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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心動,未經查證》番外四 兩個家
一月二日,星期六。

上午十一點五十三分,陸澤站在顧家樓下。

沒有提早半個小時。

也沒有等到最後一分鐘。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

深色毛衣外搭一件剪裁簡單的長大衣,手裡只提著兩盒顧思晴昨晚准許他帶的茶點與水果。

不是昂貴到讓人無法收下的禮盒。

也沒有任何曜川或陸家的標誌。

顧思晴從大樓裡走出來時,第一眼便先看他手裡。

「只有這些?」

「嗯。」

「沒有叫林硯再準備一份藏在車上?」

「沒有。」

「真的?」

陸澤看著她。

「妳昨晚說,多一樣就讓我自己拿回去。」

「你記得就好。」

她伸手要接其中一盒,動作到一半,卻又停住。

「算了,你拿。」

陸澤看她。

「不是要幫我?」

「等一下是我爸開門。」

「所以?」

「所以你兩隻手都拿著東西比較好。」

「哪裡好?」

顧思晴忍著笑。

「至少第一分鐘,不用緊張得不知道手要放哪裡。」

陸澤沉默了一下。

「我看起來很緊張?」

「目前沒有。」

顧思晴的目光往下,落到他抵在紙盒側邊的右手。

拇指正壓著食指側面。

「但這裡有。」

陸澤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指間的力道慢慢鬆開。

「妳什麼時候發現的?」

「上次。」

「哪一次?」

顧思晴耳尖一熱。

「我說想跟你交往的時候。」

陸澤看了她幾秒。

「所以那天妳一直在看我?」

「我是碰巧看到。」

「嗯。」

「你不要笑。」

「沒有。」

他的唇角明明已經揚了起來。

顧思晴伸手按下電梯。

「等一下你最好也這麼會裝鎮定。」

「好。」

「我爸問話很直接。」

「我知道。」

「如果有不想回答的——」

「我會回答。」

電梯門打開。

陸澤沒有立刻走進去。

「思晴。」

「嗯?」

「妳不用替我說話。」

她怔了一下。

「我今天本來就是來回答他的。」

顧思晴看著他。

幾秒後,才輕聲說:

「那如果我覺得他問得太過分呢?」

「妳可以替妳自己說話。」

陸澤走進電梯。

「但我的部分,讓我回答。」

---

十一點五十九分。

顧思晴按下門鈴。

門在十秒後打開。

顧父站在裡面,先看了一眼女兒,再看向她身旁的男人。

視線從陸澤的臉落到他手裡的東西,沒有立刻讓開。

「叔叔,您好。」

陸澤微微頷首。

「我是陸澤。」

「我知道。」

顧父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還差一分鐘。」

顧思晴忍不住開口:

「爸,你不會真的要他在門口站滿一分鐘吧?」

「不會。」

顧父側過身。

「進來。」

顧母從廚房走出來。

她看著陸澤,神情比丈夫柔和一些,卻也沒有過分熱絡。

「阿姨,打擾了。」

「不打擾。坐吧,還差一道菜。」

顧母接過他手裡的禮盒。

「思晴說過不要帶太多?」

「說過。」

「聽得進去就好。」

顧父已經在沙發坐下。

顧思晴正想跟著坐到陸澤旁邊,父親先抬了下眼。

「妳去幫妳媽。」

「最後一道菜而已。」

「那就拿碗。」

她看了看父親,又看向陸澤。

陸澤神色平靜。

「去吧。」

顧思晴走進廚房前,腳步仍有些慢。

顧父端起桌上的茶杯,沒有喝。

「陸先生。」

「叔叔叫我陸澤就好。」

「你跟思晴交往多久了?」

「正式交往一個多月。」

廚房裡立刻傳來一聲瓷盤碰到流理臺的輕響。

顧父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正式交往?」

「嗯。」

「所以正式以前,還有別的?」

「爸!」

顧思晴的聲音隔著半掩的門傳出來。

「你不要斷章取義。」

顧母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妳不是在洗菜?專心一點。」

客廳再次安靜下來。

陸澤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顧父看見了。

「很好笑?」

「沒有。」

陸澤神色恢復平靜。

「只是她在家和我想得差不多。」

「什麼樣?」

「很可愛。」

廚房裡又響了一聲。

這次像是有人把菜籃放重了。

顧父也沉默了。

大概沒料到他回答得這麼直接,更沒料到這個平日出現在財經新聞上的男人,能當著女方父親的面,毫不避諱地用這三個字形容他的女兒。

陸澤卻沒有半點不自在。

像那不是一句討好,更不是刻意說給門後的人聽的情話。

只是一個他認定很久的事實。

顧父放下茶杯。

「我看過你們前幾個月那些新聞。」

陸澤眼底那點極淡的笑意收了起來。

「嗯。」

「有些是假的,有些應該不是。」

「不是。」

「你讓她受過委屈?」

「是。」

沒有辯解。

也沒有拿那些複雜的前因後果替自己減輕。

顧父盯著他。

「你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

陸澤沒有立即回答。

不是逃避。

更像是在確認,怎麼說才不會刻意修飾任何一段經過。

「我知道得太晚。」

「多晚?」

「在我和芷嫣結束以前,我已經意識到自己在意思晴。」

門後安靜下來。

陸澤仍坐得筆直。

「我沒有在交往期間對她表示感情,也沒有要求她等我。但我確實沒有更早分清楚自己的感情。」

顧父的神色沉了些。

「你跟沈小姐交往的時候,心裡卻有我女兒?」

「我對芷嫣有感情,也認真想過和她走下去。」

陸澤沒有將那一段關係說成錯誤,更沒有把責任推給任何一個女人。

「但那不是我以為的愛。直到我看清楚這件事,我才結束那段關係。」

「那你怎麼確定,現在沒有再看錯?」

「我不能只靠一句確定,要求您相信。」

陸澤看著他。

「您可以看我以後怎麼做。」

顧父沉默片刻。

「你知道她那時因為你有多難過嗎?」

陸澤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

「她願意告訴我的部分。」

他的目光沒有移開。

「其他的,我沒有資格假裝自己全都明白。」

廚房裡,顧思晴拿著碗的手停在半空。

她沒有把每一個難熬的晚上都告訴陸澤。

也不需要他在父母面前,用一句「我都知道」替她概括完。

顧父看了他很久。

「那我憑什麼放心把女兒交給你?」

「不用交給我。」

回答得太快,顧父眉心立刻沉了下來。

陸澤卻接著說:

「思晴不是任何人能交出去的東西。她有自己的工作、生活和決定。我今天來,也不是要你們把她交給我。」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很清楚。

「思晴已經選擇和我交往。那是她給我的機會,不需要再由任何人替她批准。」

「我今天來,是因為叔叔、阿姨是她在乎的家人。你們有權對我有意見,也有權不相信我。」

「但我不能因為知道這一關很難,就讓她一直夾在中間替我解釋。」

顧父握著茶杯的手慢慢鬆了一點。

「你說認真,是多認真?」

陸澤安靜了兩秒。

這次不是在衡量能不能說。

而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的話不會因為場合而被說輕。

「如果她願意,我沒有預設結束的時間。」

顧父看著他。

「包括結婚?」

「包括。」

廚房門在這一刻被人拉開。

顧思晴手裡還端著一盤炒好的青菜,整個人停在門邊。

「你們聊到哪裡了?」

沒有人回答。

她看了看父親,又看向陸澤。

「我是不是只離開了十分鐘?」

「十二分鐘。」陸澤說。

「這是重點嗎?」

「不是。」

「那你為什麼連結婚都說了?」

陸澤抬眼看她。

「叔叔問我。」

「問了你就答?」

「嗯。」

理直氣壯得讓她一時找不到話。

顧父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妳平常就是這個反應?」

顧思晴怔住。

陸澤替她答得毫不遲疑。

「比現在更可愛。」

「陸澤!」

她整張臉瞬間紅了。

顧父閉了閉眼。

顧母從女兒身後接走那盤菜,終於忍不住笑。

「好了,先吃飯。」

她看了陸澤一眼。

「其他的慢慢談。」

顧思晴立刻轉頭。

「媽,什麼其他的?」

「妳剛才不是都聽見了?」

「......」

顧思晴耳朵更紅了。

顧家的餐桌不大。

四個人坐下後,剛好將每一個位置填滿。

顧母準備了六菜一湯。

沒有飯店裡精緻得看不出原料的擺盤,只有一桌顧思晴從小吃到大的家常菜。

陸澤吃得很安靜。

顧母問一句,他便答一句。

不刻意討好,也沒有平常那種能用三個字結束便絕不多說第四個字的冷淡。

「思晴說你平常工作很忙。」顧母問。

「最近已經調整了。」

「幾點下班?」顧父問。

「沒有固定時間。」

「那叫什麼調整?」

「以前常過十二點。現在除非有必要,我會在八點以前結束。」

「因為思晴?」

「一開始是。」

陸澤停了一下。

「後來發現,工作不應該靠所有人一直留到深夜維持,所以也調整了總辦與幾個部門的臨時行程規則。」

顧父沒有評論,只低頭夾了一口菜。

顧母則看向女兒。

「妳呢?最近還在加班?」

「主線調查告一段落,現在比較少。」

「比較少是幾點?」

「....九點以前。」

陸澤在旁邊淡聲補充:

