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雅踏出畫舫,鞋履踩在濕漉的碼頭石板上,發出清脆而孤寂的聲響。
夜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江風一吹,斜斜地打在臉上,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遠處西湖上的燈火在雨霧中泛開,變成一片血水般模糊的紅光。
他撐著一把青油紙傘,穿過曲折長巷,走入了京城最幽暗、最不見天日的「勝官巷」。
這條巷子緊鄰著皇城根,平日裡全是高官顯貴家的後門。夜深人靜時,這裡除了雨水順着瓦檐滴落的聲響,連一隻流浪狗的叫聲都沒有。
忽然,一道漆黑的影子如蝙蝠般從高牆上無聲翻落,輕盈得沒有帶起一絲風聲,直挺挺地半跪在哲雅腳邊的泥水裡。
來人一身墨黑色的羽衣,連頭帶臉裹在陰影中,臉上戴著一副冰冷無表情的鐵鍺面具,只有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從眼孔中透露出來。這正是死士組織「影秦樓」的頂尖刺客。
刺客雙手呈上一個用數層桐油布嚴密包裹的長方形鐵盒,上面還殘留著焦黑的火油味與淡腥的血氣。
「尚先生,」刺客聲音低啞如沙石摩擦,透著極度的疲憊與肅殺,「向府那一場大火,火勢太猛。影秦樓的三名頂尖弟兄折在了地下密室裡,被塌下來的千斤頂活活壓死,才總算在機關毀滅前,將這東西從趙玄泰的鐵皮箱裡搶了出來。」
哲雅停下腳步,將油紙傘微微後傾,露出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
他接過鐵盒,指尖在極度精密的機關鎖上記律地敲擊了幾下,「咔噠」一聲清脆的微響,鐵盒彈開。
裡面,赫然躺著一本用羊皮縫製、厚達兩寸的重冊。
借著巷口懸掛的一盞破舊燈籠散發出的微弱黃光,能清晰看到羊皮頁面上密密麻麻的墨跡。每一個官員的名字後面,都詳細記載著日期、數額、經手人,以及對應的乾坤仙道丹房帳號。
「三百萬兩……」哲雅隨手翻開一頁,嘴唇微啟,念出了一個驚人的數字,「光是去年一年,經由海天貴的地下錢莊洗進仙門、再分流到京城三十六位三品以上大員私庫的銀子,就有三百萬兩。這大夏朝一年的國庫稅收,也不過八百萬兩吧。」
刺客低著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本帳冊,沉得能壓塌半個朝廷。凡是上面有名有姓的人,一旦洩露,皆是抄家滅門的死罪。先生拿著它,便等於拿到了懸在京城無數權貴頭上的懸頂之劍。」
「沉嗎?」哲雅看著紙頁上那些沾滿血腥與貪婪的名字,將鐵盒輕輕合上,發出「砰」的一聲冷響。
他的眼神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幽深,甚至帶著一股近乎殘忍的玩味: 「在我眼裡,它不過是一盒火柴。一盒隨時能點燃下一場大火、把這腐朽朝廷徹底燒成灰燼的火柴罷了。」
刺客微微低頭,不再多言。影秦樓只收錢辦事,從不問僱主的動機。他身形微微一晃,便再次融入了漆黑如墨的雨夜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洗刷著京城的青磚黛瓦,卻洗不掉官署深處瀰漫的恐慌。
刑部官署,內堂。
堂內紅燭高照,將屋角幾盆昂貴的墨蘭照得吐露芬芳。茶案上飄著昂貴的「龍井新茶」煙氣,但整間屋子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刑部侍郎陸霄身著一襲象徵著權勢的緋色三品官服,正煩躁地在堂內踱來踱句。
他不過二十有五,面如冠玉,雙眉如刀,乃是當朝太師最疼愛的嫡孫。年少登科,二十三歲便坐上了刑部二把手的位置,平日裡在京城那是不可一世的風流人物。然而此刻,他那雙原本高傲的眼中,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連鬢角都滲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汗。
