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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佳利益2]你是我的秋日暖陽》Chapter 3
顧晏怡終於將修改完成的稿件寄了出去。

信件送出後,她盯著畫面上那行「郵件已寄出」看了好一會兒,像是一時無法相信,那份反覆修改了大半年的稿件真的已經離開自己的手中。

顧晏怡重新打開寄件備份,確認附件沒有放錯,檔名也不是某個尚未完成的舊版本,又將寄出的檔案逐一核對過,才勉強放下心。

不到十分鐘,編輯便回覆了。【收到了。檔案可以正常開啟。】

過了一會兒,又傳來第二則訊息。【皆秋老師,你已經交稿了,不准再寄第五版過來。】

顧晏怡看著那句話,有一點心虛。她原本確實正在想,自己是不是還能趁編輯正式打開稿件以前,再改掉其中兩句不夠順的對白。

【我沒有要改。】

編輯很快回覆:【你每次這樣說,十五分鐘後就會寄一個叫「真的最後一版」的檔案給我。】

顧晏怡抿了抿脣,將游標移回寄件備份,最後還是忍住了重新開啟文件的衝動。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版。】

【很好。現在離開電腦桌前,去做任何與這份稿件無關的事。】

顧晏怡沒有立即回答。

這份故事陪了她很長一段時間。從最初只寫下幾個模糊的人物輪廓,到後來一章一章將他們的關係補完整,她早已習慣每天醒來便想著哪個地方需要修改。

如今稿件真的交出去,顧晏怡反而有些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書桌上仍散落著查資料時留下的筆記,幾張紙貼滿標籤,旁邊還放著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參考書籍。電腦主機上還插著那個兩週前差點遺失的隨身碟,裡面備份著她一路修改過的所有版本。

顧晏怡坐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始整理。

她將隨身碟從電腦上退出,把需要歸還的書放進帆布袋,又把桌面整理好,該歸位的東西全部歸位,並挑出已經寫完的兩本筆記本另外收好。

長時間集中在稿件上的生活突然空出半天,顧晏怡不想繼續留在房裡,否則多半又會忍不住將已經交出去的內容翻出來重看。

她換了衣服,肩上背著隨身的包,手裡提著裝有參考書籍的帆布袋,走出家門。

*

顧晏怡先到圖書館歸還書籍,接著去附近的文具店買了兩本筆記本和幾枝慣用的筆。

離開文具店時,已經接近午後。

陽光落在騎樓外側,街面仍留著盛夏特有的熱氣。

顧晏怡沿著騎樓慢慢往捷運站走,腳步比平時輕了一點。

稿件交出去以後,原本始終盤踞在腦中的情節終於暫時安靜下來。

顧晏怡不用再一面走路,一面反覆想著哪句對白需要調整,也不必在經過某個場景時,立即拿出手機記錄。

這種突然空下來的感覺有些陌生,卻也讓她久違地注意到街道上的人群、店家的櫥窗,以及從騎樓外吹進來的風。

這一帶的店家密集,幾間店面正在進貨。小貨車臨時停在巷口旁,紙箱、推車與卸到一半的貨物占去部分騎樓,行人只能從剩下的空隙間繞行。

顧晏怡走到街口時,看見前方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與黑色長褲,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正沿著人行道往前走。

顧晏怡幾乎只看了一眼便認出對方。

這已經是第三次相遇。

第一次是在圖書館,第二次是在清晨的超商。他們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卻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見。