「星期一九點二十七分還在公司。」

顧思晴立刻轉頭。

「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妳九點三十一分傳訊息問我有沒有吃飯。」

餐桌安靜了一秒。

顧母唇角慢慢彎起。

顧父抬起眼。

「是她先問你?」

「爸,這不重要。」

陸澤看了她一眼,眼底分明藏著笑意。

顧思晴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

陸澤沒有躲,只端起茶杯掩住唇角。

顧父將兩人的反應全看在眼裡,臉色並沒有因此放鬆多少。

飯吃到一半,他忽然又開口:

「如果以後遠望再查到曜川有問題呢?」

這一次,顧思晴先放下筷子。

「爸,涉及曜川的新聞,我會主動迴避,交給沒有利益衝突的同事。」

顧父看向女兒。

「那如果是妳先查到的?」

「資料照程序交回編輯臺。該查的還是要查,只是不是由我決定怎麼寫、什麼時候刊。」

「他沒有意見?」

「這個問題可以問我。」陸澤開口。

他沒有搶走顧思晴前面的答案,只平靜接過屬於自己的部分。

「曜川回答曜川該回答的問題。」

「如果報導讓曜川受損?」

「如果內容屬實,曜川應該處理造成損害的問題,不是處理寫出問題的人。」

顧父盯著他。

「說得很好聽。」

「您不用因為我今天說了,就立刻相信我一定做得到。」

陸澤的語氣沒有起伏。

「但真有那一天,她不需要先問我能不能查。」

顧父沉默了很久。

最後只說:

「吃魚。」

---

飯桌上的氣氛真正鬆下來,是在那盤糖醋排骨只剩最後兩塊的時候。

顧思晴的筷子才伸過去,顧父便先一步將盤子移開。

「客人還沒吃。」

「他剛才吃過了。」

「那也要問人家還要不要。」

顧思晴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怎樣?」

「以前最後兩塊都是你的。」

「所以呢?」

「我至少還能搶到一塊。」

「今天有客人。」

顧思晴轉頭看陸澤。

「你要嗎?」

「要。」

她睜大眼睛。

顧父已經滿意地將盤子推到他面前。

陸澤夾起其中一塊,放進顧思晴碗裡。

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吃?」

「妳喜歡。」

「那你剛才還說要?」

「不說,盤子不會過來。」

顧父沉默了。

顧母低下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顧思晴也忍不住笑。

顧父沉著臉看了陸澤幾秒,最後將僅剩的那塊排骨夾進他碗裡。

「你也吃。」

語氣仍然不算親近,卻已經不像剛進門時那麼繃。

陸澤看了一眼碗裡的排骨,原本微繃的神色鬆了些,唇角也很輕地彎了一下。

「謝謝叔叔。」

顧父低頭吃飯,悶悶地「嗯」了一聲。

下午兩點十分,兩人站在玄關告辭。

顧母將剩下的茶點裝回一半,又塞了一袋水果給顧思晴。

「週末不要總是在外面吃。」

「知道了。」

顧父站在門邊。

從頭到尾沒有說滿意,也沒有說不滿意。

陸澤穿好鞋,重新看向他。

「謝謝叔叔、阿姨今天願意見我。」

「只是吃一頓飯。」顧父說。

「我知道。」

「別以為回答幾個問題就算過關。」

「不會。」

顧思晴站在一旁,終於忍不住問:

「所以今天有加分嗎?」

父親看了她一眼。

「妳很急?」

「我只是替當事人確認結果。」

顧父沉默兩秒。

「沒有加分。」

陸澤神色沒有變。

顧思晴卻皺了下眉。

下一秒,顧父又淡淡補了一句:

「也沒有扣。」

顧母立刻偏過頭,掩住唇角的笑。

顧思晴也怔了一下。

顧父已經伸手準備關門。

「下次如果還要來,別再提早站在樓下。」

門闔上以前,陸澤低聲回了一句:

「好。」

走廊安靜下來。

顧思晴盯著那扇門看了幾秒,忽然笑出了聲。

「下次。」

「嗯。」

「他剛才說下次。」

「我聽到了。」

「所以不是完全沒加分。」

「叔叔說沒有。」

「你什麼時候這麼聽他的話?」

陸澤按下電梯。

「從今天開始。」

顧思晴又笑了一聲。

電梯門正要闔上,顧家的門卻再次打開。

「陸澤。」

這是顧父今天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

陸澤伸手擋住電梯門。

「叔叔。」

顧父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女兒。

「她工作忙起來就不記得吃飯。」

「爸。」

「我在跟他說話。」

顧思晴只好閉嘴。

陸澤神情很認真。

「我知道。」

「知道就看著一點。」

「好。」

門再次關上。

顧思晴走進電梯,仍盯著陸澤看。

「我爸剛才是不是把我交給你了?」

「沒有。」

「那他叫你看著我?」

「委託。」

「我不同意。」

「可以。」

答應得太乾脆。

她狐疑地看他。

「真的?」

「嗯。」

「那我下次加班——」

「我去接妳。」

「你剛才說可以。」

「可以不同意。」

陸澤神色平靜。

「不影響我去接妳。」

顧思晴氣得伸手掐了一下他的手背。

電梯門正好打開。

她率先走出去。

陸澤跟在她身後,唇角有一點藏不住的笑。

---

車子駛離顧家附近以後,顧思晴才把忍了一路的問題問出口。

「你剛才說的是真的?」

「哪一句?」

「不要裝。」

「今天說了很多。」

「結婚。」

兩個字落下,車裡忽然安靜了一點。

前方路口正好轉為紅燈。

陸澤踩下煞車,偏過臉看她。

「真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想的?」

「比今天早。」

「多早?」

「妳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說我是妳男朋友。」

顧思晴耳尖微熱。

「那也才沒多久前。」

「嗯。」

「那時就想到結婚?」

「不是因為交往多久。」

陸澤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是那一刻我終於確定,妳真的願意站在我身邊。」

顧思晴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我只是說男朋友。」

「我知道。」

「沒有暗示其他意思。」

「嗯。」

「所以你不能自己往後推論。」

「我沒有替妳決定。」

紅燈仍剩二十幾秒。

陸澤伸過手,將她放在膝上的手握進掌心。

「我只是告訴妳,我想走到哪裡。」

顧思晴安靜了片刻。

「如果我暫時不想呢?」

「我等。」

「如果最後也不想?」

他停了停。

「我再想辦法。」

顧思晴原本已經有些發熱的眼眶,被最後一句硬生生逼出笑意。

「什麼叫再想辦法?」

「重新追。」

「追到我答應?」

「嗯。」

「陸澤,你這不叫尊重答案。」

「我會尊重。」

他的拇指緩慢擦過她的指節。

「但不代表不能讓答案改變。」

太像他。

冷靜、固執,連談起婚姻都像在宣布一項不打算撤回的長期計畫。

偏偏比任何溫柔的保證都更讓她無法抵抗。

號誌轉綠。

陸澤鬆開她的手,重新握住方向盤。

顧思晴看著他的側臉。

「你下週有空嗎?」

「有。」

「你連我想問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

「那你說。」

「陪妳去買送我父母的東西。」

她怔了一下。

陸澤的語氣仍舊平靜,抵在方向盤內側的拇指卻又悄悄壓住食指。

顧思晴看見了,沒有拆穿。

只伸手覆住他的右手。

「那就下週。」

指間那點緊繃,在她掌心底下一點一點鬆開。

---

一月十日,星期日。

中午十一點五十五分,車子駛進陸家老宅。

顧思晴不是第一次來。

她知道客廳哪一扇窗午後會曬進最好的陽光,也知道杜清和習慣把老花眼鏡放在哪一只抽屜。

可今天仍然不一樣。

以前她是奶奶邀請來吃飯的客人。

是那位在雨夜裡幫了老人家的顧小姐。

今天,她是陸澤親自帶回來的女朋友。

車子停穩後,她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

陸澤也沒有催。

他看了一眼她放在膝上的手。

十指扣得很整齊,拇指卻在紙袋提繩上來回摩挲。

「緊張?」

「還好。」

「說謊。」

「跟你學的。」

陸澤伸手覆住她的手。

「不用準備所有答案。」

「你爸媽看起來不像會問沒有答案的問題。」

「他們確實不會。」

顧思晴抬眼瞪他。

「你現在應該安慰我。」

「我在陳述事實。」

「更糟了。」

