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赤血掀起漣漪，痛苦如尖錐般狠狠刺在心上，他仍不做聲，不發出一絲泣音。

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等著他。

他不能倒下，不能遺忘，不能埋怨。

血珠落下的清音，彷彿是早晨的第一聲鐘響，許之卿回過了神。

「余燼，你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許之卿歪了歪頭，望著余燼。

余燼拿出紙巾，將指尖的赤紅擦淨。

他頓了下。

「我不知道。」

許之卿分了神，微瞇起眼。

黎莫晨翻個白眼，轉身離去。

余燼恍若未覺，他垂著眼，像是在回想。「要說的話，大概是錢吧。」

「錢？」許之卿失笑了。「很現實呢。」

「有什麼好笑的？」余燼奇怪的瞪了他一眼。

「倒也不是錯，為了讓自己擁有優渥的生活」

「或許吧。」余燼頓了下。「...說到底，只是為了像個正常人一樣，過著平凡的生活。」

又或者，心底那悄然劃出裂縫的玻璃，驅動著余燼。

他為什麼會喜歡錢財呢？

身為長生者，賺錢枉費力氣，沒有任何意義。

是為了贖罪。

還有為了他...

余燼輕閉上眼，遂又馬上睜開。

他和許之卿對到了眼。

余燼發現，許之卿很喜歡盯著他，觀察著他的表情，用他溫柔的神色，眼底似又藏著一絲情。

很複雜，初見如清水般澈，卻又矛盾的，像是解不開的結。

深又沉。

「追求正常人的生活，余先生的願望真單純，我喜歡。」

或許是心虛吧，余燼沉默了片刻，湊了過去，輕歎了口氣。

余燼以為自己被吸引了，但或許只是在逃避。

逃避話語，逃避視線，逃避心中的想法。

余燼半跪在他身前，抓著他的頸間。

許之卿虔誠的半垂下眼，像是從未注意到對方的規避，只是扶著余燼的腰，任由他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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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論紛紛的交談聲，充滿期待。

台前遮掩紅簾，檀香四逸，眾貴賓目光滿是好奇，等待戲者們的即興表演。

台後只留幾盞燈，余燼微傾著頭，掀起簾子，望了觀眾席一眼。

演廳後的李淨對他比了個ok，莊玉潔則是點點頭。

兩道身影各站定左右，隨時觀察狀況。

黎穆函和黎莫晨坐在在二樓的觀眾席，笑著跟和身旁少婦談天。

她對著余燼眨了眨眼。

余燼努力想無視黎穆函身旁的生物，可某大少爺實在太顯眼了。

黎莫晨百般聊賴的撐著頰，眉間露出一絲懶散。

他淡淡地望著台前，搖動著酒杯，又一灌而入。

余燼嘆了口氣，放下簾子，望向許之卿。

燈光閃了一下。

「準備開始了，演戲。」

紅幕緩緩升起，伴隨古箏清音泉水般流過。

婉約柔和的起了個音，小提琴緩緩拉出一絲低伏，又倏地轉為高調。

余燼眯起了眼，望著台前每一個人，輕輕拉著小提琴。

許之卿指尖靈巧的撥弄弦，與西洋樂器綻出毫不違和的動聽。

直到湧泉般的迴盪，落於他才聽得見的耳邊。

這場音樂會，本該清澈如水。

觀眾的目光完全吸引，在余燼大規模的捕獵下，無一倖免。

即使是掌管權與力量的富家，也不敵長生者可怖的實力。

黎莫晨的目光出現深深的厭惡。

余燼規避他殺人般的視線，直直望著眼前景象。

只有他見的著的地獄。

余燼拉著弓，隨著每一聲繾綣的樂音流出，弦上的赤血便流露而出，直入貴族們的耳朵中。

然後染上了墨黑。

不論燈光，亦或紅幕反射刺眼的紅，在墨黑色的混沌下，皆染上了汙。

余燼不自覺後退一步。

他吐出了口氣。

雜訊般的音，在他的耳中，蓋過許之卿彈的箏。

震耳欲聾。

『你...為什麼要...』

茲嚓的刺耳，余燼嘖了聲，將琴拉的更加用力。

『你忘了...』

『想起來...』

『...若我死了...你會記著我嗎？』

頭好痛。

余燼卻沒有閉起眼，他盯著混沌的中央，極輕的、像是自言自語，又或者，只是不想給任何人聽清。

「你恨我嗎？」

雜訊嘈雜了片刻，緩緩的吐出一聲嘆息。

『...恨哪...要不是如此...怎會想殺了你...』

余燼的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他垂下了眼，話語帶著一抹難以抑制的喜悅。

「恨就好...恨就好。」

許之卿擔憂的望著余燼，望著他一瞬極為陌生的背影。

他看不見他的面容，也沒有注意到觀眾們的神色。

長生者的笑如一朵帶刺的玫瑰，很美，很鮮豔。

又帶著絲絲瘋狂。

罕見的笑靨，讓他們移不開視線，卻又為此深深的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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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結束，簾幕蓋下的那一刻，余燼終於支撐不住，跪了下來。

「余先生！」

余燼搖了搖頭，虛脫的看著許之卿。

「我看見了。」

許之卿扶著他的肩，一頓。

「看見什麼？」

余燼笑了聲。「跟我想的沒錯，能燒死整艘船的凶器，就是一個個的人。」

富商，服務人員，戲者，甚至是組織成員。

沒有人會被放過。

余燼靠向許之卿的肩。

「我累了。」

他垂下了眼，任由髮絲蓋住眉睫。

「你知道嗎？我們剩下三天。」

直到輪船靠岸前夕，隨著那綻放的煙火...

處理過這麼多案件，複雜至此，連個影都找不到，這還是第一次。

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因為他忘了，忘了這艘船上的一切，也不願去面對。

或許這就是報應吧。

「余先生，不要放棄。」

許之卿輕輕撫過余燼的髮絲，將他的瀏海撥開，露出那雙沉沉的黑色眸子。

「也不能放棄。」

余燼一愣，許之卿的語氣染上一絲命令。

「我說過，你是個很強大的『人』，所以，不會失去，也不會悲痛。」

「那還算活著嗎？」

余燼望了許之卿一眼。

「當然沒辦法。」許之卿笑了笑。「但是，如果失去了不想起，放任愛他的人痛苦，這樣又有資格活著嗎？不算逃避嗎？」

許之卿湊近了余燼，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很鋒利，余燼一瞬間，甚至看不到他的笑意。

「所以，你必須繼續前進，直到想起一切，贖完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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