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得金馬獎的那晚,陪他去典禮的人已經不是她了。而慶功宴也不再是那個巷弄裡的熱炒店。劇組大方地包下了一整個餐廳。慶功宴氛圍很熱鬧,大家都祝賀他今後的發展一定會越來越好。他笑著坐了兩個小時,腦子裡一直想著要怎麼脫身。
他們三個月前就約好了,金馬結束之後去山上露營。
是她提的,說「不管有沒有得獎,去慶功或去散心都好」。他說好,她去查了露營地,訂好了位,他說「妳都訂好了我去搭帳篷」,她說「你上次搭了四十分鐘」,他說「這次會快一點」,她說「我不信」,兩個人說說笑笑把計劃敲定了。
他其實想過不去了。
劇組的人說等等還要去第二攤,經紀人也說今晚有不少媒體和前輩,露個臉比較好。
他拿著手機,看著和林寧的對話框。
打了幾個字。
「今天可能沒辦法去了。」
停了很久。
沒有送出去。
他的手停在螢幕上,忽然想起一個月前,那家餐廳。
她坐在窗邊,看著他,平靜地說:
「我不想一直等了。」
他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收起手機。
今天不能放她鴿子了。
他傳了一個字過去:「我們幾點出發去露營?」
等了快五分鐘,她才回:「你結束了隨時可以走。」 過了一下她又發來簡訊「我在停車場等你。」
她的車停在停車場的角落,她坐在駕駛座,帽子壓得很低。
她看見他走進,揮了揮手,把車門解鎖。等他坐定之後,說「恭喜」,聲音很平,但他聽得出來那個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
「謝謝,」他說,「妳等很久了嗎。」
「還好。」她說:「你喝了多少。」
「不多。」
「那我們出發吧。」
一開始車裡很安靜。
她開著車,他坐在副駕,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車子剛開上高速公路。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恭喜得獎!」
又一則。
「今晚表現太棒了!」
接著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合作過的導演。
「不好意思。」
他接起來。
「謝謝導演。」
「沒有沒有,我承蒙您的提拔。」
「好,下次一定。」
林寧安靜握著方向盤。
車裡原本就不大的空間,被他的聲音填滿。
電話掛掉。
不到一分鐘。
又響了。
這次是以前合作的演員。
他笑著說謝謝。
林寧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把車速放慢了一點。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她忽然不知道,現在到底該說什麼。
說恭喜嗎?
剛剛已經說過了。
說今天很厲害嗎?
大家都在說。
說今天辛苦了嗎?
他一直都很辛苦。
於是她什麼也沒說。
安安靜靜開著車。
等電話終於停了,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他轉頭看她。
「是不是很無聊?」
她搖搖頭。
「沒有。」
停了一下。
「只是今天突然很多人找你。」
他笑了一下。
「今天比較特別。」
她也笑了一下。
只是那個笑,很淡。
「嗯。」
她是真的替他高興。
也是真的第一次感覺到。
他的世界,好像越來越大了。
而她能站進去的位置,好像越來越小。
山路開了快一半了,他說「妳要不要讓我開」。
她說「不用」。
他說「妳眼睛不舒服吧」。
她說「沒有」。
他說「妳揉了兩次眼睛」,她沒有回答。
他轉頭看她的側臉,她盯著前方,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林寧,」他說。
「嗯。」
「那天吃飯的事,我沒有——」
「以深,」她說,「我們到了再說。」
他把話收回去,沒有再開口。
露營地的管理員幫他們把位置指好,他搭帳篷,她在旁邊看,這次沒有替他照明,就坐在摺疊椅上,抱著膝蓋看他忙。
他搭了大概二十分鐘,比上次快,但還是卡了幾個地方,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叫她幫忙,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把帳篷搭好。
