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燼很想死。
不知道為什麼,在許之卿面前,他總是說不好話、做不好事,還頻頻出差錯。
許之卿笑望著他,好像只是問了一個非常正常的問題。
正常個屁。
余燼幾次欲言又止,並不想回應,卻被完整的禁錮在他身前,根本無路可去。
他第一次遇到這種狀況。
第一次被迫直面自己犯下的錯誤。
但這個錯誤不能靠殺人解決,他就是拿許之卿沒輒。
余燼維持著撇開頭的姿勢,不知是不是因慌的關係,心跳的飛快。
許之卿笑了笑,看著余燼一言難盡的表情,還是讓了步。
「你的好朋友,對吧。」許之卿放開了余燼。
余燼愣了愣,垂下了眼。
「哎呀,不要不高興嘛,對不起,逗你玩的。」
余燼輕哼了聲,轉身離去,許之卿忙不迭的跟上,在他身邊轉啊轉。
「余先生會原諒我的對吧。」許之卿又露出那個無辜的表情,微微低著頭,身高不如人讓余燼更加不悅了。
他推開對方的越靠越近的容顏。
「白癡。」
許之卿笑的很開心。
「余先生會罵我,表示我們不是不熟的陌生人了。」
余燼腳步一頓。
「我只是看余先生焦急的表情很有趣嘛。」許之卿越解釋越糟,補了一句。「感覺不像平時公事公辦的你...」
「怎麼講呢...感覺,比較有人味?」
余燼停住了腳步,許之卿沒有料到,微微擦上了他的肩。
「我之前的表現不像人嗎?」余燼沒有回頭,許之卿只看到了對方握緊又鬆開的指尖。
『表現』這個詞很奇怪,好像他只是在模仿真的人類一般。
許之卿眨了眨眼。「當然是身為人的余燼阿。」
他聽到對方若有似無的淺淺笑意。
「那就好。」
許之卿有些失神,被這句終於不再緊繃的話語,對於他終於願意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來,情不自禁的輕撥他的髮絲。
「灰塵。」
在余燼看過來之前,許之卿溫柔的摩挲著指尖,呼了口氣,將不存在的髒污拂去。
他望著手心。
哎呀,一不小心便逾矩了。
許之卿想著。
在很久以前,自己很小的時候,也有個人,明明平時眼裡都是不耐,但當他卸下那厚厚的壁壘、嘆著氣擁著他時,是無盡的溫柔。
只為許之卿綻放的溫柔。
許之卿望著余燼的背影,一步一步跟上了他。
好喜歡你。
如果這句話能夠代表一切,或許這個世界會變得簡單。
『人』不會再擁有複雜的感,交織而成的情,也不會被痛苦和憤恨蒙蔽。
直到迷失自我,分不清到底是愛是恨。
+
黎莫晨輕蔑十足的笑了聲。
余燼翻了個白眼。
「還真是掩都不掩了,長生者大人。」黎莫晨微彎著腰,語氣嘲諷,吐了余燼口滿煙。「您現在的身份好像是卑微的服務生呢。」
他笑了笑。「不怕我對你做甚麼?」
「滾開。」
「膽子真大,不過看在長生者大人身份尊貴,我不計較。」
余燼最厭惡黎莫晨的一點,就是他陰陽怪氣的說話方式。
「我今天心情好,不想殺人。」
余燼懶得理他,手握推車扶手準備出去,卻被對方伸長的臂一擋。
黎莫晨只是半抬著手,不及他自己的頸項。
但這已經夠了。
這雙手,正好檔住余燼的視線。
長生者大人最討厭被污辱身高了。
「你是不是討厭我?」黎莫晨笑的很賤,明知故問。
余燼冷冷的抬眸。
「我說過,我能提供你線索,都把你叫來了,怎麼這麼不會看事呢?」
黎莫晨的嗓子其實能夠非常溫柔,此時他的話語輕揚,與對待那些情婦的語調相同。
但余燼無感。
他看過真正溫柔的神色,眼前這人虛偽,且那雙狐狸眼一看就不懷好意。
「你恨我。」余燼眯起了眼,輕輕道。「我看的出來。」
黎莫晨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有些陰暗。
