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沈芷嫣走出機場時,雨剛停。
熱氣貼著仍未乾透的地面浮上來,與台北離境前的冷風完全不同。接機人員舉著印有沈氏標誌的牌子站在出口,她只看了一眼,便將行李箱交給對方。
「沈小姐,車在外面。飯店說房間已經準備好了,下午兩點——」
「先去辦公室。」
助理愣了一下。
「您昨晚只睡了三個小時。」
「四個半。」
「飛機上那一個半小時也算?」
「睡著就算。」
沈芷嫣坐進車裡,接過平板。
區域合作案原定九月啟動,因為沈氏內部審查延後了兩個多月。當地團隊已經先完成第一輪商戶訪談,三家合作銀行卻仍卡在資料使用範圍與責任歸屬;下午四點,還有一場原本排給她視訊參加的會議。
她既然人已經到了,就沒有隔著飯店螢幕出席的理由。
助理看著她迅速往下翻頁。
「至少先吃午餐?」
「車上有嗎?」
「有三明治。」
「那就在車上吃。」
「沈小姐,您每次都這麼說。」
沈芷嫣抬起眼。
助理把紙袋遞到她面前,神情比剛才更堅定。
「這是台北那邊交代的。」
「哪一個台北?」
「程先生。」
「他什麼時候開始管理沈氏海外團隊了?」
「程先生說,如果您問,就請我回答,他只是基於一個被放過太多次鴿子的酒吧老闆立場,確保您半年後還有命回去還酒。」
沈芷嫣沉默兩秒。
「他原話更難聽吧?」
助理謹慎地沒有回答。
她低頭拆開紙袋。
手機也在同一時間震了兩下。
【報告明天再做】
程野:落地了?
陸澤:嗯。
程野:我問的是芷嫣。
陸澤:她的航班十一點二十二分落地。
程野:所以你到底為什麼要替她回答?
沈芷嫣:因為有人問了可以自己查到的問題。
程野:很好。看來精神不錯。
沈芷嫣:你派人監督我吃飯?
程野:我只是請妳的助理維護債務人的基本生命跡象。
沈芷嫣:那杯酒我可以不還。
程野:妳敢。
陸澤:先吃飯。
沈芷嫣看著最後三個字,沒有覺得不合適,也沒有從中讀出任何不該存在的意思。
她與陸澤已經可以談工作,可以在朋友的群組裡一起堵得程野說不出話,也可以尋常地問一句有沒有吃飯。
不是因為那些傷全都好了。
而是他們終於不再需要靠疼痛證明曾經愛過。
她拍下拆開的三明治,丟進群組。
沈芷嫣:吃了。
程野:這張照片最好不是助理代拍。
沈芷嫣:你可以飛過來查證。
程野:沒空。
沈芷嫣:那就閉嘴。
陸澤沒有再回。
幾秒後,卻單獨傳來一份更新過的合作風險清單。
:第三頁是曜川新補的權限說明。新加坡團隊如果有問題,直接找林硯。
沈芷嫣回了一個好。
沒有多,也沒有少。
車窗外的棕櫚樹被雨洗得發亮,高架道路一路向市中心延伸。她將手機放回包裡,咬下第一口三明治。
六年前,她也是拖著行李離開一座城市。
那時她坐在車站的月台上,眼睛發紅,明明有一整句話想說,最後卻只問陸澤,他是不是真的沒有話對她說。
她以為那是一個再清楚不過的機會。
他卻以為,不開口挽留,便是不拿自己的未來綁住她。
誰都沒有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口。
最後誰也沒有等到。
這一次不同。
她來新加坡,是因為這個案子原本就由她負責,也因為她想來。
沒有一句話需要別人猜。
更不需要誰追到機場,替這趟旅程賦予一個比工作與選擇更動人的理由。
車子駛入商業區時,沈芷嫣已經吃完了半份三明治。
她低頭打開會議資料。
「下午四點那場,改成三點半。」
助理回頭。
「您不是才說不壓縮當地團隊的準備時間?」
「所以通知他們,我提前半小時到,不提前半小時收。」
「......好。」
「還有,明天早上的外部顧問會議,名單重傳一份給我。」
「昨晚傳過了。」
「少了一個人的職責範圍。」
她點開最後一頁。
「梁知遠。區域法遵顧問,只寫了負責跨境監管協調。我需要知道他有沒有決策權,還是只負責替三家銀行把不同意說得比較客氣。」
助理默默記下。
第一次覺得程先生的擔心或許有些道理。