在他的下首,還坐著兩名同樣身著紫袍緋服的年輕官員,皆是朝中公侯伯爵之後,平日裡與陸霄稱兄道弟的「太子黨」核心。
「陸大人……陸哥!」一名年輕官員終於忍受不了這死一般的沈默,手裡的茶盞不住地打晃,瓷蓋碰擊發出「嗒嗒嗒」的脆響,茶水潑了一手,「向府那一場大火……真把趙玄泰給燒死在裡面了?!昨夜護城軍去清場,據說抬出來的焦屍都分不清誰是誰了!」
陸霄猛地停下腳步,狠狠瞪了他一眼,厲聲道:「死個趙玄泰算什麼?!他不過是個管帳的跑腿罷了!」
另一名官員面色慘白如紙,聲音發顫地補充道:「陸哥,話不能這麼說啊!趙玄泰這一死不緊要,可我們過去三年……通過海天貴的地下錢莊、經由乾坤仙道轉出去的那幾十萬兩『修繕款』……那可都有我們的親筆簽名和私印啊!帳冊……帳冊可還在他的私庫裡啊!」
「慌什麼?!」陸霄猛地一拍案幾,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官印與筆架轟然倒塌,墨水灑了一地。
他陰沉著臉,牙關緊咬:「本官今日一早就派了刑部最精銳的親信,封鎖了向府廢墟,把地窖和密室翻了個底朝天!別說帳冊了,連半張燒剩的紙片都沒找到!」
「什麼?!帳冊失蹤了?!」
兩名官員嚇得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攤坐在地上。
「要是那本帳冊落到御史台那些死硬派手裡,或者……落到宮裡那位主子眼裡……」官員帶著哭腔道,「陸哥,我們這些人,哪一個底細是乾淨的?哪一個不是牽連甚深、手腳沾滿了血腥?這可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啊!」
陸霄合上雙眼,胸口劇烈起伏,強行將心中的恐慌與怒火壓下。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神裡的恐慌已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極致權力滋養出來的殘忍與絕情。
「帳冊絕不能重見天日。偷帳冊的人,也必須死。」
陸霄大步走到案前,提筆在黃色的官箋上飛快地寫下一道密令,將墨跡吹乾,狠狠蓋上了刑部的血紅大印。
「傳本官命令,即刻封鎖京城九門!對外宣稱,向府大火乃江湖邪教勾結外敵所為,意圖謀反!」陸霄眼神陰狠如毒蛇,「凡是近日與趙玄泰、海天貴有過接觸的江湖草莽、商賈流民,寧可錯殺三千,絕不放過一個!三日內,我要看到一百顆江湖人的頭懸掛在城門口!」
下首的官員咽了咽唾沫:「陸哥……那要是找不到那本真正的帳冊呢?」
陸霄將沾滿墨汁的官筆重重扔在地上,發出一聲冷笑:
「找不到,就製造一個真兇。朝廷需要的是一個能交差的交代,是個能閉嘴的死人,而不是真相。明白了嗎?」
......
與此同時,幾百里外的乾坤仙道,山門祖師堂。
夜山空翠,寒雨洗青松。
宏偉莊嚴的大殿內,數十盞巨大的長明燈排成兩列,將三清道祖高達十丈的青銅巨像照得熠熠生輝,聖潔而威嚴。香爐裡燃著昂貴的沉香,裊裊上升,將整座大殿襯托得如仙境一般。
然而,在這聖潔的香氣下,卻隱隱飄散著一股草藥與腐肉混合的臭味。
清虛真人全身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臉色慘白如紙,正虛弱地跪倒在祖師像前。他那平日裡道貌岸然的臉上,此刻滿是痛苦與憤恨,嘴角還挂著未乾的血跡。
在她身後,站著一名一身雪白道袍的女劍客。
女子約莫二十一二歲,長相清秀絕俗,眉如遠山黛,目若秋水星。她滿頭烏發僅用一根素白道綸簡單綰起,身姿修長挺拔。背後負著一把通體烏黑、沒有任何雕飾的古樸長劍,將她襯托得宛如枝頭一雪獨放的冷梅,周身散發著一股不染塵埃的英銳與清冷之氣。
此人正是仙門年輕一代的領軍人物、二師姐——聽月濤。
「月濤啊……」清虛真人劇烈地咳嗽起來,身子搖搖欲墜,聲音悲戚動人,「為師……為師差點就見不到你了啊……」
聽月濤清秀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急色,連忙向前一步,裙擺微揚,單膝跪倒在地。她雙手扶住清虛,雙眸中滿是關切與壓抑不住的冷冽怒火:
