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稿後的幾天,梁晏怡仍不太習慣突然空下來的生活。
編輯已經開始閱讀那份修改了大半年的稿件,並再三要求她在收到回饋以前不要擅自寄出新版本。梁晏怡只能忍住重新打開檔案的衝動,試著讓自己暫時把故事放下。
只是習慣了長時間寫作的人,很難真的讓腦中完全安靜。
梁晏怡沒有立即開始下一部作品,只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些尚未成形的念頭。
其中有一個模糊的故事可能會涉及她不熟悉的專業領域,現在連人物都還沒有完整輪廓,她也不急著正式動筆,只想先弄清楚基本背景,看看那些零散的想法是否真的適合發展成故事。
網路上的資料不少,內容卻有些彼此矛盾。
梁晏怡看了兩天,仍然無法確定哪些資訊較為可靠,便列出幾本參考書,趁著平日下午前往一間大型書店。
書店裡的人不算多,空調中混著淡淡的紙張與咖啡香。
梁晏怡在專業書區待了將近一個小時,反覆比較過幾本內容相近的書,最後才挑出兩本資料比較完整、引用來源也較清楚的版本。
她抱著書往樓梯方向走,經過華文小說區時,腳步稍微慢了下來。
皆秋最近一部長篇小說出版至今已經有幾個月。
主要宣傳期早已結束,出版社當初製作的立牌與陳列物也已經撤下。書店裡不再像剛上市時那樣放著整排封面朝外的新書,只在華文小說推薦桌的一側留下幾本,旁邊立著一張店員手寫的簡短推薦卡。
梁晏怡每次在書店裡看見自己的作品,感覺仍然有些微妙。
她不會特地走近整理,也不會站在附近觀察讀者拿起書後的反應。她喜歡寫作,也珍惜自己的作品,可書真正送到讀者手裡後,便像是離開了她。每個人會從裡面讀出什麼、喜歡誰或討厭誰,都不再完全由作者決定。
梁晏怡只看了一眼,便準備繼續往前走。
一道熟悉的身影卻先一步停在推薦桌旁。
謝振霖穿著淺灰色襯衫,手臂上搭著一件薄外套,另一隻手已經拿了兩本書。
梁晏怡幾乎立即認出他。
這是他們第四次遇見。
第三次見面時的驚險仍然留在記憶裡。梁晏怡偶爾想起那輛突然倒退的貨車,也會跟著記起自己情急之下抓住謝振霖手臂時,掌心隔著衣料感受到的溫度,以及他確認安全後,對她露出的那個溫和笑容。
如今再看到他好好站在書店裡,梁晏怡心裡先是浮起一點很淡的安心。
下一刻,她才注意到謝振霖伸手拿起了自己的書。
梁晏怡的腳步就這樣停了下來。
謝振霖先看了封底的故事簡介,又翻開前幾頁。神情與他們第一次在圖書館相遇時很相似,安靜而專注,似乎只要開始閱讀,周圍的事物便很難再分去他的注意力。
梁晏怡站在幾步之外,抱著手裡的參考書,一時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前。
她從前也曾在書店裡看見陌生讀者翻閱自己的作品。那種時候,她通常只會安靜離開,從未生出上前詢問感想的念頭。
可是這次拿著書的人是謝振霖。
他們至今已經偶遇好幾次。他替她送回差點遺失的隨身碟,她也曾在危急時拉過他一把。兩人還稱不上熟悉,卻也不再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更何況,他長得很好看。
梁晏怡不得不承認,這確實讓她比平常更願意留在原地,也更想知道,他究竟為什麼會拿起這本書。
謝振霖看完前幾頁,闔上書,將它放到原本拿著的兩本書上。
看來是打算購買。
謝振霖轉身準備走向結帳區,這才注意到站在不遠處的她。他的眼裡閃過明顯的意外,接著便浮起溫和的笑意。
梁晏怡也跟著笑了一下。“又見面了。”
謝振霖看清她的脣形,朝她點了點頭。
這樣其實就已經足夠。依照他們前幾次相遇的方式,兩人可以簡單打過招呼,再各自去做原本的事。
謝振霖沒有立刻靠近,也沒有因為上次的意外便表現得像兩人已經十分熟悉。
他仍然將距離留給她選擇。
梁晏怡沒有立即離開。她的視線不自覺落到謝振霖手裡最上方的書上。熟悉的封面與筆名就在眼前,讓她原本只是一點點的好奇,逐漸變得難以忽略。
謝振霖察覺她的目光,也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
兩人安靜片刻。
梁晏怡握著懷中書本的手稍微收緊了一點。她幾次想開口,又覺得突然詢問別人買什麼書,似乎有些太過冒昧。
可若現在離開,她回去後大概仍會一直想,他究竟是不是她的讀者。
最後,梁晏怡還是鼓起一點勇氣,小聲問:“你也看皆秋的書嗎?”
