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後, 一輛黑色斯圖貝克轎車駛出南區,引擎的轟鳴聲在雪夜中格外低沉。
莫尋坐在副駕駛座,雷德開車,後座則擠著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老麥克。
「媽的。」 老人灌了一口威士忌,「老子睡得正香,硬是被你們從床上拖起來。」
雷德翻了個白眼,「你自己硬要跟來。」
「廢話。」 老麥克瞪了他一眼,「你們兩個加起來都沒我活得久。萬一出了事怎麼辦?」
雷德撇撇嘴,「你也沒比我們多長幾條命。」
「但我比你多幾個腦子。」 老麥克理直氣壯地回答。
兩人相視而笑,車內瀰漫著快活的氣氛,連莫尋嘴角都微微動了一下,笑聲過後,老麥克緩緩開口道:「你們知道Four Deuces是誰的地盤嗎?」
雷德聳肩,「卡彭。」
「不。」 老麥克搖頭,「準確來說,是托里奧的地盤,卡彭只是替他守著,但誰都知道,托里奧的勢力,有一大部分是卡彭幫他建起的。」
莫尋目光微動,這是他第一次從真正的黑幫老人嘴裡聽見這些名字,老麥克望著窗外飛舞的雪,像是想起什麼往事。
「我第一次見到卡彭,是五年前,那時候他還沒現在這麼風光,但已經沒人敢小看他。」
雷德頓時來了興趣,「有多厲害?」
老麥克笑了,「有個小子欠了賭場兩千塊,按照規矩,應該沉進密西根湖,結果卡彭替他把債還了。」
雷德愣住,「他這麼好心?」
老麥克哈哈大笑,「好心?那小子後來替他擋了七槍。」
「七槍。直到死都沒鬆手。」
老人搖晃著酒瓶,語氣複雜,「很多人以為卡彭靠的是暴力威攝住他的手下,他們把卡彭想的太簡單了。」
車內陷入短暫沉默,老麥克繼續說道: 「歐班寧讓人害怕,但卡彭不一樣。」
他停頓片刻後看向莫尋,「那傢伙會讓人覺得,跟著他能改變命運。」
莫尋沒有說話,卻暗自將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車輪輾過積雪,發出沙沙聲響,過了許久,老麥克又喝了一口酒,聲音低了幾分,「小子。」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支持你嗎?」
莫尋微微一怔,「因為那批貨?」
「放屁。」 老麥克笑罵,「老子在芝加哥混黑幫十幾年,又不是沒見過聰明人,聰明人到處都是,但能讓別人活得更好的人不多。」
老麥克靠在椅背上,望著車頂, 「當年我只是個碼頭工人。喝酒、打架、欠債,後來失手打死了一個人。」
雷德愣住,這件事他從來沒聽過,「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我死定了,只有奧馬利把我撈了出來。」
老人笑了笑,眼神有些恍惚,「從那天開始,我這條命就是他的。」
莫尋終於明白了,老麥克從來不是在替奧馬利工作,而是在還命。
而他也重新審視自己來到芝加哥後做過的所有事,挑撥北區、算計奧馬利、利用歐班寧,他習慣把每個人都當成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只要利益足夠,只要局勢正確,人就會按照他預想的方向移動,至少過去一直如此。
可老麥克不是,如果奧馬利明天破產,老麥克不會離開;如果奧馬利被全芝加哥追殺,老麥克也不會離開;甚至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準備殺掉奧馬利,這個老人也會毫不猶豫地擋在前面。
莫尋忽然發現,這種東西,比利益更牢固,也比恐懼更可怕。
坐在前排開車的雷德沉默地握著方向盤,車窗外的雪花不斷掠過,他其實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老麥克在說什麼。
因為不久前的自己,也是另一種老麥克,那時候的他忠於奧馬利。不是因為尊敬,更談不上是喜歡,只是因為離開奧馬利,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裡。
芝加哥從不缺打手,更不缺死人,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替別人賣命,直到莫尋出現。
雷德偷偷從餘光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身影,莫尋很少承諾什麼,但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做到了。
他說那批貨不會出事,真的沒出事,他說北區會亂,北區真的亂了。
雷德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已經不再只是服從命令,而是在期待莫尋下一步會走向哪裡。
念及此處,雷德收回目光,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緊了幾分,風雪依舊拍打著車窗,而某種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東西,正悄悄改變。
正當車內兩人都暗自思索時,老麥克嗤笑了一聲,從懷裡又摸出一個小酒壺,「媽的,講這些東西講得老子都快變哲學家了。」
雷德瞥了一眼:「你本來就只是個喝醉的老混蛋。」
「閉嘴,小子。」老麥克罵了一句,他晃了晃酒壺,然後停了一下。視線落在副駕駛的莫尋身上。
「你喝嗎?」
莫尋看著那個酒壺,停了兩秒,「可以。」
老麥克哼了一聲,像是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沒有用乾淨的杯子,只是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後把酒壺直接丟給莫尋,「別嫌髒,這種地方的人,沒那麼多講究。」
莫尋接住酒壺,金屬還帶著體溫。半晌後,他才慢慢喝了一口。
酒很烈,燒得喉嚨像被刀刮過,但那一瞬間,他反而有種奇怪的清醒。
老麥克看著他喝下去,嘴角微微上揚,「這才對。」他靠回椅背,語氣隨意,卻帶著一種老派的認可。
他把酒壺收回來,又喝了一口,隨口補了一句:「小子。」
「嗯?」
「你比我想像的乾淨一點,這在芝加哥,不一定是好事。」
老麥克忽然轉頭看向莫尋,咧嘴笑了笑,「但無論如何你都比奧馬利那死胖子討人喜歡多了,至少你不像他一樣滿腦子只有錢。」
雷德忍不住笑出聲,「這話要是讓他聽見——」
「那就讓他聽見。」老麥克滿不在乎。
「反正他又打不過我。」眾人再次笑了起來,車內原本壓抑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片刻後,老麥克望著前方被風雪吞沒的街道,啞聲說道:「莫尋,我都知道的,你不是甘心屈於人下的。」
「如果有一天,你真打算弄死奧馬利。」
雷德的笑容霎時僵住。
老麥克卻只是笑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記得提前告訴我,至少讓我有時間站到他前面。」
沒有人說話,莫尋看著窗外,許久,才低聲回答。
「好。」
老麥克哈哈大笑,又灌了一大口酒,這次,他真的得到了他滿意的答案。
就在這時,遠方街道盡頭,一棟燈火通明的建築逐漸出現在風雪之中。
霓虹招牌在夜色裡閃爍,像一頭盤踞在芝加哥黑夜中的巨獸,招牌上寫著一個名字:「 Four Deuces」。
老麥克吹了聲口哨,「到了,讓我們看看。」
「那位傳說中的刀疤臉,今晚到底在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