沈芷嫣才落地二十分鐘,已經開始挑別人的簡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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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知遠本人,比簡歷上看起來更不像會把話說得客氣的人。
隔日上午九點,他準時走進會議室。
白襯衫,深灰長褲,沒有領帶,手裡只帶一台電腦與一份印了密密麻麻批註的合約。他先向在場的人點頭,坐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沈氏提出的上線日期往後挪了六週。
「不可能。」
沈芷嫣看著投影幕。
梁知遠也看向她。
「哪一部分?」
「日期。」
「那不是日期,是現有條件下最早可能完成的時間。」
「三家銀行已經做過兩輪法遵確認。」
「做過,不等於同意。」
他將合約翻到其中一頁。
「第一家接受區域資料分析,但要求原始交易留在本地;第二家接受去識別化資料跨境,卻保留隨時終止權;第三家連你們對『必要資料』的定義都不同意。」
梁知遠語氣平穩。
「把三個尚未一致的答案放進同一張甘特圖,不會讓它們變成共識。」
會議桌旁安靜了一瞬。
沈氏當地主管看了看沈芷嫣,像在等她對外部顧問這種毫不修飾的說法作出反應。
沈芷嫣卻只問:
「你建議怎麼拆?」
梁知遠將準備好的三份版本投上螢幕。
「不等全部人一起點頭。資料範圍、保存位置、終止機制分開談。能先落地的銀行先做封閉測試,另外兩家各自留下條件,不拿最快的進度逼最慢的承擔風險。」
「成本?」
「增加百分之十一到十四。」
「時間?」
「第一階段可以只延後兩週。」
「失敗機率?」
「比照原案,低至少三成。」
沈芷嫣看了他兩秒。
「下午六點前,把成本差異與責任矩陣給我。」
「明天上午十點。」
「你需要十四個小時做一份已經有結論的報告?」
「我需要睡覺。」
梁知遠把合約闔上。
「沈小姐如果不需要,可以換一個不睡覺的顧問。」
坐在一旁的助理低下頭,假裝確認紀錄。
沈芷嫣沒有生氣。
她甚至很輕地笑了一下。
「明早九點。」
「九點半。」
「成交。」
那場會議最後開了兩個小時四十分鐘。
沒有人提台北的新聞。
沒有人問她為什麼在內部審查尚未完全結束時離開,也沒有人將她的到任解讀成沈氏急著把誰送到海外避風頭。
梁知遠只在散會後,將她的名片收進皮夾,問了一句:
「明天的決策人還是妳?」
「你希望換人?」
「不希望。」
「理由?」
「妳會說不可能,也會在聽完以後問怎麼做。」
他停了一下。
「比只會說可以的人省時間。」
沈芷嫣挑了下眉。
「梁顧問平常都是這樣稱讚客戶?」
「那不是稱讚,是合作評估。」
「難怪你簡歷上的合作機構每一家都只續約一年。」
梁知遠看了她一秒。
唇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沈小姐查得很仔細。」
「彼此。」
兩人沒有再寒暄。
她往左,他往右,各自走回不同的電梯。
那時的沈芷嫣沒有想過,這個名字會在接下來幾個月裡,逐漸出現在她大部分不算太差的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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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的雨沒有固定規律。
有時早晨還晴得刺眼,午後便突然落下一場將整片落地窗都洗白的暴雨。雨停以後,路面很快又被陽光曬乾,彷彿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區域合作案卻沒有同樣的好運。
第一家銀行同意封閉測試後,技術端又發現兩套去識別化規則無法相容。第三週,原定的資料沙盒因合作方內部人事異動暫停。第四週,沈氏台北總部有人提議,先拿與曜川既有的技術規格直接套用。