謝振霖點了點頭。
梁晏怡原本只是想確認這件事,得到答案後卻又生出另一個問題。
她猶豫片刻,才接著問:“以前就看過,還是今天剛好看見這一本?”
這個問題無法單靠點頭或搖頭回答。
謝振霖看著她,似乎是在確認她真的想知道,隨後將手裡的書暫時放到推薦桌上,拿出手機。
梁晏怡沒有催促。她只是抱著書安靜站在原地,等他慢慢輸入。就像第一次在圖書館裡坐在同一張桌子時一樣,他們之間的沉默並不讓她覺得尷尬。
片刻後,謝振霖將手機轉向她。
【以前看過她的另外兩本書。這本一直想買,只是最近才有時間過來。】
梁晏怡看著那段文字,心裡微微一動。
原來不是因為封面好看而隨手拿起,也不是只看過網路上的簡介。他真的讀過她的作品,而且不只一本。
“所以你算是她的固定讀者嗎?”問完以後,梁晏怡才覺得自己似乎顯得太感興趣,耳根不由得泛起一點熱意。
謝振霖卻沒有覺得奇怪,只低頭繼續打字。
【不確定算不算。她出書時,我通常會先看內容。喜歡的話就會讀完。】
這個回答很克制。
他沒有為了顯得熱情便將自己說成忠實書迷,也沒有只因她似乎喜歡這名作者,便刻意附和。
正因為如此,梁晏怡反而更加好奇。
他不知道皆秋就站在面前。無論喜歡或不喜歡,都不必顧慮作者的感受。若現在問他,或許能聽見一個比讀者來信與網路評論更加真實的答案。
可真正要問出口時,梁晏怡又開始緊張。
如果他其實並不喜歡呢?
即使那只是很平常的閱讀感受,從一個自己已經留下好印象的人口中聽見,似乎仍會比陌生人的負評更讓人在意。
梁晏怡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
她原本可以就此結束話題。他也沒有等著她繼續詢問,只安靜地站著,不讓她覺得自己非得再說些什麼。
正因為他沒有催促,梁晏怡心裡那點退縮反而慢慢淡了一些。
“那……”她重新擡起頭,“你覺得她的書怎麼樣?”
謝振霖眼裡浮現一點疑問。
梁晏怡立刻意識到,自己對這件事的關心似乎太明顯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我也看過她的書,只是想知道,別人讀完以後的感覺是不是和我一樣。”
這並不算說謊。
謝振霖沒有懷疑,他的視線重新落回手機。
這一次,他輸入的時間比剛才久了一些。
梁晏怡起初只是安靜等待,過了一會兒,心裡卻漸漸生出少見的忐忑。她幾乎想告訴他不用回答得太仔細,可他已經將手機轉向她。
【她很會寫人。她筆下沒有完全善良的好人,也沒有只為了推動情節而存在的壞人。許多選擇放回人物走過的人生裡,都能理解他們為什麼會那麼做。】
梁晏怡一字一句讀過。
訊息還沒有結束。
謝振霖等她看完,收回手機,又接著輸入。
【可是能夠理解,不代表就必須原諒。她會寫清楚一個人為什麼犯錯,也不會因此忽略那個錯誤對別人造成的傷害。這一點我很喜歡。】
梁晏怡看著那幾行字,原本悄悄繃緊的心逐漸放鬆。
她平時能從編輯轉寄的讀者來信與網路書評裡得到作品反饋。有些人只簡單寫著喜歡或不喜歡,也有人仔細分析人物與情節。
可是面前這個人不知道她是作者。他沒有必要說漂亮話,也不知道這些話會被寫下故事的人親眼看見。
而他恰好看見了梁晏怡一直很在意的部分。
她從不認為理解一個人,就必須替對方開脫。成長環境與過往經歷可以解釋行為,卻不能抹去傷害。她也不喜歡將受傷的人是否願意寬恕,寫成必須完成的課題。
這些想法沒有被她放進故事前言,她也很少在訪談中明白地解釋,他卻從故事中讀了出來。
梁晏怡擡起頭時,眼裡已經多了一點藏不住的欣喜。“聽起來,你真的滿喜歡她的書。”
謝振霖笑了一下,點頭。
他想了想,又低頭輸入另一段文字。
梁晏怡看見他的動作,心裡忽然有了一點預感。剛才全是稱讚,接下來大概不是。
謝振霖再次將手機朝向她。
【不過有些地方寫得太克制。情緒和轉折藏得很深,第一次讀的時候,可能會忽略一些看起來不重要的反應。】
梁晏怡的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這確實不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
她繼續往下讀。
【重新看過以後,才會發現那些細節早就出現了。只是人物常常差一點就能把話說清楚,最後卻還是錯過。第一次讀會覺得有點鬱悶。】
梁晏怡沉默片刻。
這是她一直知道,卻很難真正改掉的習慣。
比起直接剖開人物的心意,梁晏怡更傾向將感情藏在停頓、錯開的目光,以及那些已經走到嘴邊,最後仍沒有說出口的話裡。
她總覺得將一切寫得太明白,故事便會失去餘韻。可是克制過了頭,也可能讓人物的遺憾顯得像是作者刻意不肯替他們留下一條路。
他沒有只看見她想表達的部分,他也看見了她藏在寫作習慣裡的膽怯與固執。
梁晏怡沒有因為被指出問題而不高興,只是看見「有點鬱悶」幾個字,心裡還是悄悄在意起來。
她遲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自己也沒有察覺的試探。“那你還會繼續看嗎?”
