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芝加哥北區，一間花店的地下室，空氣裡混著潮濕泥土與花莖腐敗的氣味，與樓上刻意營造的香氣完全割裂。

北邊幫的首領歐班寧坐在桌前，桌上擺著幾份不同人傳遞回來的報告，每一份都殘缺不全，像被撕裂後又勉強拼回來的碎片。

「奧馬利的車隊過去了。」
「封鎖線沒有交火。」
「馬洛回來了。」

房間裡安靜得異常，這本來不該是一件大事，既沒有死人，也沒有丟貨，甚至連一聲槍響都沒有。

歐班寧低頭修剪著一盆白玫瑰，剪刀輕輕合攏，發出細微而枯燥的聲響，他身旁的一名黑衣幹部開口問道：

「馬洛怎麼說？」
「他說……奧馬利那邊出了個新人。」
「是那個人殺了其他人，卻故意放他回來。」

地下室裡傳來幾聲極輕的冷笑。「放他回來？」「他自己信嗎？」

馬洛站在人群中央，臉色在燈光下白得像紙，「我說的是真的，他什麼都沒問我，就讓我走……」

沒有人接話，奧馬利是什麼貨色，北邊幫的人都清楚，那種靠運氣撐地盤的小角色，不可能突然冒出這種布局的高手。更何況，如果真有這種人物，怎麼可能讓馬洛活著回來？

「還有，」另一名手下向前幾步，恭敬的向歐班寧呈上一份剛收到的消息，「南區那邊傳出消息，奧馬利正氣急敗壞地派人『追殺』馬洛，說他們勢不兩立。」

這句話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丟進死水，激起不安的漣漪。

「追殺？」

角落裡有人冷哼，「如果真是放回來的，奧馬利何必大費周章追殺？除非……他是想做戲給我們看，好掩護他在我們這裡的內線。」

話音甫落，空氣變得微妙，起初只是帶著些許懷疑的眾人，眼神裡開始帶上了戒備。

馬洛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身上，他喉嚨動了動，發現自己跌入了一個死胡同：如果他強調對方是「放人」，那他就是對方安插回來的棋子；如果奧馬利在「追殺」他，那更證明他是個帶有祕密的叛徒。

「你被扣住多久？」
「快一天。」
「他問了什麼？」
「……什麼都沒問。」

這句話讓地下室徹底陷入吵鬧。

馬洛越解釋，情況就越糟，在場的人不再關心真相，他們只是在思考，既然馬洛能活著回來，那他到底拿什麼交換了自己的命？

「夠了。」歐班寧放下剪刀，嘈雜聲戛然而止，他緩緩扶正一枝傾斜的玫瑰，動作溫柔得令人髮指。

他沒有急著處置馬洛，反而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手下，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都長得讓人心慌。

