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嬌的哭聲很大,近得修文腦子裡那些還沒轉完的東西一下子全散了。
他還坐在椅子上。手被她握著。她坐在桌面上,毯子滑到腰,粉紅色蕾絲胸罩隨著肩膀一抖一抖。杏眼裡全是淚,可是視線沒有離開他。
「依嬌,怎麼了?」他問得有點急。
她吸了一口氣,吸完還是哽,再次追問:
「修文哥,你為什麼要和我分手?」
修文一臉茫然。她握醒他的時候,他連自己剛說了什麼都不知道。哭聲把那一下空白拉得更長。他只聽得懂她在問分手。
「我沒有想跟妳分手啊。」
「可是我剛剛問你在想什麼。」依嬌的聲音發顫,字卻記得清楚,
「你說……你說……正在想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我們順利分手……」
修文眨了一下眼。空白裡,那句話才對上來。他愣了一秒。
「我剛剛說,我在想怎麼樣可以讓我們順利分手?」
「啊,對對對。我剛剛是在想這件事情。」他連忙搖頭,
「但是不是因為我想要分手。妳誤會了。」
話說出口他又改口,手仍握著她,沒放。
「啊不!是我讓妳誤會了。」
依嬌看他的眼神既難過又嚴肅,底下還壓著戒心。
『修文哥,你究竟是想要跟我分手,還是打算說謊騙我,來圓剛剛你說的話呢?』
『不管是哪一個,你都違背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啊。修文哥,你怎麼可以這樣。』
她的語氣既哽咽,又有一點冷。
「誤會了?」
「對。」修文點頭,開始把午睡那一段從頭說給她聽。
「我沖洗完出來,發現妳已經睡了。我就牽著妳的手,看平板。後來我看見妳熟睡的臉,才發現自己好久沒有這樣靜靜看著妳了。」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熟睡的妳,我居然當著妳的面想著妳。想就這樣陪著妳,想牽妳的手一輩子。」
「妳的臉越看越好看,我的心越看越平靜。我當時就在想,有妳當我的老婆,實在是太幸福、太幸運了。」
依嬌聽著。哭聲小了一點,肩也沒抖得那麼厲害。情緒緩下來一些,擔心卻還在。這些話聽起來是在疼她。她還沒聽出,跟分手有什麼關係。
修文繼續說。
「想到這裡,我就想到當初在妳主導下,我們約定的那三件事。永不分手、絕對誠實、最愛只能是對方。」
他頓了頓,找自己習慣的說法,
「我覺得這些承諾是責任,是義務,但同時也是保障。有這樣的保護傘,我不需要擔心妳會突然投向另一個男人的懷抱,突然不辭而別。」
「可是想到這裡,這種狀態反而觸發了我的敏感神經。」
他苦笑了一下。
「我畢竟做了關卡設計師這麼多年,也算老手了。我就會忍不住去想:這樣的承諾,難道就沒有漏洞嗎?有沒有一個我們沒注意到的方式,可以讓我們在不違背約定的狀況下和平分手?」
「如果有,我就得趕快提出來,讓我們一起討論、一起面對這些缺失。」
他抬眼看她,
「我想把所有漏洞補齊。我想一輩子跟妳在一起。」
依嬌看著他。淚還掛在睫毛上,眼睛卻清楚多了。
「所以你剛剛思考到恍神,是因為在嘗試找到我們這些約定的缺漏。」她把因果接上,
「所以你剛剛真的很認真地在想,有什麼方法可以讓我們順利分手。」
修文站起來,從正面抱住坐在桌上的她。她人在桌面上,他的頭大約抵在她胸口,粉紅色肩帶貼著他的臉頰。
「我完全沒有想要跟妳分手。」他的聲音悶在她胸口裡,「遇到妳是我的幸運。」
依嬌哭得更大聲了。
最緊繃的狀態突然鬆掉,她反而不知道現在該是什麼情緒。該高興、該餘怒、該繼續怕,全混在一起。
她只是抱著修文啜泣,臉頰和鼻涕都蹭到他肩膀上,把灰色T恤的肩膀那塊弄濕了。
就這樣哭了幾分鐘。
呼吸還在抖,聲音小了。修文仍抱著她,問:
「情緒恢復了嗎?」
依嬌點點頭。
「說妳愛我。」
「我愛你。」
「我也愛妳。」他頓了一下,「親一個。」
依嬌低下頭,唇碰上他的唇。很輕,啄一下就分開。他嘴上留下一點她的眼淚,鹹的。
修文把手舉高,踮起腳尖,輕輕拍她的頭。黑髮被拍得有一點亂,她沒有躲。
拍完她還靠著他。過了兩秒,她問:
「那修文哥,你思考完之後,有發現漏洞了嗎?」
修文的手還停在她髮頂。
「不算是漏洞。」他說得慢,
「但是有幾個情境,想想覺得難過。不是很想說。」
「我怕妳聽了,也難過起來。」
依嬌睜大眼睛。鼻尖還紅著,語氣卻已經認真了。
「修文哥,說說看嗎?以我做過劇情架構的經驗,感覺會是很好的故事素材耶。」
修文看了她一眼,只好點頭。
「那我就說囉。我把可能的情境列一列。跟發生的機率、以及會不會發生,沒有關係喔。」
「目前已知的狀況是,如果我移情別戀,或是嚴重違反承諾,我的結局就是死。被妳殺死。」
依嬌點頭,點得很小。
「沒錯。所以我們之間沒有分手的選項。」
「所以修文哥你絕對不可以離開我!」
「但是反過來,如果是妳移情別戀、或是要分手、或是嚴重違反承諾的話,我會很難過。」修文說,「但是我會放手。」
依嬌立刻搖頭。
「這不可能發生。」
「我知道。」他說,
「我只是誠實說出現在的想法。不是在比較誰的方法比較好。」
「我們的處理方式不同,也不代表因為哪一個方式,誰就更愛對方。」
依嬌點點頭。
修文接著問:
「如果是妳的父母,或是對妳有影響力的人,要求我們分手呢?」
「我的爸媽我會處理。」依嬌說得乾脆,「我爸雖然位高權重,但是我的情感他影響不了,也不容被影響。」
修文也回應道:「我也是。我的感情我可以自己作主。」
她點頭。修文把話轉過來。
「但是反過來。有人利用妳的父母、妳的事業、妳在乎的事物,來脅迫妳跟我分手呢?」
依嬌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下。
「跟你承諾那個時間點的我,可以說這些都不影響我。」她頓住,聲音低下去,
「但是現在我……」
「我真的不知道。」
修文沒有追問這句「不知道」從哪裡來。他只接著問下一題。
「那如果是用我的生命安全,來威脅妳跟我分手呢?」
依嬌顯然焦躁起來,隨即又認真起來。視線離開他的臉,像在看自己腦子裡那道題。她開始自言自語。
「如果今天有一個人威脅我,對我說:『如果依嬌你跟修文不分手的話,我就殺了修文。』」
「如果我堅持不分手,那修文哥就會死。不行。我絕對不要這個選項。」
「那如果因為被威脅,修文哥提分手呢?那個人就不會殺他了。然後變成我因為他提了分手,所以他會被我殺掉。這樣修文哥還是會死。不行。我也絕對不要這個選項。」
「那如果不是修文哥提,是我來提呢?那個人就不會殺他,又因為修文哥會選擇放手,所以提出分手的我不會受到懲罰。所以最終我們都活下來,所有人都平安。」
她抬起眼。杏眼亮了一下。
「這就是解法!修文哥,這個題目是有解的?」
修文搖頭。
「回答錯誤。」
「依嬌啊,妳還記得問題是什麼嗎?我現在在找的,是我們之間不分手的漏洞,不是在找大家都活下來的方法。」
他停了一下,
「妳剛剛的答案是大家都活下來了,但是我們也順利分手了,不是嗎?也就是說,漏洞確實存在。」
依嬌愣住。嘴張了張,又閉上。過了兩秒,她說:
「那我們可不可以把它視為一個特殊情境。就跟我們約定好,角色扮演的時候可以說謊一樣。」
「特殊情境發生的時候,視同角色扮演,我們之間的約定可以暫時不作數。等特殊情境結束,再恢復到原本的狀態。」
修文想了想。
「我大概理解妳想表達的概念。但我們要怎麼定義,特殊情境結束的時間點呢?」
依嬌笑了,笑得很淺。
「我們在那個特殊情境裡分手之後,如果都暫時安全了,那就會換成那個人要注意安全。」她說,
