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晚上,他傳訊息來。
「明天晚上有空嗎?上次妳說想看的那部電影上映了,我們一起去看?」
她隔了一個小時才回。
「明天可能不行。」
他立刻回:「那後天?」
又隔了半個多小時。
「下次吧。」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沒有立刻回覆。
以前的她不是這樣。
以前就算拒絕,也至少會告訴他原因。會說「那天要加班」,或者「我已經約了人」,偶爾甚至還會補一句「下次一定」。
現在只是「下次吧」。
乾乾淨淨的,像是在禮貌地關上一扇門。
他問:「怎麼了?」
她回:「沒事。」
過了一會兒,又傳來一句:
「只是有點累。」
他看著那幾個字,忽然想起她在便當那天說的「謝謝」,想起她在超市裡那句「不用特地」,還有她說每一句話時,那種客氣得幾乎沒有縫隙的語氣。
他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電話接起來,她說:「喂。」
聲音有點啞。
他皺了皺眉。「妳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
「妳聲音都變了。」
「只是今天講太多話。」
她回答得很自然。
下一秒,電話那頭傳來廣播聲。
「三十二號,請至二診。」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急診這邊請往左走。」
他整個人安靜下來。
「……妳在哪?」
她停了一下。
「林寧。」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
「妳現在在哪?」
她知道瞞不住了,才很小聲地說:
「醫院。」
他沒有再問,直接掛掉電話。
她還愣著,手機很快又震了一下。
「哪個醫院?」
二十分鐘後,他走進那間醫院。
她坐在急診室角落的椅子上,抱著包包,臉因為發燒泛著紅。
看見他走過來,她第一句話卻是:
「你怎麼真的來了?」
他沒有回答。
只是走到她旁邊坐下,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額頭。
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燒成這樣。」
她笑了一下。
「沒事。」
他沒有接話。
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到她腿上。
她伸手想拿回去。
「不用,我等一下就——」
「蓋著。」
他的聲音不大。
卻沒有平常那種商量的語氣。
她看了他一眼,最後真的沒有再動。
醫生看完診,護士過來說:
「今天先打一瓶點滴。」
她點點頭。
護士替她找血管,針扎進去的時候,她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她其實有點怕針。
陳以深坐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只是把她另一隻沒有打點滴的手握住。
握得很輕。
護士離開後,她才小聲說:
「其實沒有那麼嚴重。」
他還是沒回答。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點。
她開始打瞌睡,頭一直往旁邊歪。
他默默把自己的肩膀往她那邊移了一點。
讓她靠著。
她沒多久就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等點滴快打完,她才慢慢醒過來。
發現自己靠在他肩上,立刻坐直。
第一句話還是:「不好意思。」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
她去拿藥,他跟著。
她去結帳,他也跟著。
她準備掏錢包,陳以深已經把卡遞給櫃台。
她說:「我自己來就好。」
他沒有把卡收回。
只是很平靜地說:「好。」
她愣了一下。
以為他真的要讓她自己付。
下一秒,他還是把卡放到感應機上。
嗶。
她看著他,沒有再說話。
一路上,他沒有問她為什麼不告訴他,也沒有說自己有多擔心。
就只是跟著她。
那個沉默反而讓她有些不安。
她知道,他是不高興了。
車子緩緩停在她家樓下。
她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
「其實不用特地跑一趟。」
他沒有動。
兩隻手還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聲音很平,卻壓著明顯的情緒。
「水龍頭壞了,不用我。」
她愣了一下。
「燈泡壞了,不用我。」
他仍然看著前方。
「感冒,不用我。」
「發燒四十度,自己來醫院。」
他停了一下。
「現在送妳回家,也不用我。」
然後,他終於轉過頭看她。
眼睛有些紅。
「林寧。」
她沒有回答。
「妳到底把我放在哪裡?」
她愣在那裡。
這個問題,她不是沒有想過。
只是她沒有想到,他會真的問出口。
她一直覺得,不要麻煩別人,尤其是他。
他那麼忙。
所以她下意識什麼都自己來。
自己修,自己找人,自己去醫院。
她以為那樣是體貼,是不給他添麻煩。
可是她現在才發現,也許對他來說,那不是體貼。
而是把他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她張了張嘴。
最後說出口的,卻是一句她自己都覺得殘忍的話。
「我可以自己處理。」
車廂裡安靜了一下。
他笑了。
那個笑很輕,也很苦。
「我知道。」
他低下頭,手指慢慢收緊。
「妳一直都可以。」
「以前就可以。」
她鼻子一酸。
「所以妳一次都沒有找過我。」
「不是——」
「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他的聲音開始有些發抖,「還在拼命想回到妳身邊?」
