拿著一張臨時調整過的流程走到他身邊。
她指了指第三段數據,低聲說了句什麼。
陸澤低頭看完,只回了很短的一句。
沈芷嫣像是早就明白他的意思,接過流程便轉身交給工作人員。
整段交談不過幾秒。
那份銜接卻熟練得不需要把每句話說完。
顧思晴搭在外套領口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快又低下頭,翻開手裡的流程表。
她不需要知道那份默契從哪裡來。
陸澤親口告訴過她的答案,已經足夠清楚。
「陸總。」
基金會公關在舞台側邊提醒。
「到您了。」
陸澤將流程交回工作人員。
台上,基金會公布守望第一批公益合作機構。
陸澤走上台。
聚光落下時,整個宴會廳很自然地安靜。
他的致詞很短。
沒有把科技說成能解決所有問題,也沒有用幾個成功案例掩蓋誤判與設備落差。
「系統能做的,是在風險發生以前多留一道確認。」
他站在台上。
聲音沉穩清楚。
「不能做的,是替任何人決定他有沒有管理自己財產與生活的能力。」
顧思晴的筆停了一下。
這句話,她在守望第一篇專題結尾寫過相近的意思。
陸澤看過。
也曾經告訴她,結尾寫得不錯。
而現在,她曾經寫進報導裡的那個觀點,也真正出現在守望上線後的第一場公開計畫裡。
她很難說心裡完全沒有感覺。
喜歡一個人從來不是關掉一則新聞、把稱呼換回陸總,就能一併關掉的東西。
她仍然知道他做對了什麼。
也仍然會因為那些只有自己知道來處的細節,心口發熱。
只是同一時間。
她也看見主桌上的沈芷嫣抬起頭。
看著台上的陸澤。
神情很安靜。
像台上那句話,並不讓她意外。
顧思晴慢慢低下眼。
在筆記上寫下那句致詞。
一字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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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換場的空檔只有七分鐘。
徐曼寧退到側廳更換電池。
她才把相機放上高桌,身旁便多了一瓶水。
林硯站在另一側。
「下一段要拍合作機構上台,右側樓梯比較不會擋到主鏡頭。」
「知道了。」
徐曼寧拿過水。
視線越過半開的門,先落到媒體席上的顧思晴。
霧藍色長裙、微捲的長髮,肩上還披著周以謙的外套。
再遠一點,是主桌旁正在和基金會理事說話的陸澤。
沈芷嫣就站在他身側。
徐曼寧忽然開口:
「你老闆眼光真的不太好。」
林硯看向她。
沒有順著她的視線回頭。
徐曼寧先抬起一隻手。
「先說,我沒有怪沈芷嫣。也沒嫌棄她。」
她頓了一下。
「我只是單純覺得,你老闆眼光很差。」
林硯安靜兩秒。
「這樣分開說,確實比較清楚。」
徐曼寧瞇起眼。
「所以呢?」
「前一句我相信。」
「後一句?」
林硯看了她一眼。
「不在我的工作範圍。」
徐曼寧愣了半秒。
隨即輕哼一聲。
「你居然也有不護老闆的時候。」
「我只處理能處理的事。」
「例如?」
林硯朝她手裡那瓶水抬了抬下巴。
「例如妳拿了水到現在,一口都沒喝。」
徐曼寧低頭看了一眼。
瓶蓋已經被他事先旋鬆。
她方才只顧著說話,確實一口都沒碰。
「我沒有不喝,因為剛剛在講話,本來打算換完電池再——」
語速又快了。
林硯沒有打斷。
只等她自己停下來。
徐曼寧沉默兩秒,仰頭喝了一口。
「喝了。」
「嗯。」
「滿意了?」
「我只是提醒妳。」
他語氣平淡。
眼底卻鬆了一點。
徐曼寧別開視線,低頭把新電池壓進相機。
林硯看了一眼她腰側。
「妳的記憶卡袋沒扣好。」
徐曼寧低頭。
立刻把袋扣按了回去。
「我剛才要換電池,所以先打開,不是忘了。這個扣其實很緊,平常不可能自己鬆掉,我只是——」
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林硯看著她。
「先扣好。」
「……我知道。」
「嗯。」
徐曼寧把相機重新背好。
語速仍然比平常快。
「而且我剛才那句只是客觀評論,不是要你替誰道歉,也不是在遷怒你。你不要自己延伸。」
「我沒有。」
「最好是。」
工作人員在門外喊她的名字。
徐曼寧轉身便走。
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水,謝了。」
林硯點頭。
「徐記者。」
「幹嘛?」
「右邊。」
他指了指與她走反的方向。
徐曼寧僵了一秒。
若無其事地轉回去。
「我知道。我只是先確認左邊有沒有路。」
林硯沒有拆穿。
「了解。」
徐曼寧的腳步明顯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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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銜接下一段流程時,媒體席短暫鬆動。