沈芷嫣在視訊會議裡聽完,只問了一句:
「當地團隊簽過字嗎?」
沒有人回答。
她便將那份提案退了回去。
會議結束後已經晚上八點半。
辦公室剩下不到五個人。助理去樓下取餐,梁知遠還坐在小會議室裡,替第三家銀行修改資料定義。
沈芷嫣推門進去。
「你不是堅持顧問需要睡覺?」
「現在八點半。」
「這跟睡覺有什麼關係?」
「至少還有三個小時。」
他頭也沒抬,將其中一頁轉向她。
「台北想直接套用曜川規格?」
「已經退了。」
「理由?」
「這裡不是台北。」
梁知遠終於抬眼。
「我以為妳會說法規不同。」
「那是第二個理由。」
「第一個比較好。」
沈芷嫣拉開他對面的椅子。
「你也會稱讚人?」
「偶爾。」
「那我是不是該記下日期?」
「不用。下一次不一定很久。」
她翻頁的動作停了半拍。
梁知遠已經低頭繼續改字,神情與平時沒有不同。
沈芷嫣也沒有問那句話是不是另有意思。
不是每一個停頓都需要立刻得到答案。
她早已不再是二十二歲時,站在月台上,把整顆心藏進一句反問裡的女孩。
助理很快將晚餐送上來。
三份海南雞飯,一袋湯,另外還有兩杯茶。
沈芷嫣拿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微微皺眉。
「太甜。」
助理一怔。
「我特地交代半匙蜂蜜。」
「這裡的半匙跟台北可能不一樣。」
梁知遠伸手拿走另一杯還沒加糖的茶,與她交換。
「喝這杯。」
沈芷嫣看著被換走的茶。
「你的呢?」
「我喝甜的。」
「你不是不喝蜂蜜?」
「誰說的?」
「上星期你把加過蜂蜜的整杯退回去。」
梁知遠安靜一瞬。
「妳記得?」
「坐在我對面發生的事,我通常看得見。」
他低頭喝了一口她嫌甜的茶。
「那是因為感冒。」
「現在好了?」
「嗯。」
「所以你喜歡甜的?」
「普通。」
「那還換?」
梁知遠看向她。
「因為妳不喜歡。」
說完,他低頭拆開餐具,像只是處理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沈芷嫣沒有接話。
手裡那杯沒有蜂蜜的茶仍然溫熱。
她忽然想起陸澤替她準備過的半匙蜂蜜茶。
那份記得是真的。
她當時的開心也是真的。
後來海邊的風、酒店裡那場終於說清楚的談話,以及公園裡那句「我們到這裡」,都沒有資格回頭抹掉那杯茶的甜。
可它也不再是唯一一種溫柔。
有人記得她六年前不吃什麼。
也有人在今天第一次知道她嫌一杯茶太甜,便直接將另一杯換到她手裡。
沈芷嫣拿起餐具。
「先吃飯。」
梁知遠看了她一眼。
「這句平常不是別人對妳說?」
「今天換我。」
「好。」
三個人就在會議室裡吃完那頓已經稱不上晚餐的晚餐。
那天以後,梁知遠仍然不會替她準備茶。
每一次外帶以前,他都直接問。
無糖、半匙,還是今天不喝。
沈芷嫣起初覺得他只是怕買錯。
後來才發現,他連自己都不固定喝同一種東西。
有時黑咖啡,有時熱茶,忙到沒有胃口時,便只拿一瓶氣泡水。
他不以記住一個人過去的習慣,證明自己足夠了解她。
只在每一次需要時,重新問她現在想要什麼。
這件事很小。
卻讓她慢慢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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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沈氏新加坡辦公室舉辦年末餐會。
沈芷嫣在露台接起程野的視訊時,他背後吵得像整間酒吧都擠進了鏡頭。
「你到底是想讓我看什麼?」
「確認妳沒有一個人在飯店加班。」
「看完了?」
「還沒有。」
程野將鏡頭轉了一圈。
顧思晴與陸澤坐在窗邊,同一條深灰色羊毛毯覆在兩人膝上。
再往右,徐曼寧抽到的木質恆溫杯墊與同色馬克杯還放在桌邊,林硯手邊則擱著她準備、卻陰錯陽差由他抽中的加熱眼罩與頸枕。
「徐記者剛才說,那份禮物不是特別買給任何人的。」程野說。
鏡頭外立刻傳來徐曼寧的聲音。
「本來就不是!你不要用那種語氣重複!」