她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不是我把你推開。」
她的聲音也開始顫。
「是我不知道什麼事情可以找你。」
他看著她。
她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以前我找過。」
「可是你都不在。」
那幾個字落下來。
兩個人都沉默了。
很久。
她擦了一下眼睛,低聲說:
「謝謝你送我回來。」
然後推開車門下車。
沒有回頭。
她一個人上樓。
推開門,屋裡安靜得可怕。
她把包放下,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
可是今天,他突然出現在醫院的那一刻,她才發現——
她其實從來沒有習慣。
她只是學會了假裝自己可以。
她閉上眼睛。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忍。
後來的幾天,他傳了幾條訊息。
問她燒退了沒有,問她有沒有按時吃藥。
她都沒有回。
不是故意不理他。
只是每次看著那些訊息,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某天下班,她走出公司,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樓下。
「阿姨?」
陳媽媽轉過身,笑著說:
「有空陪阿姨喝杯咖啡嗎?」
她們去了附近一家很安靜的咖啡廳。
坐下來以後,聊了一些工作的事,聊了一些花藝課,聊了最近的天氣,也聊了若晴最近在做什麼。
誰都沒有先提陳以深。
直到咖啡快喝完,陳媽媽才慢慢放下杯子,看著她。
「寧寧。」
她抬起頭。
「如果妳真的不想原諒他,就不要原諒。」
陳媽媽笑了一下。
「阿姨不是來替他說話的,也不是來勸妳。」
林寧愣住。
「阿姨只是想看看妳。」
她眼眶一下子紅了。
低下頭,把手裡的杯子放回桌上,沒有說話。
陳媽媽看她快哭了,反而有點慌。「欸欸欸,妳不要哭啦。」
她趕快抽了幾張衛生紙遞過去。
「我最怕女孩子哭了。」
想了一下,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尤其妳一哭,我等等回家看到那個臭小子,可能會忍不住揍他。」
林寧笑了一下。
眼淚卻還是掉下來。
「不是他的錯。」
陳媽媽立刻說:
「那更討厭。」
林寧抬起頭。
「不是他的錯,還把妳弄哭。」
她頓了一下,又說:「那表示他更笨。」
林寧終於被逗笑了。
陳媽媽看著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過如果妳最後還是願意跟我那個笨兒子走下去……」
她笑了一下。
「記得幫阿姨管管他。」
林寧一邊笑,一邊掉眼淚。
她原本以為陳媽媽今天來,是要替他說話的。
她已經準備好了。
準備聽,準備禮貌地回應,然後送她離開。
但她沒有。
她就只是來看看她。
兩個人走到咖啡廳門口。
陳媽媽忽然「啊」了一聲。
「差點忘了。」
她拉住林寧,把手裡那束花遞給她。
是今天花藝課插的。粉白色系,還有幾枝尤加利葉,簡簡單單,很漂亮。
「送妳。」
林寧愣了一下。
「阿姨,這不是妳今天上課插的嗎?」
「對啊。」
陳媽媽笑得很自然。
「帶回去也是放我家,放妳家比較好看。」
林寧接過花,低頭聞了一下。
淡淡的花香。
陳媽媽忽然又補了一句:「而且我那個臭兒子——」
她嘖了一聲。
「肯定沒送過妳花。」
林寧忍不住笑。
「阿姨……」
「我沒有說錯啊。」
陳媽媽攤了攤手。
「妳要等他自己想到送花,大概都要等到退休了。」
林寧笑著低下頭。
眼眶卻慢慢紅了。
陳媽媽看見了,拍拍她的手。
「今天老師一直誇我插得好,連妳媽媽都說我今天插的花好看。」
她頓了一下,笑得有點得意。
「她不知道,不是我進步了。」
「是因為我今天插花的時候,一直想著妳。」
林寧抬起頭。
陳媽媽朝她眨了眨眼。
「這是妳和阿姨的秘密喔。」
那天晚上,她傳了他一則訊息。
「燒退了。」
他隔了幾分鐘才回。
「記得把藥吃完。」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又傳了一句:「好。」
停了一下,她又補了一句:「對不起。」
他沒有立刻回。
她以為他不打算回了,便把手機放到一邊,去倒了杯水。
喝完,她坐回沙發,看著窗外。
過了很久,手機才震了一下。
「我也是。」
她看著那三個字,沒有說話。
過了沒多久,手機又震了起來。
是陳以深。
她接起電話。
兩邊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先開口。
聲音很低。
「人感覺還好嗎?」
「嗯。」
「有沒有記得吃飯?」
「有。」
又是一陣沉默。
她聽得出來,他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最後還是他先說:「上週……對不起。」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也有錯。」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她聽見他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寧寧,是我以前做得不好。」
他的聲音很輕。
「讓妳習慣了什麼事都等我,卻又總是等不到。」
她沒有說話。
他繼續說:
「那天看妳一個人在醫院,我真的很心疼。」
「我只是很希望……以後妳有需要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人,可以是我。」
林寧閉上眼睛。
眼淚慢慢掉下來。
很久,她才輕聲回答:「……我會試試看。」
窗外的城市還亮著。
她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