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透出一點灰白,顧晏怡終於在文件的最後敲下句點。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又從頭讀了一遍剛完成的段落,確認沒有哪句話因她熬夜而莫名其妙,才擡起雙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房間裡的書桌上還亮著燈,窗簾縫隙外的天空已經慢慢泛白。
前幾天從圖書館補查回來的資料攤在桌邊,其中幾頁貼滿了標籤,旁邊還放著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
顧晏怡原本只打算修改那一段始終不夠順的場景。資料補齊後,原先卡住的地方總算有了更明確的輪廓。
她改完一段,又忍不住往前調整幾句,等回過神時,桌邊那杯咖啡早已冷透,時間也從深夜一路走到了清晨。
顧晏怡儲存檔案,又另外備份了一份,確認那個前幾天差點遺失的隨身碟也收進抽屜裡,這才闔上電腦。
事情做完後,腹中的飢餓感隨之變得明顯。
顧晏怡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附近幾間她平常會去的早餐店都還沒開始營業。
這些天她都待在家裡,冰箱裡的食物幾乎都消耗完了,現在只剩一罐喝了一半的鮮奶,找不到其他東西,但鮮奶顯然無法立刻填飽肚子。
顧晏怡站起身活動僵硬的肩頸,她隨手把長髮紮起來,披上一件薄外套,拿著錢包和手機出門。
*
清晨的街道比白天安靜許多。
前一夜留下的暑氣已經散去,風裡帶著一點難得的涼意。路邊偶爾有清潔人員推著車經過,幾間早餐店才剛拉起鐵門,店員在裡頭備料,尚未正式營業。
街角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商亮著明顯的白光。
顧晏怡走進店裡,先在冷藏櫃前挑了兩個飯糰,又拿了一瓶無糖豆漿。經過茶葉蛋電鍋旁邊時,她停下來想了想,最後還是夾了兩顆茶葉蛋。
只吃飯糰大概撐不了多久。她很清楚自己回去後多半不會立即睡覺,可能還會忍不住再打開文件,調整幾個剛才讀起來不太滿意的地方。
最好還是多吃一點。
顧晏怡將東西拿到櫃檯結帳。等待店員加熱飯糰時,她退到一旁,低頭查看手機裡的備忘錄。
離開住處不到十分鐘,她腦中又冒出了幾句可以修改的地方。
自動門在這時打開。
顧晏怡聽見門鈴聲,並未擡頭。她一面在心裡重新排列句子,一面在手機上記下想到的句子,沒有特別留意超商裡進出了哪些人。
謝振霖結束平日的晨跑路線,在經過超商時停下腳步。
他穿著深色的短袖運動上衣,額前的頭髮被汗水微微沾濕,呼吸雖然比平時稍快,神色卻依然沒什麼變化。
謝振霖原本只是打算進來買瓶水,走進店內後,目光卻在櫃檯附近停了一下。
站在那裡的女人穿著寬鬆的薄外套,長髮隨意束在腦後,臉上帶著明顯的疲倦。她一手提著環保袋,一手拿著手機專心打字,似乎完全沉浸在手機裡的內容。
謝振霖很快認出她。
雖然她今天的模樣與圖書館那天下午有些不同,少了整齊收拾過的從容,看起來看起來像是沒休息好。但他記得那張臉,也記得她接過隨身碟後,擡頭向自己道謝時的笑容。
謝振霖沒有走過去打擾,只朝放置瓶裝水的冰櫃走去。
店員將加熱後的飯糰墊好餐巾紙放在櫃檯上,並提醒她餐點已經好了。
顧晏怡收起手機,拿著自備的環保袋轉身去裝時,餘光不經意掠過幾步外的男人,她的視線頓時停住。
她先是覺得有些眼熟。
那張臉並不難認,片刻不到顧晏怡便想起,他是那天在圖書館坐在她對面,後來又特地追出來,把隨身碟送還給她的人。
顧晏怡沒想到會在這麼早的時間、這麼日常的地方再次遇見他。她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他穿著簡單的運動服,看起來像是剛運動過後。他與那天下午坐在窗邊時不太一樣,少了幾分安靜整齊的書卷氣,額前微溼的頭髮與運動上衣又讓他顯得更年輕一些。