「奧馬利沒這份布局的水平。」歐班寧幽幽開口，目光卻依舊如同毒蛇般掃視著所有人

「會是托里奧那邊嗎？」一名手下被盯得受不了，急忙開口轉移焦點。

歐班寧揉碎一片枯黃的花瓣，看著殘渣落在指尖:「不像，托里奧做事講規矩。硬要說，這股瘋勁更像他手下的卡彭。」

「卡彭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

歐班寧笑了一下，「那才是問題，情報系統都被收買了嗎？」

他回過頭，視線精準地在幾名核心幹部身上游移，聲音壓得很低:「你們覺得，誰會是下一個馬洛？」

這句話讓底下的手下面面相覷，彼此不自覺拉開了距離，懷疑像冰湖上的裂縫，無聲蔓延，有人開始心虛地低頭，有人則急切地瞪向旁人以示清白。

歐班寧看著這幕，滿意地勾起嘴角：「靜觀其變，讓奧馬利繼續得意幾天。」

他伸手剪掉一截枯枝：「我要看清楚，到底是誰開始不懂規矩了。」

歐班寧的聲音平靜如水，「既然有人想玩，我們就看誰先露出馬腳。

「把馬洛帶下去。」

南區的一間修車廠內，煤灰與機油的氣味終年不散，莫尋坐在堆滿零件的木箱上，手裡翻弄著一枚廢棄的齒輪，聽著雷德帶回來的消息。

「馬洛被軟禁了，北邊幫現在人人自危，據說在歐班寧面前講話若稍有破綻，就會被別人抓出來」雷德抹了抹臉上的汗，語氣裡帶著一絲興奮

「現在北區亂成一團，每個人看身邊的人都像內鬼，奧馬利的私酒生意趁機多跑了好幾趟。莫尋，你的計劃成功了。」

莫尋沒說話，指尖撥弄齒輪的動作卻停了下來：「不，這不是我的成功。」

隨後輕嘆了口氣道：「是歐班寧的成功。」

「我原本以為他會急著抓人，現在看來，我有點低估他了。」

雷德皺起眉：「什麼意思？」

莫尋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齒輪放到桌上，手指輕輕敲著金屬表面。

「像上次一樣，換個角度想想，如果是你，你發現有人在背後攪局，第一個反應會是什麼？」
「把人找出來。」
「對，正常人都會這麼做。」莫尋點頭道

「但歐班寧沒有。」

雷德盯著他：「那他在做什麼？」

莫尋沉默了一會：「我還不確定。」

這句話讓雷德微微一怔，他第一次聽見莫尋用這種語氣說話，屏除了過往那精準的判斷，而是一種對未知的徬徨。

「對他來說，奧馬利的私酒多跑幾趟，根本不重要。」

莫尋繼續說道：「少幾批貨、少幾條路線，都只是錢的問題，但幫派裡若藏著不安分的人，那才是真正會要命的東西。」

「誰開始急著自保、誰突然變得異常忠心、誰想趁亂撈好處……」雷德停了一下，低著頭像是在整理腦中的線，原本語速很快的他，這次卻慢了下來：「這些人最後都會自己浮上來。」

他抬頭看向莫尋，「所以，他不是在平亂，他只是在等待。等那些心裡有鬼的人露出馬腳，然後再處理掉。」話說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像是不太確定這是不是正確答案。

修車廠安靜了幾秒，莫尋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向雷德。那眼神不像平常的冷淡，也不是審視。

「你自己想出來的？」

雷德喉嚨動了一下，「……大概吧。」他說得不太有把握。

莫尋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收回視線道：「繼續想。」

雷德道：「所以……我們反而幫了他？」

莫尋自嘲似地笑著道：「某種程度上，是。」

雷德沒想到原本一場漂亮的奇襲，竟成了對方清洗門戶的工具，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問道：「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暫時收手。」莫尋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

「歐班寧想看誰在亂來，那我們就當一陣子乖孩子。」他看向北邊的方向，語氣帶上了一絲玩味，「既然他想釣魚，那就看看最後是誰會被拽進水裡。」

雷德皺起眉頭，「那我們之前做的那些事，不就白費了？」

「哪算白費，我們賺了那麼多錢，更何況，這次也不算毫無收穫。」

「奧馬利最近怎麼樣？」

雷德一愣。「什麼怎麼樣？」

「心情。」

「挺好的。」雷德想了想，「最近見誰都在笑。」莫尋點點頭。

「生意呢？」

「也比以前好了不少。」莫尋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窗外。

雷德本來還沒反應過來，可當他把最近發生的事情串起來後，神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跑貨的人、收帳的人、還有那些負責維繫路線的老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遇到問題，第一個找的人已經不是奧馬利，而是莫尋。

莫尋拾起桌上的齒輪，繼續把玩：「奧馬利最近賺太多了，一個靠撿剩飯活下來的人，突然吃到滿桌好菜，第一件事通常不是害怕，而是覺得自己終於熬出頭了。而當人開始這麼想，他就會變得鬆懈、貪婪，甚至開始相信自己真的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

「等到那些替他跑貨的人開始只認我們、那些替他收帳的人開始聽我們的話、那些真正維繫生意的路線開始離不開我們...」話未說完，齒輪在他掌心停了下來。

雷德望著莫尋，發現自己仍然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雖然這次的計畫被歐班寧反過來利用，可莫尋卻沒有半點慌亂，反而僅憑幾條零碎情報，就推測出了對方真正的意圖，甚至已經開始著手布置下一步。

或許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莫尋從來沒打算站在奧馬利身後。

而此時的莫尋低頭看著那枚齒輪，指腹緩緩摩挲著邊緣沾滿油污的鋸齒。

下一秒，他隨手將齒輪丟進角落那堆報廢零件裡，金屬碰撞聲在修車廠內迴盪，清脆而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