顧晏怡的脣角不自覺微微彎起。

剛交完稿的午後,在人群裡再次認出那位長得好看的好心人,似乎也成了今天另一件讓人心情不錯的小事。

顧晏怡多看了一眼,可她的步伐卻並未因此改變。

兩人至今不過是偶然見過兩次的陌生人。對方沒有發現她,她也不覺得有必要特地過去打招呼。

顧晏怡很快便將視線移回前方,繼續照原本的速度往捷運站走。

謝振霖並不知道顧晏怡就在後方。

他剛從以前就讀的聾啞學校離開。

這些年,謝振霖一直以個人名義固定捐款給學校,偶爾也會回去探望過去的老師,了解學校近況。

學校近期準備更新一間專供聽語障礙學生使用的多媒體教室,他前幾天得知相關設備仍有一部分經費缺口,便主動表示願意補足。

今天謝振霖只是過去確認資料,他手裡的文件袋裝著學校整理好的設備項目、預算明細與捐款收據。

老江原本想陪他一起出門,住處卻臨時有修繕人員前來檢查漏水,只能留下來確認情況。

謝振霖對這段路十分熟悉,和學校裡的老師在溝通上也沒問題。他不是沒有獨自外出的能力,只是老江習慣陪在他身邊,總覺得這樣才放心。

謝振霖不希望老江為了一趟簡單的行程兩邊奔波,便讓他留在住處,自己走這一趟。

他自幼聽不見車聲、喇叭與身後的提醒,因此獨自出門時,反而比多數人更留意周遭。

經過巷口以前,謝振霖通常會先放慢腳步,確認是否有車輛進出。走過停在路旁的汽車時,也會觀察車燈、輪胎與玻璃上的倒影,判斷車輛是否準備移動。

走到正在卸貨的店面前,他便先停了下來。

一輛小貨車斜停在巷口,車尾朝向騎樓。後方堆著兩疊尚未搬完的紙箱,旁邊還放著一輛空的卸貨推車。

貨車當時沒有移動。

一名工作人員正站在店門口整理貨物,看見他準備經過,也往旁邊讓出了足夠的空間。

謝振霖確認車輛沒有發動的跡象,車尾與自己之間的距離也足以安全通過,才沿著靠近騎樓內側的位置往前走。

就在他走到貨車後方的視線死角時,原本站在車旁的工作人員臨時被店內的人叫了進去。

駕駛以為後方已經清空,開始倒車。

車尾的警示燈亮起,規律的倒車聲也隨即響起。

只是其中一邊的燈恰好被堆放的紙箱遮住,另一邊則落在謝振霖已經經過的視線範圍之外。

他看不見,也聽不見近在身後的警示聲。

附近幾名行人聽見聲音,紛紛繞開。

顧晏怡卻清楚看見,貨車正朝著謝振霖所在的位置倒退。

她的腳步驀然停住,“小心!”

謝振霖沒有回頭。

貨車仍在向後移動,駕駛的視線被堆在巷口旁的貨物短暫擋住,也沒有發現有人正好走入車尾死角。

顧晏怡腦中來不及浮現其他想法。她將手裡的帆布袋往身側一攏,快步追上前,一把抓住謝振霖的手臂,將他往騎樓內側拉開。

謝振霖沒有防備,身體被她帶得往旁邊退了兩步。

他幾乎在被碰觸的同時便轉過身,神情明顯帶著錯愕。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顧晏怡後,那份錯愕又多了一層意外。

顧晏怡尚未來得及解釋,貨車的車尾便從他剛才所在的位置緩緩倒出。

謝振霖順著她的視線回頭。

看見近在幾步之外的車尾,他立刻明白了剛才發生的事。

駕駛也終於從後照鏡裡注意到兩人,連忙踩下煞車。車子停穩後,他從車窗探出頭,臉色有些發白。“不好意思,我剛才沒看到後面有人!”

顧晏怡確認車輛已經停下,緊繃的神經才稍微鬆開。

直到這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仍牢牢抓著謝振霖的手臂。

掌心下的襯衫衣料被她握出幾道明顯的皺痕。

顧晏怡立刻鬆開手,耳根也跟著泛起一點熱意。“抱歉,我剛才……”

她原本想解釋自己不是故意突然抓住他,話才出口,又想起真正需要確認的不是這件事。

顧晏怡重新看向謝振霖,目光從他的臉移到方才被她拉住的手臂,語氣裡仍帶著未散的擔心,“你有沒有怎麼樣?剛才沒被撞到吧?”

