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細密的雨絲不斷自天井落下,染濕了青磚地面,逐漸匯聚成一窪又一窪的雨水。
……
痛!
骨頭像裂開一樣的劇痛,伴隨著濃厚的腥臭味,躺在冰冷地面上的「沈婉玉」,緩緩睜開了眼睛。
遠處大堂裡,隱約傳來金大先生與金二奶奶罵罵咧咧的聲音,以及下人粗魯收拾箱籠的喧鬧。
她眨了眨眼睛。
原來,她是回到在天井受盡屈辱的這天阿。
沈婉玉仰躺在地面,她動了動手指,將其舉到眼前,對著天井落下的光亮仔細審視著。
那手,又肥又醜,手上盡是皺褶。
這便是原主人的手,與她的遭遇一模一樣,既難堪又可憐。
「呵……」
一聲輕笑從她滿是穢物的唇縫間溢出。
雨水混著腥臭的鴨糠從額角滑落,砸進地面的積水中,濺起微小的漣漪。
她沒有哭、沒有辱罵,也沒有尖叫。
就這樣安靜地躺在天井中央,眼尾微挑,涼涼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人間這場戲,演得可真熱鬧呀。」
她在心中輕語。
接著,她伸手緩緩拭去臉上的髒汙,隨後,扶著冰冷的石柱,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陽間,「沈婉玉」,回來了。
……
沈婉玉一手扶著磚牆,循著腦海中的記憶一步一拐地走著。
因為纏著小腳,又剛挨了一頓暴打,身體臃腫的她,走起路來就像隻笨拙的母鴨。
走動間,身上鴨糠與餿水混合的濃烈腥臭味隨風散開,惹得沿途經過的下人們紛紛掩住口鼻,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與鄙夷。
「哈哈哈,老娼婦!本來就夠醜了,現在可更像個臭鴨!真是臭死了!」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下人停下腳步,毫不留情地大聲嘲笑,並朝著沈婉玉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啪」的一聲,那黏膩惡心的唾液順著她的頰邊滑落。
以往的原主遇到這種事,早已發瘋似地扯著嗓子咒罵、哭鬧,可此刻的沈婉玉連眼皮都沒抖一下。
她任由唾面自乾,只抬起眼眸,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便平靜地收回了視線。
男下人被這冰冷的眼神看得心裡一顫,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被輕視的暴怒,張開嘴便繼續痛罵。
「嘿!妳這老女人,還敢給老子使臉子?還真當自己是這大宅的女主人了?我——」
他揚起腳,作勢欲踹,身旁一名穿著藍布衫的女下人連忙拽住了他,壓低聲音勸道,「哎呀,何必跟她計較?不過就是個被大先生拋棄、沒人要的瘋女人罷了,犯不著為她動氣。」
女下人軟聲撫慰著,隨後神情複雜地看了沈婉玉那狼狽的背影一眼,拉著男下人加快腳步。
「快走吧,二奶奶正缺人手幫襯呢,去遲了小心挨罰!」
說完,兩人不再理會沈婉玉,掉頭快步離去。
越往後院走,空氣越發陰冷,幾乎再看不到半個下人的身影。
沈婉玉一路忍著骨裂般的劇痛,走到位於大宅角落、緊挨著後廚與柴房的一處老舊淨室。
雖說這座大宅是他前夫留下,是上海近郊虹橋鎮一帶有頭有臉的豪門世家,但熱水依舊是靠柴房的大鐵鍋生火燒煮。
如今金家上下都在前院忙著操辦大先生迎娶新婦的喜事,柴房裡空無一人,只有灶台下殘留著些許未熄滅的餘溫。
沈婉玉走到冷冰冰的水缸前,低頭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張臉——
滿頭白髮黏著餿臭的鴨糠,臉頰腫脹,頰邊還掛著下人剛啐上的唾沫。
臉上原本塗得厚厚一層的劣質雪花膏,此時被雨水與污物浸透,像融化的奶油般混著穢物一塊塊流淌下來,露出底下那張老得起了皺的面皮。
皮肉鬆弛,連眉毛都只剩下稀疏幾根,幾近於無。
當真是又老又醜,狼狽得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厲鬼。
可她卻沒有露出半點崩潰的神色,反而極其平靜地拿起一旁的木杓,舀起一杓冰涼刺骨的井水,「嘩啦」一聲,劈頭蓋臉地朝自己淋了下去。
冰水刺骨,她卻洗得極慢,一杓接著一杓。
沒過多久,身上的髒污與黏膩被徹底沖洗乾淨,連同那身破爛衣衫上的血漬與鴨糠也一併淘洗清爽。
隨後,她重新擰乾衣服披在身上,拖著那雙殘破的小腳,一步一挨,慢慢走回了自己位於宅邸最偏僻角落的房間。
「吱呀——」
推開傾斜破舊的木門,一股積年累月的霉味氣息撲面而來。
屋內狹小潮濕,只有一張木板床、一組搖搖欲墜的木桌椅和一個老舊的梳妝台及衣櫃。
與其他房間、大廳中那些用烏亮梭枝木所做的傢俱,甚至木頭中還嵌有青班大理石的高級傢俱比起來,一點都不像身為『金大奶奶』該有的待遇。
她走進房間,燃起燭火,昏暗的房間霎時燃起一絲光亮。
換下身上的濕衣後,她慢慢地在梳妝台前的木椅上坐下。
昏暗的燭火微微晃動,將她憔悴、斑駁的倒影映在鏡上。
「叮——」
識海深處,系統的提示音響起:
【『體態調理系統』已啟動。】
【檢測到宿主沈婉玉身軀受損、雙腳扭曲變形(纏足)、皮膚嚴重老化、毛髮稀疏脫落……是否為您開啟『洗髓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