顧思晴起身去拿水。
才走到飲料台,程野便從另一側推過來一杯透明氣泡飲。
「這杯沒有酒精。」
她看了看杯子,又看他。
「我還沒碰你說的香檳。」
「值得表揚。」
「不用。」
「那就當贊助方的售後服務。」
顧思晴喝了一口。
柚子的微苦壓過甜味,氣泡也不重。
「怎麼樣?」
她認真想了想。
「比你的自我介紹穩重。」
程野安靜一秒,低低笑了。
「第三次見面了,還在嫌第一次?」
「你不是說我記性太好?」
「行。」
他點頭。
「這句算我自己挖的坑。」
顧思晴唇角彎了一下。
程野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杯子。
「這杯下個月也會放進店裡。」
顧思晴抬眼。
「你的店?」
「嗯。」
程野靠在飲料台邊,姿態仍然鬆散,語氣卻比先前認真了一點。
「我前幾年大多在國外,近期才回來。除了程家的酒業,現在主要在籌備一間新旗艦店。」
「難怪你的證件每次都不一樣。」
「這兩件事有關?」
「目前沒有。」
顧思晴喝了第二口氣泡飲。
「但我會繼續查證。」
程野低低笑了一聲。
「之後有一場內部試營運。」
他看著她。
「有空的話,來替我驗收。」
「用記者的身分?」
「用今晚第一個認真替這杯東西打分數的人身分。」
「我只說比你的自我介紹穩重,沒有說它合格。」
「所以才需要再驗一次。」
顧思晴被他堵得安靜兩秒。
最後還是笑了。
「先看時間。」
「好。」
程野沒有趁機把那句話算成答應。
只晃了晃手裡的酒單。
「正式邀請函之後補。」
「你都還沒拿到答案。」
「先把程序走完。」
他說得煞有其事。
不遠處有人叫程野確認主桌酒款。
他抬手應了一聲,沒有留下來繼續閒聊。
「先工作。」
「嗯。」
她也轉身回到媒體席。
仍然客氣。
卻比第二次見面時,又自然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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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儀式結束後,主辦方安排合作代表合影。
陸廷嶽與宋慧儀被請上台。
沈芷嫣原本只站在合作方那一側。
宋慧儀看見後,朝她招了招手。
「芷嫣,站過來一點。」
台下快門聲此起彼落。
沈芷嫣停了一瞬。
沒有故作推辭。
她提著裙襬走過去。
宋慧儀很自然地讓她站到自己與陸澤中間。
攝影師立刻調整構圖。
「陸總再往中間一點。」
陸澤往旁邊移了半步。
與沈芷嫣之間的距離隨之縮短。
「很好,看正前方。」
閃光燈亮起。
徐曼寧已經帶著相機移到舞台側邊取景。
顧思晴則坐在正對舞台的媒體席,將整幅畫面看得很清楚。
陸廷嶽。
宋慧儀。
陸澤。
沈芷嫣。
旁邊是基金會與沈氏的合作代表。
合理。
正式。
每一個站位都有公開說得通的原因。
可從台下看上去,他們仍然像一個早已替彼此留好位置的世界。
顧思晴握著筆。
指腹在筆桿上停了兩秒。
沒有疼得無法呼吸。
只是那通電話裡已經聽懂的答案,忽然有了真正的畫面。
電話裡只有一句話。
台上卻是兩個人並肩的距離、宋慧儀自然伸出的手,以及陸廷嶽毫不意外的神情。
她不知道沈芷嫣與陸澤的過去。
也不知道這份熟悉從什麼時候開始。
她只知道,眼前每個人都很自然。
自然得讓她連一句多餘的猜測,都不必替自己補。
「思晴。」
周以謙將流程表往她面前推了一點。
「下一場機構訪談提前。」
顧思晴回神。
低頭看了一眼。
「現在?」
「五分鐘後。」
「好。」
她迅速收起筆記與錄音筆。
又把肩上的外套取下來,遞還給周以謙。
「謝謝。」
周以謙接過外套。
「還冷嗎?」
「走動就不冷了。」
站起身時,她沒有再看舞台。
周以謙替她拉開座位。
兩人一前一後往側廳走。
側廳的門在身後闔上。
台上的掌聲與快門聲被隔成模糊的一層。
顧思晴把錄音筆放到桌面,重新確認下一組問題。
她把境外協調單位的遴選方式圈起來,又在捐贈方推薦名單與實際受託單位之間,畫了一道線。
周以謙在她對面坐下。
「可以?」
顧思晴抬起眼。
「可以。」
她把剛才那幅畫面留在門外。
至少接下來的二十分鐘,她只需要做一名記者。
主廳裡,攝影師正在調整最後一輪合照的位置。
陸澤在鏡頭移開的空隙,往側廳方向看了一眼。
只來得及看見顧思晴與那名陌生男人一前一後走進去。
門在兩人身後緩緩闔上。
「陸總,看正前方。」
陸澤收回視線。
沈芷嫣站在他身側。
閃光燈再次亮起。
誰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