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他們說完那些話以後，在客廳坐了很久。

沒有人再開口。

後來，他站起來，走進臥室。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顆枕頭、一件薄被。

她看著他，他停了一下。「我先睡書房。」

她點點頭。「嗯。」

那天晚上開始，家裡多了一扇關起來的門。

後來的日子，他們住在同一個地方，但開始過著兩種生活。

她早出晚歸，有時候加班，有時候找藉口在外面多待一陣子，繞遠路回家，在便利商店坐著喝一杯咖啡，看著窗外的車流發呆，等到夜深了，確認書房的燈滅了，才輕手輕腳地開門進去。

她不是在躲他。她只是不知道，如果碰到了，要說什麼。

家裡開始有一些空隙。先是書架上少了幾本書，那幾個位置她每次經過都會瞄到，空著，像幾顆缺掉的牙齒。然後是衣架上少了幾件外套，再然後是浴室裡他的那排保養品慢慢變少，他的洗面乳，牙刷，刮鬍刀。一天少一樣，一天少一樣。直到有一天，洗手台上，只剩她自己的東西。

那段時間她加了很多班，同事說「妳最近怎麼都這麼晚走」，她說「手上有個案子」，同事沒有再問，她就繼續坐在位子上，對著螢幕，不一定在做什麼，就是坐著。

有一天她回家，看見客廳角落多了幾個箱子，還沒有封口，裡面放了一些東西，她走過去瞄了一眼，沒有細看，去廚房倒了杯水，喝完，回房間，把門帶上。

那天晚上她很久沒有睡著，就躺在那裡，聽著隔壁書房裡他整理東西的聲音。偶爾會聽見陽台傳來工具碰撞的聲音。

有一天是浴室滴了很久的水龍頭。

隔一天，是玄關有些鬆動的門把。

再隔一天，是客廳那張總有一隻腳不太穩的餐桌。

漸漸地，那些他以前總笑著說「以後再修」的東西。終於一樣一樣修好了。

她沒有問。

他也沒有說。

直到搬家前一天，她看見工具箱安安靜靜放回鞋櫃。

他搬家那天是週六。她沒有出門，吃完早飯之後就躲到臥室裡。她聽得到箱子被搬出去的聲音，以及他進進出出的腳步聲。

沒多久之後臥室門外傳來敲門聲。她打來門，看到他身後的客廳已經沒有了前幾天那些凌亂的箱子。她抬起頭。兩個人對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他說，「我要走了。鑰匙我會放在鞋櫃上。保全那邊，我等等去取消門禁。」

她說：「嗯。」

他沒有動，站在那裡，像是還想說什麼。

她頭輕輕低了一點，說：「萬事保重。」

他說：「妳也是，好好照顧自己。」

「嗯。」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

她聽見他走到玄關，聽見他換鞋，聽見門開了，然後關上。

走廊的聲音慢慢遠了。

林寧才慢慢轉頭去看門口，好像下一秒他又會開門進來。然後，她看見那雙擺在玄關的拖鞋。

那是去年去Muji買的。他的是灰的，她的是奶油黃的。

他一直穿的那雙。今天卻沒帶走。她的那雙就穿在她腳上。

她蹲下來，把拖鞋放進鞋櫃。

關上門。過了幾秒，她又把它拿出來。

放回原本的位置。

好像那樣。他回家的時候，就還有鞋可以穿。

她走到客廳，坐了下來。

很久之後，她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一杯水。喝完水，她把杯子洗乾淨，放回原位，又把流理台擦了一遍。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她又走回客廳，然後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像在等什麼。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又過了五分鐘，她回到沙發坐下，把抱枕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像在哄一個不存在的孩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慢慢站起來，走進浴室。她把水龍頭打開，讓水流沖著洗手台。然後她蹲下來，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沒有哭出聲。

只是肩膀開始劇烈地發抖，像有人在用力搖晃一具已經快要散架的身體。她嘴巴抿得很緊，眼淚不停地往下掉，浸濕了袖子，浸濕了地板。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宿舍樓下等她上去的樣子；想起他第一次笨拙地親她時紅透的耳朵；想起他抱著她揉小腹的那個晚上；想起他說「以後每天都當第一個」的那個路燈下。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學會把缺口藏起來繼續走。她以為自己已經很好了。她以為自己可以很平靜地接受這個結局。

可是這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她根本沒有她以為的那麼勇敢。她只是把所有崩潰，都留到了沒人的時候。

水龍頭的水還在流，嘩啦嘩啦，像永遠停不下來的雨。

林寧把臉埋得更深，哭得全身發抖，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另一邊，陳以深住進了一間短租公寓。

地段不錯，視野也好，助理幫他把東西搬進公寓後就離開了。

房間很大，比那個租屋大很多，傢具是現成的，什麼都有，什麼都是陌生人留下來的，不是他們的。

他把幾個箱子堆在角落，沒有馬上打開，就坐在那個很大的客廳沙發上，把電腦放在腿上，打開了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叫「林寧」。

他也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存這些東西的了，就是偶爾看到什麼，覺得她會喜歡，就存進去，沒有想太多，就只是覺得哪天可以帶她去，哪天可以一起做。

日本九州的溫泉旅館，他知道她喜歡泡湯，特地找了評價最好的那幾間，連季節都標好了，說春天去最好。

綠島的潛水行程，她說過想學，他查了有沒有適合初學者的課程，把教練的評價都看了一遍。

還有一個文件，是他偷偷問了朋友推薦的海邊民宿，那個朋友說「你要求婚嗎」，他說「還沒，先查著」。

他一頁一頁往下翻。

有一個資料夾裡面是幕後的相關資料，他列了幾個想合作的導演和製作公司，旁邊用括號標了「等這部戲殺青之後聯絡」。

他看著那行字，在那個括號上停了很久。

他說過很多次「等這部」，說完就繼續忙，說完就又有下一部，那個「之後」一直都在，但一直都沒有來。

還有一個資料夾，他打開來，裡面只有一張圖，是他某天隨手截的，一家珠寶店的戒指，款式很簡單，他覺得她會喜歡那種不誇張的，截下來想著哪天去看看實物。

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把電腦關掉。

他靠在那個陌生的沙發上，閉上眼睛。

外面是另一個城市夜裡的聲音，車聲，風聲，都是他不熟悉的頻率。

他想起她說「如果留下來，總有一天我會開始怪你，可是你明明沒有做錯」。

他把手蓋在眼睛上，沒有動。

眼角有點濕，他沒有去擦。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個路燈下，他說「我想每天都當第一個」，她說「很不像告白」，他說「我第一次」，她笑出聲。

那時候他在等她。

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她開始等他了。

一個人坐在那個很大的客廳裡，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光從窗戶漫進來，把那個空的房間照得太亮。

他不習慣這個亮。他住慣了那個有她的地方。現在的公寓什麼都有，卻什麼也都沒有。

他閉上眼睛，想起她今天低著頭，說「萬事保重。」 她到最後，還是在祝福他，希望他平安。

他忽然低下頭，沒有動。

很久之後，他才把手拿開，看著那個空的房間。

他後來後悔沒有多說一句話。

他不知道要說什麼，就只是後悔沒有多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