「所謂結束的時間點,就是那個人……斷氣的時候……」
修文聽著。
這句話說得很平,像在講一件很小的事。他知道依嬌說的都是真的。那個要他們分手的人,她一定會殺掉。
可是他心裡沒有很大的起伏。也許他已經接受了真實的依嬌。
「把極端情境視為角色扮演……這樣確實解決了『分手』的問題。」他說,「但是我還有下一題。」
「如果威脅妳『不分手就殺掉修文』的人,是我自己呢?」
依嬌張大眼睛。
「修文哥,這是什麼意思?我有點聽不太懂。」
他抬起手,掌心按在自己脖子上,像那裡真的抵著什麼。聲音也抬高了,像在演給她看。
「如果妳不跟我提分手的話,我就要把自己殺掉。」
「也就是說,不分手就自殺。」
依嬌看著他按在脖子上的那隻手,接著往下想。
「也就是說,我不提分手,修文哥會因為自殺而死……」
「但是如果分手我來提,我們都會平安……只是我就會失去修文哥……」
「這樣我只能在修文哥死亡和失去修文哥中間選擇一個?」
「不對,如果依照剛剛的想法,我將這樣的特殊情境視為角色扮演……」
「那這樣的特殊情境,將永遠不會結束。」修文接下去,「除非妳真的殺了我,對嗎?」
依嬌的喉嚨動了一下。
「那我們就一輩子保持在這個特殊情境裡。」她說,「比起修文哥的死亡,我寧可演一輩子的角色扮演。」
修文把手從脖子上放下來。
「抓到漏洞的話,把它修補好就可以了。套用妳剛剛提到的、把特殊情境視為角色扮演的想法,我們重新改一下約定。一樣維持三點。」
「第一,我們必須對彼此絕對誠實。特殊時期及角色扮演時不在此限。」
「第二,我們永不分手。提出分手者須承擔對應後果。」
「第三,我們最愛的只能是對方,也必須保護好對方最愛的人。」
他看著她。
「特殊時期裡,誰被逼著把分手兩個字說出口,都算角色扮演。不作數,也不走第二條的後果。等那個人斷氣,特殊時期結束,我們還是原來那樣,第二條才恢復。」
「依嬌,這樣是不是就把剛剛的漏洞補起來了?」
依嬌認真思索。手指還抓著他T恤的後背。
「特殊時期的分手不算。」她說得很慢,「第二條的後果,那時候先停。」
她又想了一下。
「第三條……我們最愛的只能是對方。對方最愛的人,就是自己。」杏眼抬起來,「也就是不准拿自己的命,來逼對方分手。」
「這樣好像就沒有問題了。嗯。」
然後她問:
「那如果今天威脅的不是我,是你呢?如果有一個人用我的生命威脅你,說如果你跟依嬌不分手,我就殺了依嬌。那這三條一樣有解嗎?」
「有解啊。」修文說,「就視為角色扮演。危機過後,妳會解決那個威脅我的人。然後妳依然是我的老婆,我依然是妳的老公。」
他頓了一下。
「不過啊,這個情境在妳睡著的時候我已經想過了。那時還沒有這個修改過的三條約定。」
依嬌看著他。
「那……當時在你的想像中……你會怎麼做?」
「在我的沙盤推演裡,妳會因為愛我,所以主動跟我提出分手。」修文說,
「即使那會讓妳看起來像是為了保全自己,所以不要這段感情。」
「但是我知道妳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因為妳知道,妳不提的話,我會為了不讓妳受到傷害而提出分手,我就會死。」
「所以妳會主動提。這樣我們都會活下來。」
他接著說。
「可是我又想到下一個情境。」
「如果那個人用膠帶封住妳的嘴巴,拿刀抵住妳的喉嚨來威脅我:如果我跟依嬌不分手,就殺了依嬌。」
「這時妳沒辦法說話,也不能提分手。那怎麼辦?」
依嬌知道他要說什麼。她摀住耳朵。
修文還是把話說完。
「那我一定會跟妳提分手。因為我不提,妳死。我提了,我死。既然我是妳的老公,答案顯而易見。」
修文接著說,
「不過……如果妳暫時沒有受到傷害的疑慮,我就會有另一個答案。」
「既然我只能提分手、一定會死的話……」