「我只是轉述。」
「你把手機給我!」
畫面一陣劇烈晃動。
沈芷嫣靠著露台欄杆,終於笑出聲。
混亂裡,陸澤的臉短暫出現在鏡頭前。
「還順利嗎?」
「第一階段下週開始。」
「嗯。」
「你就沒有別句?」
陸澤看了鏡頭一秒。
「聖誕快樂。」
沈芷嫣笑了一下。
「你也是。」
沒有遺憾突然湧上來。
也沒有心口被另一幅親密畫面刺中的狼狽。
她看見顧思晴將羊毛毯分給陸澤一半,也看見陸澤低頭替她把滑落的毯角重新拉好,便知道他們終於走到了彼此面前。
她曾經以為,看懂這件事時,自己一定會像六年前離開那樣難受。
真正到了這一天,心裡卻只剩下一點很淡的酸,和比那點酸更清楚的安心。
不是因為她大方。
更不是因為她從未計較。
只是她已經知道,顧思晴沒有搶走屬於她的東西。
陸澤也不是在兩個女人之間選出比較好的一個。
他們那段關係曾經真實地開始,也由兩個人共同走到結束。門關上以後,各自去往不同的地方,不代表留在門內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沈芷嫣,妳還在嗎?」
程野的聲音重新傳來。
「在。」
「妳那邊怎麼這麼安靜?」
「因為我的朋友沒有在搶手機。」
「妳旁邊有人?」
「同事。」
程野立刻將鏡頭拉近。
「男的女的?」
「關你什麼事?」
「普通關心。」
「那我普通地不回答。」
她乾脆切斷視訊。
轉過身時,梁知遠正站在露台門邊,手裡拿著兩杯飲品。
「家人?」
「朋友。」
「聽起來很吵。」
「你可以把聽起來拿掉。」
他走到她身旁,將其中一杯遞過來。
「沒有蜂蜜。」
「你沒問。」
「妳今天已經喝了兩杯甜酒。」
沈芷嫣接過,沒有立刻喝。
「梁顧問,你這算擅自替客戶決定?」
梁知遠偏過頭。
「那妳可以退回來。」
她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最後仍低頭喝了一口。
「算了。」
「所以可以?」
「今天可以。」
「好。」
他沒有因此推定明天也可以。
遠處的城市燈光落在雨後的河面上。餐會裡有人開始交換禮物,笑聲隔著玻璃門傳到露台。
兩個人並肩站了一會兒。
誰也沒有急著將安靜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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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第一階段封閉測試正式上線。
二月,第二家銀行同意加入。
三月初,沈氏總部派人到新加坡進行階段驗收。
會議開始以前,公關主管將一份媒體問答交給沈芷嫣。
其中一題寫著:
【沈小姐此次長期駐留海外,是否與先前私人感情及沈氏內部事件有關?】
建議回答是:
【相關傳聞均屬個人私事,沈小姐此行係配合公司全球布局,請外界勿作過度聯想。】
沈芷嫣看完,拿起筆。
她刪掉「配合」兩個字。
公關主管有些遲疑。
「這是很標準的說法。」
「所以不像我。」
「那您想怎麼回答?」
沈芷嫣在空白處重新寫了一行。
【我負責的案子在這裡,所以我來。六個月的任期由我接受,也由我決定完成。】
「如果再追問感情呢?」
「告訴他,下一題。」
她將文件遞回去。
媒體說明會上,果然有人問了。
沈芷嫣照著自己寫下的話回答。
沒有提陸澤。
沒有提葉啟衡。
也沒有說自己已經走出來、重新開始,或任何外界喜歡替一個結束戀情的女人準備好的句子。
她只花三十秒,說清楚這個案子的第一階段成果、自己負責的範圍,以及下一季的計畫。
記者還想再追問,旁邊的人先抬手接過麥克風。
「下一題請限於今天公開的合作內容。」
梁知遠坐在外部顧問席,神情平靜。
那不是替她逃避。
她已經回答過。
所以他只是讓問題停在她劃下的界線前。
說明會結束,沈芷嫣在後台找到他。
「我以為你只負責法遵。」
「剛才的問題不在合作範圍。」
「所以?」
「所以不回答。」
她看著他。
「如果我想回答呢?」