謝振霖幾乎沒有猶豫,點了點頭。
他很快輸入一句話:【因為看完以後,反而會記得很久。】
梁晏怡望著那行字,片刻沒有說話。
對一個創作者而言,有人不只是將故事讀完,還真正看見她藏在裡面的東西,本來就很難讓人無動於衷。何況這個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他指出她的不足,卻也告訴她,那些沒有說明白的情緒並沒有完全落空,它們仍然被人記住了。
梁晏怡低下眼,努力讓自己不要因為一句讀後感顯得太高興,脣角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你的評價很仔細。”
謝振霖看清她的脣形,又低頭打字。
【因為你問得很認真。】
梁晏怡怔了一下。
下一刻,她笑得比方才更明顯。那個笑容裡帶著一點被看穿的不好意思,也有真實的愉悅。
謝振霖看著她,脣邊也跟著浮起柔和的笑意。
兩人之間重新安靜下來。
這次的沉默與前幾次不同。他們仍不算真的認識,卻因為一本書,第一次交流了想法。
梁晏怡的視線再次落到謝振霖準備購買的那本書上。“這一本和前面兩本有一點不一樣。”
話一出口,她便察覺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對作品十分熟悉。
好在這本書已經出版數月,普通讀者早已讀過並不奇怪。
謝振霖低頭輸入:【你已經看過了?】
“嗯。”梁晏怡點頭,“看過。”
【你喜歡嗎?】
梁晏怡看著這個問題,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微妙的感覺。
她當然知道這個故事所有不夠成熟的地方,也記得修改期間有多少次對其中的段落感到不滿。可是她同樣珍惜那些由自己陪伴許久、最後終於走到結局的人物。
“喜歡。”
梁晏怡停了一下,又小聲補充:“雖然有些地方,我也覺得可以再說清楚一點。”
謝振霖看著她,眼裡浮起很淡的笑意。
【可是你還是喜歡。】
梁晏怡也笑了一下,“對,還是喜歡。”
她沒有向他揭開那個藏在筆名後面的身分。
他們還不熟,甚至連姓名都沒有交換。若此刻忽然告訴他,自己就是他剛才認真評論許久的作者,只會讓這段原本自然的談話突然變得複雜。
而且梁晏怡很珍惜他毫無防備的坦白。
若他知道她就是皆秋,下次大概不會再如此直接地說出真正的感受。
謝振霖重新拿起放在推薦桌上的書。
兩人恰好都要往結帳區走,便自然地一前一後離開華文小說區。
走了幾步後,謝振霖稍微放慢速度,讓她能夠與自己並肩,而不是跟在後面。
他沒有靠得太近,兩人中間仍留著讓她自在的距離。
梁晏怡注意到了,心裡那份因為方才說了太多話而產生的緊張,也慢慢淡下來。
到達結帳隊伍末端後,她看了一眼謝振霖手裡另外兩本書,“你平常很常看書嗎?”
謝振霖點頭,接著在手機上輸入:【有時間就會看。你呢?】
“工作需要,也算是喜歡。”這仍然是一句沒有說出全部的實話。
謝振霖沒有追問她做什麼工作,只向她懷裡的兩本專業書看了一眼,便禮貌地收回視線。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兩人沒有一直交談,卻也沒有像前幾次那樣,打過招呼後便立即分開。偶爾前方的人往前一步,他們也跟著移動一點,安靜得並不顯得生疏。
輪到謝振霖結帳時,梁晏怡站在後方,看著店員將那本小說掃過條碼,放進紙袋。
那本書已經出版一段時間。她看過銷售數字,也收過不少讀者來信。可是直到這一刻,看見謝振霖將它真正買下來,梁晏怡才第一次清楚感覺到,他與自己之間似乎已經多了一條很細的連結。
他還不知道她是誰,卻早已讀過她寫下的故事。
甚至在認識她以前,便已經透過那些文字,看見了她對人、對善意與原諒的想法。
梁晏怡望著那個紙袋,心裡浮起一點難以說明的悸動。
那份感覺不強烈,也沒有讓她立即將它命名成什麼。她只是覺得,下一次若還能遇見他,她大概會比這一次更高興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