「二師叔!到底發生了何事?向府一案傳到山門,弟子聞聽趙尚書罹難,連您也受了如此重傷?究竟是何方妖魔所為?!」
清虛真人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極深邃的偽善與陰毒,長嘆一聲,拍著聽月濤纖細的手背,眼角甚至擠出了幾滴眼淚:
「唉,朝廷貪腐,江湖動盪啊!趙尚書本是一片赤誠,念我仙門修道清苦,特意向朝廷申請了一筆專款資助我等丹房。豈料……朝中奸臣嫉妒,竟勾結了江湖上的邪門外道,在向府設下萬全毒計!」
清虛說到動情處,老淚縱橫:
「那一晚……大火滔天啊!邪徒們狠辣無比,將趙尚書與向家滿門活活燒死在裡面!為師拼死突圍,想要救出趙尚書,卻被邪徒圍攻,才保住了這一條殘命返回山門……」
「啪!」
聽月濤聽得秀眉倒豎,握著背後劍柄的素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發白,發出清脆的響聲。
「天下間竟有如此喪心病狂之徒!」聽月濤猛地站起身,白袍無風自鼓,一身純粹而凌厲的冰霜劍氣激蕩開來,震得周圍長明燈的燭火劇烈搖晃,「朝廷奸臣是誰?邪門外道又是何人?!弟子願提『聽濤劍』下山,為趙尚書討回公道,為仙門除害,將那些妖人斬於劍下!」
「好孩子……好孩子……」
清虛真人眼中浮現出一抹陰謀得逞的光芒。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冰涼的金屬令牌,上面刻著乾坤仙道的掌門裁決符文。
「那些奸人為了掩蓋罪證,定會追殺所有知情者,甚至會在江湖上造謠潑墨,毀我仙門聲譽。」清虛將令牌鄭重地交到聽月濤嫩白的手掌中,語氣無比肅殺,「你持此掌門裁決令下山!凡是涉嫌此案、凡是試圖散布謠言詆毀我仙門者……不論官民,一律,格殺勿論!」
「弟子領命!」
聽月濤肅然重重叩首,青絲垂落在石板上。
她起身之際,白袍獵獵作響,玉手一搭,「鏘」的一聲,背後的古劍應聲出鞘半寸。劍身如秋水泛波,劃破黑夜,發出一陣極其清脆、迴盪在大殿內的劍鳴。
女子眼神冰冷而堅定,滿懷著正義、赤誠與對師門的絕對信任,誓要下山斬奸除惡。
她卻完全不知道,自己這個一塵不染的仙門二師姐,已經變成了撫養自己長大的師叔手中,最鋒利、也最可憐的一把遮羞與滅口的殺人之刀。
而那個將在山下紅塵中與她宿命相遇的男主角尚哲雅,早已為她這把「正義之劍」,鋪好了一條通往萬劫不復的黑闇之路。
......
深夜的雨漸漸停了。
東方的天際泛起了一抹慘淡的魚肚白,將京城外的永定古橋照得一片冷硬。
哲雅獨自一人站在古橋最高處的拱頂上。
夜風吹拂著他青灰色的長衫,衣袂飄飄。他一手撫摸著懷裡鐵盒中那本沉甸甸的羊皮帳冊,一手搭在冰涼的石欄杆上,俯瞰著腳下滾滾東流、混濁不堪的江水。
在他身後的大地之上,一張由他親手撕開的黑暗大網,正以無可阻擋之勢向四面八方擴散:
聽雨閣那間散發著惡臭的偏房裡,全身燒傷的小嫡子向千帆正在屈辱與劇痛中咬碎牙齒,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湖中的畫舫之上,被剝奪了野心與尊嚴的墨娘正像一條瑟瑟發抖的母狗,開始動用海天貴留下的地下黑產,替他鋪設一張龐大的情報網;
京城赫赫有名的刑部官署內,緋袍侍郎陸霄正瘋狂地簽發逮捕令,製造冤案、血洗黑道,試圖用無辜者的鮮血來掩蓋自己的罪惡;
而那座高聳入雲的乾坤山門外,一身雪白道袍、滿腔正義的聽月濤正帶著寒光閃閃的長劍,滿懷壯志地踏入這座萬劫不復的紅塵煉獄。
貪婪、恐懼、虛偽的正義、盲目的仇恨……
所有的情緒與人性,都在按照他當初在煙斗青煙中計算好的軌跡,瘋狂地交織、碰撞、互相撕咬。
哲雅緩緩拔出銅煙斗,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青煙。
許久,他將那滾燙的煙霧緩緩吐出。青煙在晨霧中漫開,遮住了他那雙沒有絲毫感情波動的眼眸。
「萬物皆空,唯局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