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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戲》7 怪物
余燼很想死。

不知道為什麼,在許之卿面前,他總是說不好話、做不好事,還頻頻出差錯。

許之卿笑望著他,好像只是問了一個非常正常的問題。

正常個屁。

余燼幾次欲言又止,並不想回應,卻被完整的禁錮在他身前,根本無路可去。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第一次被迫直面自己犯下的錯誤。

但這個錯誤不能靠殺人解決,他就是拿許之卿沒輒。

余燼維持著撇開頭的姿勢,不知是不是因慌的關係,心跳的飛快。

許之卿笑了笑,看著余燼一言難盡的表情,還是讓了步。

「你的好朋友,對吧。」許之卿放開了余燼。

余燼愣了愣,垂下了眼。

「哎呀,不要不高興嘛,對不起,逗你玩的。」

余燼輕哼了聲,轉身離去,許之卿忙不迭的跟上,在他身邊轉啊轉。

「余先生會原諒我的對吧。」許之卿又露出那個無辜的表情,微微低著頭,身高不如人讓余燼更加不悅了。

他推開對方的越靠越近的容顏。

「白癡。」

許之卿笑的很開心。

「余先生會罵我,表示我們不是不熟的陌生人了。」

余燼腳步一頓。

「我只是看余先生焦急的表情很有趣嘛。」許之卿越解釋越糟,補了一句。「感覺不像平時公事公辦的你...」

「怎麼講呢...感覺,比較有人味?」

余燼停住了腳步,許之卿沒有料到,微微擦上了他的肩。

「我之前的表現不像人嗎?」余燼沒有回頭,許之卿只看到了對方握緊又鬆開的指尖。

『表現』這個詞很奇怪,好像他只是在模仿真的人類一般。

許之卿眨了眨眼。「當然是身為人的余燼阿。」

他聽到對方若有似無的淺淺笑意。

「那就好。」

許之卿有些失神,被這句終於不再緊繃的話語,對於他終於願意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來,情不自禁的輕撥他的髮絲。