她受了驚,說話比前兩次稍快一些。謝振霖仍看清了她的脣形。

他搖了搖頭,又活動了一下手臂,示意自己沒有受傷。

顧晏怡仔細看了片刻。確認他的動作自然,站立也沒有不穩,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沒事就好。”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沒有聽見貨車警示聲,也沒有責怪他走路不小心。

確認他平安以後,顧晏怡低頭看了一眼他皺掉的袖子,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我剛才太著急,好像拉得有點用力。手會痛嗎?”

謝振霖連忙搖頭。

顧晏怡輕輕點了一下頭,“那就好。”

她的回答很簡單,語氣也沒有任何責備。

謝振霖卻仍站在原地,肩膀沒有立即放鬆。

剛才確實十分危險。

即使貨車駕駛已經承認自己沒有確認清楚,他仍本能地等待顧晏怡接下來質問,為什麼他沒有發現車子、為什麼別人出聲提醒也毫無反應。

因為他的母親總是如此。

無論意外真正由誰造成,只要謝振霖讓她覺得麻煩、丟臉,或沒有按照她預想的方式避開問題,最後都會變成他的錯。

『你怎麼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好?』

『別人都知道,為什麼只有你不知道?』

『你就不能少給我添一點麻煩嗎?』

有時只是斥責,有時還會伴隨毫不留情的一巴掌。

謝振霖聽不見那些聲音,卻能從謝碧香厭惡的神情與用力的脣形裡,清楚讀懂每一句話。

久而久之,意外發生後,他最先學會的不是替自己辯解,而是安靜地等著責罰落下。

顧晏怡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只是看著那輛仍停在旁邊的貨車,像是再次確認它不會突然移動,才向駕駛輕聲說:“人沒有受傷就好。你後面堆了東西,下次可能還是要請人幫忙看一下。”

顧晏怡不擅長用強硬的語氣責備陌生人,只是這一次,她沒有因為不習慣與人交涉便什麼都不說。即使她方才確實受到驚嚇,說話時仍有些緊張。

駕駛連忙點頭,又向兩人道了幾次歉。

謝振霖搖了搖頭,顧晏怡見此也沒有再追究。

她重新看向謝振霖,稍微解釋了一句:“那輛車原本沒有動,是你走過去以後才突然開始倒退。我叫了你一聲,看你沒有回頭,才直接拉你。嚇到你了吧?”

顧晏怡說到後半,聲音愈來愈輕。

危險解除以後,情急之下抓住一名只見過兩次的陌生男人這件事,才真正變得清晰。

顧晏怡的視線不自在地落到他被自己抓皺的袖子上,又很快移開。

謝振霖微微怔住。

她不是在要求他解釋為什麼沒有反應,而是在向他說明,自己為什麼突然碰觸他。像是她擔心的不是他給別人添了麻煩,而是自己方才的靠近會不會讓他覺得不舒服。

謝振霖原本繃緊的肩膀,終於一點一點放鬆。

他朝顧晏怡搖了搖頭,接著微微彎下身,做出比平常更加鄭重的致謝。

顧晏怡看懂了。她脣邊浮起很淡的笑意,“不用客氣。你沒事就好。”

謝振霖直起身,也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前兩次都清楚一些,眉眼間原有的緊張也漸漸淡去。

顧晏怡看著他,目光不自覺多停留了一瞬。

方才只顧著害怕他被撞到,現在重新看清那張臉,她才發現兩人站得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近。

雖然中間仍隔著合宜的距離,顧晏怡的耳根卻又熱了一點。

她很快低下目光,假裝整理手中的帆布袋。

前兩次見面時,謝振霖便覺得謝振霖性格內斂,不愛與不熟悉的人攀談。此刻受到這麼大的驚嚇,他仍只是用表情與動作回應,也沒有讓她覺得奇怪。

每個人應對驚嚇的方式不同。她自己若在陌生人面前忽然遇上這種意外,大概也說不出多少話。

只是方才那聲提醒,他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顧晏怡心裡掠過一點疑惑,卻沒有追問。

街道上的聲音原本就十分混雜,貨車、機車與店家的交談混在一起,一時沒注意到某個方向傳來的聲音,並非不可能。

貨車駕駛確認兩人都沒事後,請店裡的工作人員重新出來協助,才慢慢將車倒出巷口。

顧晏怡側身讓開位置,等貨車完全離開,才重新走回人行道內側。

謝振霖也往旁邊退了一些。

兩人短暫並肩站在騎樓下。

顧晏怡低頭看見他手裡的文件袋,想起方才拉扯時,他一度鬆開了手指。

她擡手指了一下,“你的東西有沒有掉?”