「但看你對於我『長生者』的身份如此敏感,我大概是被連坐了。」
余燼重新抬腳,卻還是被擋在原地,他心裡輕嘆了口氣,觸到逆鱗了。
黎莫晨突然笑了,包廂燈光昏暗,他的眼閃爍著微光,看起來格外詭譎。
「知道我為什麼會知曉你們『組織』的計畫嗎?」黎莫晨自顧自的抬腳,繞著包廂緩緩走動。
他回過頭來,看著余燼,眯起了眼。
「本就生於權貴,終究抵不過世俗的可笑誘惑。」
「我對他們被你收買沒有興趣,我根本不在乎組織。」余燼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真無情。」黎莫晨哈了聲。「你不在乎?你不在乎始終站在你身旁的上司、還有那個不斷照顧墮落的你的同伴?」
「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黎莫晨恍若未聞。「河清付、李淨,對了,還有最近一直跟在你身旁的,那個漂亮的戲子...」
余燼沉默著。
黎莫晨笑的很開心,他似乎也觸到了這位長生者的逆鱗。
他很想看看他到底還能撐多久,到底何時才會顯現出他非人的本性。
殘暴的、冷血的,毫無情感。
沒想到余燼只是嘆了口氣。
「你敢傷害他們,我會把你分屍丟到臭水溝,很臭的那種。」
「...?」
余燼爽快的轉身,一屁股坐上了椅子。
「說吧。」
「...???」
「你不是大老遠請我來、挑釁了這麼久,就是要和我說案件的事?」余燼仰著頭,一副藐視的君王。
「我現在可以聽了。」
黎莫晨很想踹人。
第一次看到被威脅的沒輒,還可以像說著『我只是剛好改變主意了,有屁快放』的姿態。
他壓著滿肚子怒火,維持著高貴而優雅的氣質,倒了杯紅酒自己喝下。
黎莫晨也倒了杯給余燼。
「這艘船上的大概都會死。」
「怎麼死?」
黎莫晨搖了搖杯子,反射著酒紅的光,他望著裡頭的液體,笑了聲。
「被燒死。」
余燼皺著眉。
縱火全滅,如此大的陣仗。
他抿了抿發乾的唇,隨意舉起了酒杯灌入口。
黎莫晨盯著他看,又緩緩道。「我認識犯人,認識很久了,你不覺得他是要重蹈某件事嗎?」
酒的味道澀澀的,卻十分甘甜,余燼放下酒杯。
重蹈某件事?
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一場大火,赤紅翻滾在青藍上,覆的美而幻,殘忍而不真實。
頭突然有點暈暈的。
余燼垂下了眼,那道景色離他好遠,好模糊。
「那時候我也在船上,跟我姐姐一起。」
「...你有姐姐?」
余燼感到頭很沉重,他一隻手撐著額,隨意的問道。
「嗯,我當時和媽媽搭上了船,她為我們準備了東西,就這麼一下子,一把火...」
余燼的頭開始發疼,他聽不清黎莫晨的話。
他感受到前面的身影站了起來。
「...媽媽死了,被長生者吃了。」
余燼覺得自己的腦袋快炸了。
「知道為什麼會這麼不舒服嗎?」黎莫晨垂著眼,冷冷地望著他。「因為我媽媽一看到酒就想喝,不管那是不是可疑人士帶來的,而且她一碰酒,就會頭痛。」
余燼的視野開始出現重影,他垂著頭,是阿,以前喝酒明明不會不適的。
「果然是你,怪物。」
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類,是個偷走人家生命的怪物。
余燼抓著雙肩,眼神失焦。
黎莫晨抬起手來,往他紅透的臉頰甩去。
「你還不能睡,長生者,我要你付出代價。」
他往下揮的手被人擒住了。
黎莫晨盯著余燼幾秒,緩緩抬起了眼。
這雙手很白,腕細而勁,不該擁有這麼大的力氣。
許之卿定定的笑著,燈光半掩,將他溫柔的面容鍍上一層陰影。
「不准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