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傳訊息來是在聲明發出的隔天早上。

不是那個她沒存確記得很牢的號碼，是一個她沒見過的新號。

「是我。可以見個面嗎。」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回了一個字：「好。」

他約的地方是朋友開的咖啡廳，在隱蔽的小巷裡，有一間獨立的包廂，不大，剛好放得下兩張椅子和一張小圓桌，隔音很好，窗戶朝著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有棵老樹。

她到的時候他已經在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見她推門進來，站了起來。

「坐，」他說，「我已經點了。」

她坐下沒多久，服務生就敲門走進來，放下放兩杯西西里咖啡後，就輕輕走出去。

她看著那兩杯咖啡，沉默了一下。

西西里咖啡。他記得。

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他也喝了一口，然後開口：「妳這幾天還好嗎。」

「還好，」她說，「同事們幫了我很多。」

「嗯，」他點頭，「妳身邊都是好人。」

「是，」她說，「我運氣還不錯。」

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窗外院子裡的老樹在風裡動了動，光從葉縫裡漏下來，打在小圓桌上。

她忽然笑了。「不過你那篇聲明真的很不像公關稿。」

陳以深也笑了。「因為不是公關寫的。」

「難怪。經紀人氣得半死吧。」

「差點辭職。」

她忍不住笑出聲。那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樣。

他看著看著，也跟著笑了，然後忽然說：

「我粉絲大概沒想到。」

「什麼？」

「她們現在天天在網路上罵的人。」

他靠向椅背，語氣帶著點無奈。

「其實是後援會第一號會員。」

林寧挑眉。「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陳以深失笑，「那時候我連粉絲都沒有幾個，妳拿自己的積蓄幫我印應援布條，還逼妳表妹註冊粉絲論壇。」

「我沒有逼。」

「妳有。」

「那是邀請。」

「妳表妹後來還跑來跟我告狀，說妳威脅她說不去暑假就不幫她減肥。」

「那是……激勵。」

兩個人都笑了，像是忽然回到很多年前。

沉默了一下，他說：「其實這些年最愛看我笑話的人不是網友，是我媽跟我妹。」

林寧愣了一下。「阿姨跟若晴？」

「嗯，笑我把老婆弄丟了。」

林寧直接愣住。

陳以深學著妹妹平常的語氣。「哥，你不是很會演嗎？怎麼連自己老婆都留不住？」

她沒忍住笑了出來。

「我妹去年過年還故意在家裡放妳以前送我媽的茶具，我一看就知道她故意的，她還問我記不記得是誰送的，幼不幼稚？」

林寧笑得肩膀都在抖。「若晴本來就很幼稚。」

「還有我媽，」陳以深無奈地嘆氣，「前陣子看到新聞以後直接打電話來，第一句話不是關心我，是問我——」

他停頓一下，學著母親的語氣。

「你是不是終於想通自己當年有多笨了？」

林寧又笑出了聲。

笑聲落下去，包廂裡又安靜了。窗外院子裡的樹葉沙沙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杯子。「阿姨還是一樣。」

「嗯，她一直都沒變，身體健康氣色好，就是管太多。」

「她一直都管很多。」

「她說那叫關心。」

「是關心。」林寧說。

「那妳也這樣覺得。」

「因為我是被關心的人，當然這樣覺得。」

他笑了一下，然後輕聲說：「她很掛念妳。」

林寧沉默了一秒。「我知道。」

又是一段安靜，這次不一樣，沒有剛才那麼輕了。

窗邊的光移了一點，落在她手背上。

他把杯子放下，看著她。

「林寧。」

「嗯。」

「這些年，我一直很想妳。」

她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我也是。」

他沒有說話。

「但想你是一回事，」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就想清楚的事，「那些年我怕的東西，我現在還是怕。」

「我知道，」他說，「我那時候讓妳一個人撐了太多。那些我沒說出口的話，那些我以為妳懂所以不用說的事——都是我的問題。」

林寧沒有說「不是」，也沒有說「沒關係」。她只是靜靜地聽他說完。

窗外天光慢慢斜了。

她把杯子端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放下。

「我們先到這裡，好嗎。」

不是拒絕，也不是答應。是她的速度。

他聽懂了。「好，妳的速度。」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外套，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以深。謝謝你發那篇聲明。」

「應該的，」他說，「早就應該的。」

她點了點頭，走出店門。

他坐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沒有立刻起身。

桌上兩個空掉的杯子還放在原來的位置。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第一次在那家咖啡廳喝西西里咖啡。

那時候她站在吧台後面，把杯子推到他面前。

「你試試看這個。」

他說：「我不喝太甜的。」

她說：「你試了再說。」

他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又喝了一口。

她問：「怎麼樣？」

他故意說：「還好。」

她一眼就看穿了。

「你明明覺得很好喝。」

他沒有承認。

但兩天後，他又去了。

這一次，他坐到吧台前，對她說：

「一杯西西里咖啡，謝謝。」

那時候他不知道，有些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

不是一句很重的承諾，也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決定。

只是下一次，又見了一面。

然後再下一次。

他坐在包廂裡，安靜地想了一會兒。

她說「我也是」。

那句話沒有代表原諒，也沒有代表重新開始。

但至少，她沒有說「不要」。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手指停在螢幕上很久。

最後，他沒有傳訊息。

把手機放回桌上。

有些事情，他可以等。

這一次，他想慢一點。

等她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