火生起來之後,她從包包裡拿出一瓶香檳和两個酒杯。倒好之後,遞給他一杯。
他們就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風從山上吹下來,她把外套拉緊了一點,他看見,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遞過去,她愣了一下,接過來,說「謝謝」。
又是沉默。
「寧寧,」他先開口,「上次吃飯的事,是我的錯。我應該要跟你正式道歉的。」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杯子。
他說,「不只是那一次沒趕上吃飯。是很多次,是我讓妳一個人等了很多次,然後每次說對不起,然後又繼續讓妳等。」
她沒有說話。
「我知道說對不起沒有用,」他說,「但我不知道怎麼說才是有用的。」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我也不知道。」
他看著她。
「我不是要你什麼都放下,」她說,聲音很平,「你的工作你的夢想我都支持,我一直都支持。只是我有時候覺得,我在這段感情裡等的時間,比在一起的時間多。」
他沒有反駁,因為她說的是真的。
「我知道,」他說,「我很自私。」
「你不是自私,」她說,「你只是很忙,忙到有時候忘記我也需要被記得。」
「對不起。」他重複了一遍。
火光搖了一下,風又起來,她拉著他的外套,往他那邊靠了一點。
他沒有說話,把手臂伸過去,把她攬住。
她靠在他肩上。他低頭看著那座獎座。
過了一會,她把杯子碰了他一下,沒有說話。
後來火小了,她去添了幾塊木頭,他從後面把她攬住,下巴抵在她頭頂上。
「累嗎。」他說。
「還好,」她說,「你呢。」
「嗯。」
不是否認,她聽得出來,就是那種說不清楚的、又滿又空的疲憊,不只是今天,是這一整年的。
她轉過身來,仰著頭看他。
火光打在他臉上,他比平時多了什麼,又少了什麼,她說不清楚,只是覺得那一刻站在她面前的才是真的那個他,不是螢幕上的,不是海報上的,是那個搭帳篷會手忙腳亂、喝酒會摸後腦勺的他。
他低下頭,額頭碰了她的額頭,輕輕地。
然後他親了她。很輕,很慢,像是把這一整晚所有說不出口的東西都壓進那一個動作裡。
她沒有躲,手抵在他胸口,感覺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她想,原來他也會緊張,原來說了那些話之後他也是怕的。
火光打在他臉上,他比平時多了什麼,又少了什麼。吻漸漸加深。他捧著她的臉,舌尖探入,帶著一點急切與珍惜。
「進帳篷……」她輕聲說,聲音已經有些發軟。
帳篷裡的燈只開了最暗的一盞。小小的空間裡,他們跪坐在睡袋上,慢慢脫掉對方的衣服。肌膚相貼的瞬間,兩人都輕輕顫了一下,像是在用身體重新確認對方還在。
後來帳篷裡的燈很久很久之後才熄掉。
她靠在他肩上,聽著外面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他的手指慢慢梳過她的頭髮,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就這樣在黑暗裡聽彼此的呼吸。
「明天幾點要回去。」她說。
「不急,」他說,「睡吧。」
「你今天很高興嗎?」
他沉默了一下。「嗯,但不是因為那個獎。」
她沒有問是因為什麼。她知道。
她閉上眼睛。
她想,他們剛才說的那些話,說開了是好事,只是說開了不代表那件事消失了,就像帳篷外的裂縫補好了,但補丁還在。
她那時候以為,說開了就好了。
她不知道,有些東西說開了,只是讓你更清楚地看見那個缺口的形狀。
那是她後來想起來最多次的一個夜晚。
不是因為他得了金馬,不是因為那個吻,是因為那晚他們說的那些話,是她在這段感情裡,第一次把心裡的東西說出來,他也第一次真的在聽。
只是那一次說開了,後來還是走到了分開。
她有時候想,如果那晚他們說的話更多一點,或者更早說,會不會不一樣。
後來她覺得,不會的。
有些事情不是說不說的問題,是時間和方向的問題,而時間和方向,是她一個人說了不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