謝振霖低頭檢查文件袋,確認封口仍然完整,裡面的資料也沒有滑落,才朝她搖了搖頭。

顧晏怡放心地點頭。

話說完以後,兩人之間重新安靜下來。

若換成過度熱情的人,可能會順勢問她要去哪裡、是不是也住在附近,或將這次意外當成進一步認識的機會。

他卻只是站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因為她方才主動拉住他,便擅自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

這份分寸讓顧晏怡逐漸放鬆,她握著紙袋的提把,猶豫了一下,才擡頭看向他。“你也是要去捷運站嗎?”

謝振霖看清她的脣形,擡手指向另一個方向。

顧晏怡這才知道兩人並不同路,“這樣啊。”她朝捷運站的方向看了一眼,重新向他點頭。“那我先走了。”

謝振霖向她點頭。

顧晏怡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你路上小心。”

話才說完,她便覺得這句叮囑似乎太過自然,好像他們已經是認識很久的朋友。

顧晏怡的臉頰微微發熱。她沒有等謝振霖作出更多回應,便擡手向他揮了一下。“再見。”

謝振霖看著她,脣邊的笑意比方才更明顯,也擡手向她道別。

顧晏怡轉身往捷運站走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抓過他的手。

事情發生得太快,她幾乎完全憑著本能反應。現在回想,才意識到自己不只抓住了一個只見過兩次的陌生男人,還用了不小的力氣將人拉到身邊。

顧晏怡抿了一下脣。要是再遇到同樣的情況,她當然還是會那麼做。總不能為了不好意思,便眼睜睜看著別人被車撞。

可是救人是一回事。想起他被自己拉過來時,那張忽然靠近的臉,又是另一回事。

顧晏怡耳根的熱意遲遲沒有完全退去。她加快一點腳步,像是只要走得快些,便能把腦中那個畫面甩開。

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想起謝振霖最後露出的笑容。

他不僅長得好看,性格好像也很溫和。

這個念頭浮現得有些太自然,顧晏怡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很快提醒自己,他們不過偶然見過三次,對彼此的了解仍然很少。

顧晏怡將視線轉向前方的捷運站入口,沒有再往下想,脣角卻仍留著一點很淡的弧度。

*

另一頭,謝振霖仍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被顧晏怡抓過的位置早已沒有任何感覺,襯衫上卻仍留著幾道不太明顯的皺褶。

謝振霖想起她方才像是快步朝自己跑來的模樣,也想起她確認他沒有受傷後,立即鬆開手、耳根漸漸泛紅的神情。

她顯然也不習慣突然與陌生人靠得那麼近。

即使如此,看見他有危險時,她仍然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

她不知道他聽不見,也不知道他無法發聲。因此她說話時沒有刻意放慢語速,沒有小心翼翼地觀察他能否理解,更沒有因為他沒有用言語回答便露出困惑或不耐。

她只是自然地看著他,相信他看得懂,也相信他有能力回應。

直到她離開後,謝振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方才真的有人因為擔心他受傷,朝他奔了過來。

不是因為謝碧香,不是因為禾慶集團,也不是因為知道他與別人不同。只是因為那一刻,他正好身處危險。

而她看見了。

謝振霖站了一會兒,才低頭整理好手裡的文件袋,往原本要去的方向走。

這一次,他記住的不光是她的笑容,還有她抓住他的手臂後,因為突然靠得太近而悄悄泛紅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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