陸澤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思晴。」

「嗯?」

「我不是帶妳回來過關。」

她望著他。

「那是什麼?」

「讓他們認識妳。」

他的掌心穩穩包著她的手。

「也讓妳認識他們。」

顧思晴安靜兩秒。

「我可以自己回答問題。」

「我知道。」

「屬於妳的問題,妳回答。」

陸澤停了一下。

「需要補充時,我會補充。不替妳答。」

這正是她需要的承諾。

不是將她藏到身後。

是站在她身邊,讓她知道自己不必獨自應付,卻仍然擁有開口的空間。

顧思晴反握住他的手。

「走吧。」

兩人進門時,陸廷嶽與宋慧儀已經坐在客廳。

杜清和聽見動靜,先從靠窗的沙發上站了起來。

「思晴。」

老人家眼裡的高興藏都藏不住。

顧思晴也笑了。

「奶奶。」

她走近握了握杜清和伸來的手。

「最近身體好嗎?」

「好。妳來了就更好。」

顧思晴才應了一聲,便自然地轉向客廳另一側。

沒有讓長輩等她,也沒有因為熟悉奶奶便忽略了今日真正需要正式問候的人。

「陸叔叔、宋阿姨,打擾了。」

陸廷嶽微微頷首。

「顧小姐。」

宋慧儀則看了一眼她與陸澤一起帶來的紙袋。

「有心了。坐吧。」

語氣客氣,卻仍隔著有錢人家長年養成的克制與分寸。

不冷淡,也沒有刻意用熱絡表示接納。

陸澤站在顧思晴身旁。

「爸,媽。」

兩人都看向他。

「我帶思晴回來。」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楚。

「她是我女朋友。」

「我們知道。」陸廷嶽說。

「知道和由我正式介紹不一樣。」

陸廷嶽看了兒子一眼,沒有評論。

宋慧儀則將視線轉回顧思晴。

「阿澤很少在意這些形式。」

顧思晴唇角微彎。

「我最近也才發現,他其實很在意。」

「只是不說。」宋慧儀淡淡道。

「嗯。」

顧思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這一點,我也發現了。」

宋慧儀眼底像是掠過一點很淡的笑意。

陸澤則平靜接過她手裡的紙袋,放到茶几上。

「這盒茶是思晴選給爸的。她查過你最近喝的種類,沒有買味道太重的。」

接著又拿出另一只較小的紙盒。

「這是給媽的。」

宋慧儀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哪一份是我的?」

「我陪她挑的。」

顧思晴在旁邊補充:

「但最後是我選的。如果不合您喜歡,請直接告訴我。」

「選得很好。」

宋慧儀沒有立刻拆開,只讓人妥善收起。

「謝謝。」

杜清和已經重新牽住顧思晴的手。

「問候完了,可以陪奶奶坐了?」

「可以。」

「讓我看看,妳是不是又瘦了。」

「奶奶,我前陣子才來陪您吃過飯。」

「一星期也能瘦。」

「沒有。」

「眼睛下面都有一點青。」

「最近資料比較多。」

杜清和立刻轉頭看向陸澤。

「交往了還是這個回答。」

陸澤淡聲道:

「我會提醒她休息。」

顧思晴也立刻替自己補充:

「我會聽。」

「妳上次也這麼說。」

老人家一句話便把她堵了回去。

陸廷嶽端起茶杯,唇角似乎極輕地動了一下。

宋慧儀沒有笑,只吩咐管家可以準備開飯。

---

陸家的餐桌比顧家大得多。

每個座位之間都留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餐具落在桌面的聲音很輕,連服務的人進退都幾乎沒有動靜。

顧思晴不是沒來過這裡。

但過去有杜清和護著,她只是老人家喜歡的晚輩。

今天落在她身上的每一道目光,都比以往多了一層衡量。

她知道。

所以不刻意裝作不知道,也沒有因此急著證明自己。

第一道湯送上來時,宋慧儀淡聲道:

「妳面前那碗沒有香菜,媽說過妳不喜歡。」

顧思晴微微一怔。

「謝謝宋阿姨。」

「慧儀還記得。」杜清和笑著說。

宋慧儀沒有否認,只拿起湯匙。

「不過是讓廚房少放一樣東西。」

有些善意,並不需要說得太明白。

只是被安靜地放進一碗沒有香菜的湯裡。

前半頓飯由杜清和說得多。

她問顧思晴最近工作忙不忙,又笑著問她平常是不是也總閒不下來。

氣氛漸漸鬆開以後,陸廷嶽才放下筷子。

「上個月遠望那篇跨境資金專題,是妳負責的?」

「我和調查組一起做的。」

「資料來源很分散。」

「是。所以我們花了比較長的時間交叉核實,也刪掉一部分無法取得第二來源的內容。」

「刪掉的部分,後來證實了嗎?」

「有一些證實了,有一些仍然沒有。」

「不可惜?」

顧思晴笑了笑。

「可惜。但覺得可惜,不能讓證據自己長出來。」

陸廷嶽看著她,目光比剛才停得久了一點。

「資料梳理得不錯。」

「謝謝陸叔叔。」

沒有因為被曜川董事長稱讚便急著謙虛,也沒有順勢把話題變成對自己的推銷。

她只坦然收下那句肯定。

宋慧儀這時開口:

「妳是記者,阿澤是曜川執行長。這層關係公開以後,往後無論妳寫不寫曜川,都可能有人質疑妳的立場。」

陸澤側過臉看了顧思晴一眼。

沒有替她開口。

只將她手邊快要碰倒的水杯往內移了半寸。

顧思晴看向宋慧儀。

「會。」

她沒有急著否認這個風險。

「所以只要涉及曜川,我會主動迴避,也已經向編輯臺說明。公開後可能還是有人質疑,我能做的是讓採訪、查證和決策流程留下完整紀錄。」

宋慧儀問:

「妳願意為了這段關係放棄曜川的新聞?」

「不是放棄,是新聞工作本來就該做的利益迴避。」

顧思晴語氣仍然平靜。

「我不會放棄當記者,也不會因為和陸澤交往,就把自己變成曜川的公關。」

宋慧儀的目光落到兒子身上。

這次,問題屬於他。

陸澤接得很自然。

「這是她在我們交往以前就定下的原則。」

「你同意?」

「她不需要取得我的同意。」

話音落下,他像是察覺這句過於冷硬,又平靜地補了一句:

「但我們談過。我支持她的決定。」

不是頂撞。

只是把他們共同討論過的事,清楚放在父母面前。

陸廷嶽問:

「如果她的同事再查到曜川有問題?」

「曜川配合調查,處理問題。」

「不擔心有人利用她接近你?」

「擔心。」

陸澤回答得很直接。

「所以公司的機密有公司的規範,她的採訪也有她的倫理。我們不交換不該知道的資訊。」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這一點,她比我更謹慎。」

一句補充,把父親對風險的顧慮接住,也把回答重新交還給顧思晴的專業。

陸廷嶽沒有再追問。

宋慧儀則慢慢放下湯匙。

「工作以外呢?」

顧思晴看向她。

「曜川每年有不少公開場合,陸家也有固定往來的人情。那些場合和妳原本的生活差得很遠。」

語氣並不輕蔑。

只是出身、閱歷與位置養出的理所當然。

「我知道。」顧思晴說。

「不熟悉的禮節,我可以學。需要和陸澤一起出席的場合,只要事先說明,我也會認真準備。」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會因此辭掉工作,或把原本的生活全部換掉。」

宋慧儀看著她。

「如果兩邊衝突呢?」

「看事情的重要性,也看能不能協調。」

顧思晴沒有給出漂亮卻空泛的承諾。

「真有不能兩全的時候,我會和他談,不會把任何一邊當成理所當然該被犧牲的那一邊。」

「她不需要一次適應完。」陸澤在這時開口。

宋慧儀抬眼。

「需要她出席的場合,我會提前告訴她,也會陪她。」

這不是替顧思晴拒絕。

而是把本該由他承擔的那一半責任說清楚。

宋慧儀靜了兩秒。

「這本來就是你該做的。」

「嗯。」

陸澤沒有反駁。

顧思晴垂下眼,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最難回答的,會是關於家世、身分或能不能適應陸家的問題。

可陸廷嶽與宋慧儀從頭到尾都沒有把顧家拿出來秤量。

他們的矜持讓人感到距離,骨子裡的傲氣也確實不容易親近。

但他們真正詢問的,是她與陸澤能不能承擔彼此人生帶來的現實。

並不溫柔。

卻不算羞辱。

她可以回答。

也不需要任何人替她擋住。

杜清和看看兒子,又看看媳婦,終於慢悠悠開口:

「問完了?」

陸廷嶽拿起筷子。

「只是聊天。」

「你們陸家的男人每次聊天,都像準備叫法務做會議紀錄。」

陸澤:「......」

陸廷嶽也沉默了。

顧思晴沒有忍住,笑出了聲。

宋慧儀看了丈夫與兒子一眼,唇角終於也有了一點極淡的弧度。

---

那頓飯後半段,沒有再出現像評估一樣的問題。

陸廷嶽問了幾句新聞產業近年的變化。

顧思晴說起遠望內部的實際情況,也反問曜川在投資媒體科技時最在意的是什麼。

兩人的看法並不總是一致。

她沒有為了討好而附和。

陸廷嶽也沒有因為她反駁便沉下臉,只在她提出一個他沒想過的角度時,多問了兩句。

陸澤很少插話。

只有在父親用了公司內部才通行的縮寫時,替顧思晴換成外部慣用的說法;也在話題偏向曜川未公開的專案前,自然地轉去另一項已公布的計畫。

不替任何人決定能說什麼。

只把兩邊都熟悉的他,真正放在了橋樑的位置上。

飯後,陸廷嶽叫陸澤進書房。

杜清和則把顧思晴留在客廳,拉著她問顧母那天準備了什麼菜,又問顧父有沒有真的為難陸澤。

「沒有為難。」顧思晴說。

「只是問了很多問題。」

「那就是為難。」

杜清和很有經驗地下了結論。

「阿澤呢?答得好不好?」

顧思晴想起父親問他自己在家是什麼樣子時,那句毫不遲疑的「很可愛」。

耳根又有些熱。

「......太好了。」

杜清和一聽便笑了。

宋慧儀從一旁起身,說要去替老人家拿藥。

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只細長的紙盒。

「這個給妳。」

顧思晴抬頭。

「給我?」

「朋友送的羊毛圍巾,顏色不適合我。」

宋慧儀將紙盒放到她面前。

「放著也是浪費。」

杜清和看了一眼。

「人家上週才從國外替妳帶回來,妳當時不是說很喜歡?」

宋慧儀動作微頓。

「媽。」

「我記錯了?」

「您該吃藥了。」

杜清和忍著笑,端起水杯。

顧思晴看著那只紙盒。

她沒有刻意拆穿,也沒有推拒到讓這份並不熟練的善意無處安放。

「謝謝宋阿姨。」

宋慧儀的神情鬆了一點。

「不用客氣。」

她坐回原位,安靜片刻,又像不經意地開口:

「阿澤從小不太會解釋自己。」

「想要什麼不說,不高興也不說。」

顧思晴唇角微彎。

「現在有好一點。」

宋慧儀看了她一眼。

「看得出來。」

「不過有時候太直接了。」

「那也看得出來。」

這一次,兩個女人都笑了。

---

書房裡,陸廷嶽站在窗前。

「你今天比我預想得安靜。」

陸澤坐在沙發另一側。

「思晴可以自己回答。」

「你知道就好。」

陸廷嶽轉過身。

「不過你想替她接話的時候,很明顯。」

「我沒有接。」

「所以才說你今天安靜。」

父子對視片刻。

陸廷嶽先移開目光。

「她比你以為的更能應付陸家。」

「我知道。」

「那你在擔心什麼?」

陸澤沒有立即回答。

「我不想讓她因為選了我,被迫證明自己配得上什麼。」

陸廷嶽沉默了一會兒。

「今天沒有人要她證明。」

「嗯。」

「你媽只是想知道,你們有沒有想過現實。」

「我知道。」

陸廷嶽看著他。

「包括結婚?」

陸澤的神情沒有變。

「我想過。」

「她呢?」

「還沒有給我答案。」

「你沒問?」

「我告訴過她我想走到哪裡。」

陸澤停了一下。

「但不會拿你們的期待催她。」

陸廷嶽眉梢微動。

「我什麼時候說過期待?」

「沒有最好。」

「......」

陸廷嶽看了兒子幾秒,像是終於理解母親剛才為什麼說,陸家的男人不適合聊天。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下次帶她回來,不必弄得這麼正式。」

陸澤起身。

「好。」

走到門邊時,陸廷嶽又叫住他。

「她那篇跨境資金專題,後面如果還有追蹤,帶一份回來。」

陸澤回過頭。

「你可以自己訂閱遠望。」

「......出去。」

---

傍晚五點,兩人離開老宅。

杜清和一直送到玄關,叮囑顧思晴下星期也要來。

宋慧儀站在老人家身後。

「圍巾如果不合適,可以拿回來換。」

「很適合。」顧思晴說。

宋慧儀點了一下頭。

陸廷嶽沒有送到門外,只在兩人準備離開時說:

「路上小心。」

走到院子裡,顧思晴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陸澤側過臉。

「現在才承認緊張?」

「我一直都承認。」

「妳在車上說還好。」

「還好就是有一點。」

「一點是多少?」

「你不要在這種時候追求量化。」

陸澤替她拉開車門。

等她坐進去,他卻沒有立刻關門。

一手仍搭在門框上,低頭看她。

「有沒有哪裡讓妳不舒服?」

不是問父母有沒有喜歡她。

也不是問她今天表現得好不好。

他在意的第一件事,仍然是她在那張餐桌上有沒有受委屈。

顧思晴抬頭望著他。

「沒有。」

陸澤沒有因為這個答案立刻放心。

「真的?」

「真的。」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你爸媽不容易親近,可是他們沒有羞辱我,也沒有要我放棄什麼才准我和你在一起。」

「妳不需要他們准。」

「我知道。」

顧思晴笑了一下。

「但你希望他們喜歡我。」

陸澤安靜幾秒。

「嗯。」

「為什麼?」

「因為妳會在意。」

「如果我不在意呢?」

「我還是希望。」

他垂眼看著她。

「我想讓妳在我身邊的每一個位置,都不需要先忍受什麼。」

顧思晴心口一軟。

「陸澤。」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哪裡?」

「沒有替我回答,也沒有跟你爸媽吵架。」

「我答應過妳。」

「還有。」

她指尖沿著他的衣袖往下,最後握住他的手。

「你有讓我知道,你一直在。」

陸澤的眼神慢慢柔下來。

「我本來就在。」

他說得太理所當然。

顧思晴望著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整天準備好的應對、藏得很好的緊張,都被這五個字輕輕接住了。

陸澤替她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

車子沒有立刻駛出去。

冬日的夕陽從老宅樹影間落進來,在兩人之間留下一片很淡的暖色。

顧思晴看著後座那只裝著圍巾的紙盒。

「你爸也問你結婚的事了?」

陸澤扣安全帶的動作停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猜的。」

「嗯。」

「你怎麼說?」

「說我想過。」

「還有呢?」

「妳還沒有給我答案。」

顧思晴轉頭看他。

「你把這個也說了?」

「是事實。」

「他沒有覺得是我吊著你?」

陸澤眉心立刻微微蹙起。

「不會。」

「如果有呢?」

「那是他的想法,不是妳的責任。」

顧思晴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先不要那麼緊張,我只是假設。」

陸澤沒有說話。

抵在安全帶扣旁的拇指,又壓住了食指側面。

顧思晴伸手,將他的拇指慢慢拉開。

「我現在還沒有準備好結婚。」

「我知道。」

他答得平靜。

只有落在她手裡的指尖微微收緊。

「但如果是問我,有沒有想過和你走到那裡......」

顧思晴停了一下。

陸澤整個人都靜了。

連呼吸都像被壓得很輕。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這個在董事會上面對任何結果都不會失態的男人,原來也會因為等待她一句話,緊張得不敢催促。

顧思晴彎起唇。

「有。」

車內安靜了很久。

陸澤看著她。

「有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很會理解語意?」

「我想聽清楚。」

「就是我還不會現在答應你,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她將手指一點點嵌進他的指間。

「可是那個答案,不是不想。」

陸澤反手將她握緊。

力道比平常重了一些。

「好。」

「你不准現在就查日期。」

「不會。」

「也不准明天叫林硯整理場地。」

「不會。」

「戒指也不准先買。」

陸澤沉默了。

顧思晴立刻瞇起眼。

「你已經看過了?」

「沒有買。」

「陸澤。」

「只是看過。」

「什麼時候?」

「比今天早。」

又是這個答案。

顧思晴又羞又氣,抬手便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陸澤沒有放。

他將她的手拉到唇邊,在她無名指的指節上很輕地吻了一下。

沒有戒指。

也沒有一句逼她立刻兌現的承諾。

只有一個落得很慢的吻。

「我不會催妳。」

他的聲音低沉,目光仍停在她臉上。

「我只是在記住妳今天的答案。」

顧思晴耳尖一點點紅透。

「你記性已經夠好了。」

「這個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要記一輩子。」

她原本想說他又把話講得太遠。

可那句反駁到了唇邊,最後只變成一聲很輕的笑。

顧思晴傾身靠過去,將額頭抵在他肩上。

陸澤抬手把她攬進懷裡。

顧父那句藏在門縫後的「下次」,她還記得。

後座也放著宋慧儀說顏色不適合自己的圍巾。

一邊來自她的家。

一邊來自他的家。

都沒有把誰交給誰,也沒有替他們決定未來應該走到哪裡。

只是各自用不太熟練的方式,往兩個人之間放了一點接納。

至於剩下的路——

他們會自己走。

——番外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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