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裡從來不缺錢,當初進演藝圈也不是為了出頭。
他很喜歡讀小說,也喜歡揣摩角色。陰差陽錯去了話劇社學長打工的製作公司試鏡,第一次站在鏡頭前,他忽然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前幾年走的是偶像路線,他知道遊戲規則,配合著演,笑得乾淨,人設立得穩。但他心裡始終有一條線,知道那不是他全部,等著哪一天可以用他的方式說話。
那一天後來來了。他開始挑劇本,推掉幾個大製作,接了兩部文藝類型的國片。當時不少媒體說他「自毀前途」,直到票房和影評一起出來,再也沒有人這麼說。他拿了獎,站穩了,用他自己的方式。
站穩之後,經紀人開始安排別的事情。不是工作。公關的飯局說是慶功,結果坐下來才發現對面坐著誰。女演員,歌手,偶爾是哪個品牌的負責人帶來的朋友。經紀人說「這個時間點,有個伴侶對你的形象也有幫助」,說得很委婉,意思他聽得懂。
他沒有當場拒絕,他一直都不是會讓人難堪的人。但每次飯局吃到一半他就開始找話題結束,叫車送對方回去,道別。
有一次,對面坐著一個說話很直接的女生,笑著問他:「你其實對我沒興趣吧。」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抱歉。」
「不用道歉,」她說,「我只是好奇,是有人讓你走不出來,還是你根本不想走出來。」
他沒有回答。
她也沒有繼續問。
飯局就這樣結束了。
回去的車上,他坐在後座,想著那個問題。是有人讓你走不出來,還是你根本不想走出來。
他想了很久,沒有想出答案,或者說,他不確定那兩件事對他來說有沒有差別。
他想過給她傳訊息,拿起來又放下去。偶爾刷到她的社群帳號,她不常發文,最多的是那盆龜背芋。
從她買下那間房子開始,那盆龜背芋就一直出現在她的版面上。剛入手的時候只有幾片葉子,後來越長越大,葉子一片比一片寬,開了窗的午後光線落在上面,她會換不同的角度拍,從來不配文,就只是拍下來。
有一次,她的龜背芋後面露出半個馬克杯。那個杯子是很多年前他們去鶯歌玩的時候一起做的。她一個,他也一個。
他不知道她是忘了換。還是跟他一樣,始終捨不得換。
她過得好像很好。好到他不確定自己出現在她生活裡算是什麼。
分開後的五年,他們偶爾還是會見面。共同朋友的婚禮,誰的生日局。那些知道他們過去的朋友私下都覺得,他們好像分得很平和,一起走過那麼長的路,最後各自往前了,說起來也是一種成全。只是沒有人說得清楚,那個「成全」裡面到底有多少是他們真正想要的。
他站在人群裡,聽著那些話,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心裡卻有什麼東西安靜地往下沉。
沒有人知道是她先說的。他也沒有解釋。
有一次在共同朋友的婚宴上,他們坐在同一桌。他到的時候她已經在了,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笑得很自然。他在她對面坐下,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個頭,繼續說話。
後來敬酒的環節,她舉著杯子,他們隔著桌子碰了一下,她說「恭喜新人」,他說「嗯,恭喜」,四目相對了不到一秒,又各自轉開。
散席的時候他走到她旁邊,說:「停車場在那邊,我送妳。」
她愣了一下「你不用送我。」
「順路。」
她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說順路。」
車上兩個人都沒說什麼,他開著車,她靠在窗邊,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快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她說「這裡停就好」,他把車停了,她說「謝謝」,推開門下去。
他看著她走進那棟大樓,等大廳的燈亮了,才慢慢把車開走。
他後來的那幾場戲,導演拍拍他的肩說:「最近有談戀愛?」
他笑了一下:「天天都泡在片場,哪有時間。」
導演看著 monitor:「那就奇怪了。」
「最近眼神有點不一樣,特別像有故事的人。」
他沒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不是最近。那個故事,一直都在。
只是以前,他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