「灰塵。」

在余燼看過來之前,許之卿溫柔的摩挲著指尖,呼了口氣,將不存在的髒污拂去。

他望著手心。

哎呀,一不小心便逾矩了。

許之卿想著。

在很久以前,自己很小的時候,也有個人,明明平時眼裡都是不耐,但當他卸下那厚厚的壁壘、嘆著氣擁著他時,是無盡的溫柔。

只為許之卿綻放的溫柔。

許之卿望著余燼的背影,一步一步跟上了他。

好喜歡你。

如果這句話能夠代表一切,或許這個世界會變得簡單。

『人』不會再擁有複雜的感,交織而成的情,也不會被痛苦和憤恨蒙蔽。

直到迷失自我,分不清到底是愛是恨。

+

黎莫晨輕蔑十足的笑了聲。

余燼翻了個白眼。

「還真是掩都不掩了,長生者大人。」黎莫晨微彎著腰,語氣嘲諷,吐了余燼口滿煙。「您現在的身份好像是卑微的服務生呢。」

他笑了笑。「不怕我對你做甚麼?」

「滾開。」

「膽子真大,不過看在長生者大人身份尊貴,我不計較。」

余燼最厭惡黎莫晨的一點,就是他陰陽怪氣的說話方式。

「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殺人。」

余燼懶得理他,手握推車扶手準備出去,卻被對方伸長的臂一擋。

黎莫晨只是半抬著手,不及他自己的頸項。

但這已經夠了。

這雙手,正好檔住余燼的視線。

長生者大人最討厭被污辱身高了。

「你是不是討厭我?」黎莫晨笑的很賤,明知故問。

余燼冷冷的抬眸。

「我說過,我能提供你線索,都把你叫來了,怎麼這麼不會看事呢?」

黎莫晨的嗓子其實能夠非常溫柔,此時他的話語輕揚,與對待那些情婦的語調相同。

但余燼無感。

他看過真正溫柔的神色,眼前這人虛偽,且那雙狐狸眼一看就不懷好意。

「你恨我。」余燼眯起了眼,輕輕道。「我看的出來。」

黎莫晨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有些陰暗。

「但看你對於我『長生者』的身份如此敏感,我大概是被連坐了。」

余燼重新抬腳,卻還是被擋在原地,他心裡輕嘆了口氣,觸到逆鱗了。

黎莫晨突然笑了,包廂燈光昏暗,他的眼閃爍著微光,看起來格外詭譎。

「知道我為什麼會知曉你們『組織』的計畫嗎?」黎莫晨自顧自的抬腳,繞著包廂緩緩走動。

他回過頭來,看著余燼,眯起了眼。

「本就生於權貴,終究抵不過世俗的可笑誘惑。」

「我對他們被你收買沒有興趣,我根本不在乎組織。」余燼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真無情。」黎莫晨哈了聲。「你不在乎?你不在乎始終站在你身旁的上司、還有那個不斷照顧墮落的你的同伴?」

「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黎莫晨恍若未聞。「河清付、李淨,對了,還有最近一直跟在你身旁的,那個漂亮的戲子...」

余燼沉默著。

黎莫晨笑的很開心,他似乎也觸到了這位長生者的逆鱗。

他很想看看他到底還能撐多久,到底何時才會顯現出他非人的本性。

殘暴的、冷血的,毫無情感。

沒想到余燼只是嘆了口氣。

「你敢傷害他們,我會把你分屍丟到臭水溝,很臭的那種。」

「...?」

余燼爽快的轉身,一屁股坐上了椅子。

「說吧。」

「...???」

「你不是大老遠請我來、挑釁了這麼久,就是要和我說案件的事?」余燼仰著頭,一副藐視的君王。

「我現在可以聽了。」

黎莫晨很想踹人。

第一次看到被威脅的沒輒,還可以像說著『我只是剛好改變主意了,有屁快放』的姿態。

他壓著滿肚子怒火,維持著高貴而優雅的氣質,倒了杯紅酒自己喝下。

黎莫晨也倒了杯給余燼。

「這艘船上的大概都會死。」

「怎麼死?」

黎莫晨搖了搖杯子,反射著酒紅的光,他望著裡頭的液體,笑了聲。

「被燒死。」

余燼皺著眉。

縱火全滅,如此大的陣仗。

他抿了抿發乾的唇,隨意舉起了酒杯灌入口。

黎莫晨盯著他看,又緩緩道。「我認識犯人,認識很久了,你不覺得他是要重蹈某件事嗎?」

酒的味道澀澀的,卻十分甘甜,余燼放下酒杯。

重蹈某件事?

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一場大火,赤紅翻滾在青藍上,覆的美而幻,殘忍而不真實。

頭突然有點暈暈的。

余燼垂下了眼,那道景色離他好遠,好模糊。

「那時候我也在船上,跟我姐姐一起。」

「...你有姐姐?」

余燼感到頭很沉重,他一隻手撐著額,隨意的問道。

「嗯,我當時和媽媽搭上了船,她為我們準備了東西,就這麼一下子,一把火...」

余燼的頭開始發疼,他聽不清黎莫晨的話。

他感受到前面的身影站了起來。

「...媽媽死了,被長生者吃了。」

余燼覺得自己的腦袋快炸了。

「知道為什麼會這麼不舒服嗎?」黎莫晨垂著眼,冷冷地望著他。「因為我媽媽一看到酒就想喝,不管那是不是可疑人士帶來的,而且她一碰酒,就會頭痛。」

余燼的視野開始出現重影,他垂著頭,是阿,以前喝酒明明不會不適的。

「果然是你,怪物。」

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類,是個偷走人家生命的怪物。

余燼抓著雙肩,眼神失焦。

黎莫晨抬起手來,往他紅透的臉頰甩去。

「你還不能睡,長生者,我要你付出代價。」

他往下揮的手被人擒住了。

黎莫晨盯著余燼幾秒,緩緩抬起了眼。

這雙手很白,腕細而勁,不該擁有這麼大的力氣。

許之卿定定的笑著,燈光半掩,將他溫柔的面容鍍上一層陰影。

「不准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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