「既然死亡必然會發生,我就會先跟那個人拼命。只要他死了,我就不用死了。」
依嬌聽得懂。她不知道該接什麼,把手從耳朵上放下來,只小小聲叫了一句:
「修文哥……」
修文看了她兩秒,然後才笑出來。
「想什麼呢?難道我的老婆被我感動到不行了嗎?」
「其實我沒有妳想的那麼偉大啦。我還是有我的算計的。」他捏了捏她的後背,
「我一提分手妳就會殺我,這個前提恐怕不成立。」
「難道在那個情境裡我提出分手,妳還會真的殺了我嗎?這又不是死規定。」
依嬌這才豁然開朗。
『對啊。』
她剛剛陷在自己的邏輯裡。實際上她怎麼可能會殺那時提出分手的修文哥。
『修文哥又不是因為不愛我才提分手的。』
『反而正是因為太愛我才提出分手。』
『我怎麼可能會殺這樣的修文哥呢!』
依嬌笑了,然後對修文說:
「不好說。你最好不要心存這樣的僥倖。萬一我就真的認準了,跟我提分手的話,你就必須死,你怎麼辦?」
「那我也還有後手。」修文說,
「到時妳一定會先解決掉那個威脅我們的人,之後才來殺我。」
「等妳要殺我的時候,我就跪下來說我錯了。我們復合吧。」
「向妳表白,訴說我最愛的一直是妳。即使分手了,我最愛的還是妳。依嬌,我求求妳,我們復合吧。」
「那時我一定就不用死了。哈哈哈!」
依嬌眼眶又濕了,聽到修文的這段話,她反而哭了,而且越哭越大聲。她一邊哭一邊說:
「我才不要你死……你也不許拋棄我……修文哥……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離開我……嗚……嗚……!」
修文把她往自己肩上帶了帶,掌心在她背上拍了兩下。
「修文哥會一直在妳身邊。我不會離開妳的。」
她吸了吸鼻子,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那如果是最後一個情境呢。如果我用自殺來威脅你跟我分手呢?」
修文嚴肅地看著她。
「如果今天是一個外部的敵人,讓我在我們兩個人裡必須選一個死,那死的人會是我。」
「但是如果妳是用自己的性命來威脅我,那性質就不一樣了。我會非常、非常生氣。」
依嬌眨了一下還紅著的眼。
「所以那時候你就會選擇讓我……死?」
「妳傻啦。」修文說,
「我會跟妳說,如果妳想要跟我分手,直接說就好了。我又不殺妳。」
「妳根本就沒有用自殺來威脅分手的理由啊!」
依嬌大笑。
「我糊塗了。怎麼會問這麼蠢的問題。」
笑完,她認真地看著他。
「修文哥,你老實跟我說。你是不是對我們之間的絕對綁定,心裡還是有些芥蒂。」
「如果你真的覺得這是一個枷鎖的話,我……還沒想好……但是……也許……」
她吸了一口氣,
「唉……也不是不能考慮,每一年有一次機會……確認我們是不是要繼續交往。」
修文看著她把這段話說完。
她全身都在顫抖,像強忍著心裡的不適,很勉強才把話說完。粉紅色肩帶因為那一下抖,在皮膚上勒出淺痕。
修文踮起腳尖,摸了摸她的頭。
「我才不要。」
「萬一妳跟我說,我們不適合繼續交往,怎麼辦。我才不會給妳這樣的機會呢。」
「妳離開我,要找到比我強的男人太容易了。我離開妳,就不可能找到比妳更好的女人。」
「妳必須一輩子是我的女人。」
然後依嬌又哭了。
這一次,又是從最緊繃的地方突然鬆下來的淚。她把臉埋進他的肩,手抓著他的衣服,抓得很緊。指令還在。她人還在桌上。修文站在桌邊,繼續拍她的頭,也拍她的背。
窗外的陽光又斜了一點。
《可以瘋狂性愛的我在幹嘛?(重新改寫版)》第105章:如果妳想要跟我分手,直接說就好了,我又不殺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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