還是很好看。
這個時間點出現在這,他很有可能住在這附近,也可能只是運動中途恰巧經過。
顧晏怡的念頭才剛閃過,謝振霖便像是察覺了她的視線,擡眼看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在超商明亮的燈光下碰到一起。
顧晏怡不確定他是否認出了自己,她朝他輕輕點頭,脣邊浮起禮貌而自然的笑意。
比起平常偶然遇見只有一面之緣的陌生人,那個笑稍微多了一點親切,也多了一點再次見面的驚喜。
謝振霖微微怔了一下,圖書館那場短暫的相遇對她而言不會留下多少印象。
畢竟那天下午的相遇十分短暫,除了安靜共用一張桌子與歸還遺失物以外,也沒有更多交集。
可她記得他。
謝振霖的眉眼隨之柔和,向她點頭回應,脣邊也浮起溫和的笑意。
顧晏怡沒有特地走過去。
兩人本來就稱不上認識,清晨在超商偶遇,互相點頭致意已經足夠。
顧晏怡對店員說了聲謝謝後,收好手機,將飯糰放進環保袋裡,準備帶回住處再吃。
她低頭整理東西時,忍不住打了一個很輕的呵欠,又很快擡手掩住。
謝振霖拿著水走到櫃檯結帳,正好看見她疲倦的模樣。
她臉色有些蒼白,眼下也帶著明顯的倦意,看起來似乎有些睡眠不足。
謝振霖心裡閃過一絲擔憂,卻沒有貿然表現出來。
他們不過是見過兩次的陌生人。即使出於好意,但這時候突然表達關心,只會顯得唐突。
顧晏怡整理好東西,轉身往門口走。
店員將零錢與發票遞給謝振霖。他禮貌地點了一下頭,接過收好。
離開時,兩人恰好在自動門前走到一起。
謝振霖稍微放慢腳步,側身讓她先出去。
顧晏怡看出他的意思,朝他笑了一下。“謝謝。”
謝振霖搖了搖頭,等她走過之後才跟著離開超商。
外面的天色又比剛才亮了一些,街道上的車輛也漸漸多了起來。兩人站在門口短暫停下,謝振霖準備沿著原本的路線慢慢走回去,顧晏怡的住處則在另一個方向。
顧晏怡將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
若是平常,她大概只會再次點頭,便各自離開。
可是面前的人曾經替她送回重要的東西,如今第二次遇見,他仍然和上次一樣安靜有禮,沒有因為認出她便立刻上前攀談。這讓顧晏怡覺得很自在,也願意比面對一般陌生人多說一句話。
“再見。”
謝振霖看清她的脣形,脣邊又浮起淺淡的笑意,輕輕地點頭。
顧晏怡沒再多說,轉身往住處走去。
走過街口時,她腦中又短暫想起剛才遇見的男人。
顧晏怡對運動沒有特別熱衷,也不覺得早起運動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只是覺得他穿著運動服的模樣和那天下午坐在圖書館窗邊時很不一樣。
不過依然不錯看。
而且他還記得她。他的分寸感也與第一次遇見時一樣,沒有貿然靠近,或順勢攀談。
顧晏怡想到這裡,脣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很快又將注意力放回剛才記在手機裡的句子,開始思考回去後還能怎麼修改。
*
另一個方向,謝振霖擰開瓶蓋,喝了幾口水。
走過一小段路後,他不自覺回頭看了一眼。
她已經走遠,只剩下一道披著薄外套的背影。手裡提著環保購物袋,步伐稍慢。
謝振霖收回視線,握著水瓶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住在附近,也沒有理由認為他們還會再次遇見。但至少,他知道她記得自己。
還在這次偶然遇見時,對他點頭致意,也說了一聲再見。
這件事其實很小,可對謝振霖而言,卻足以讓原本平常的清晨,多留下一點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