「妳會自己把麥克風拿回去。」
答案沒有半點猶豫。
沈芷嫣唇角慢慢彎起。
「你倒是很了解我。」
梁知遠沉默兩秒。
「還在確認。」
「確認什麼?」
「哪些是妳一直喜歡的,哪些只是以前習慣。」
後台仍有人往來。
工作人員推著器材經過,輪子壓上地毯,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芷嫣站在原地,第一次沒有立即用一句玩笑將話題帶開。
「確認結果呢?」
「目前只知道,妳不喜歡太甜的茶,不喜歡別人替妳決定,也不喜歡把已經談完的事重複第三遍。」
「還有?」
梁知遠看著她。
「心情好的時候,會比平常多問一句。」
「例如?」
「例如現在。」
沈芷嫣安靜了一瞬。
隨後很輕地笑了。
她沒有追問他為什麼記得。
那個答案其實已經慢慢放在過去四個月裡。
放在每一次會議前重新問她要喝什麼,放在她晚到十分鐘時仍替她保留決策位置,也放在所有人都以為她需要被保護時,他從不替她說話,只替她守住已經親口劃下的範圍。
而她也早已不只把梁知遠當成一個難相處的外部顧問。
她知道他開會以前一定會將紙本按頁碼排好;知道他熬夜後第二天不喝咖啡;知道他不是沒有耐心,只是不願意拿耐心浪費在沒有準備的人身上。
甚至知道,他每次說「都可以」時,其實最不想吃的是距離辦公室兩條街的那家義大利餐廳。
這些事都很小。
小到不足以讓任何人替他們宣布一個答案。
卻已經足夠讓兩個人,在彼此走進會議室時,比看見其他人多停留一秒。
助理從走廊另一端過來,提醒她晚上的慶功餐會七點開始。
沈芷嫣看了一眼時間。
「你去嗎?」
「外部顧問不在名單上。」
「我現在邀請。」
梁知遠沒有立刻答應。
「以什麼身分?」
她眉梢微抬。
「這會影響你的答案?」
「會。」
「如果是工作呢?」
「不去。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
「如果不是?」
梁知遠看著她。
「那要先知道妳想邀請誰。」
四個月前,他第一次坐到她對面,問的是明天的決策人是不是她。
現在他問的,是她想邀請誰。
沈芷嫣沒有讓他猜。
「梁知遠。」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梁顧問。
也不是沈氏聘任的任何職務。
「七點,有空嗎?」
他眼底終於浮起一點沒有藏住的笑。
「有。」
「不先看行程?」
「看過了。」
「什麼時候?」
「妳剛才從台上下來的時候。」
沈芷嫣看了他兩秒。
「你很有把握我會問?」
「沒有。」
梁知遠坦然得近乎理所當然。
「只是希望妳問。」
這一次,沒有人用沉默替對方決定。
也沒有人把想要藏進一句需要猜測的反問。
沈芷嫣笑了。
「那七點見。」
「七點見。」
她轉身走向下一場會議。
落地窗外又開始下雨。
細密的水痕落在整座城市上,遠處仍有陽光從雲層後透出來。
沈芷嫣沒有回頭。
也不需要回頭確認他是不是還站在原地。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梁知遠傳來一家餐廳的地址。
沒有訂最昂貴的包廂,也不是任何需要談合作的地方。訊息下面只有一句。
:慶功宴結束後,如果妳還有時間,附近走走?
她看著那行字,腳步慢了一瞬。
然後回覆:看我心情。
對方很快傳來答案。
:好。到時候再問。
沈芷嫣收起手機。
唇角仍然彎著。
六年前離開時,她以為人生裡最遺憾的事,是沒有等到那個人開口挽留。
後來她才明白,真正屬於她的路,從來不該以誰留不留作為起點。
她可以愛過。
可以回頭確認,也可以在確認答案以後轉身。
更可以在另一座城市裡,重新對一個人產生期待。
不是用新的感情證明舊的已經痊癒。
也不是終於被誰選中。
只是在今天,在所有選項都仍握在自己手裡的時候,她確實想與某個人多走一段路。
這一次,她會自己說。
也會等對方親口回答。
——番外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