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

陸卉文創的走廊還是很安靜。有鍵盤聲、電話聲、印表機的聲音，都不大聲。大家都在做事。長官走過的時候，沒有人規定要站起來喊早安，可手還是會停一下。

現在大家看見陸依嬌，已經很少再把她當成那個年輕的小妹妹。她走過來，有人會把椅子坐正，有人會把還沒整理完的數字蓋住。他們知道她會看報告，而且真的看得懂。

冬瑩多數時候是自己進執副室。白襯衫，黑窄裙，黑細高跟，長髮盤得乾淨，臉是冷的。身材仍顯眼，可同事私底下已經比較少拿她的胸跟腰開玩笑，比較常問執秘今天會抽哪一份進度。

她對工作流程跟組織架構掌握得很快。各單位的進度她能排在同一張表上，哪件拖了、哪件缺資料、哪裡數字不對，都會先標出來。陸執副拿到的報告不用再猜，可以直接下決定。

下面的人壓力比較大。細節可能被退回來。冬瑩就是幹這行的，不好唬。可抱怨沒有比較多。目標清楚，做出來的東西執行副總真的會看到。

午前。冬瑩拿著資料夾，在執副室門口停了一下。裡面有人正在出來，是規劃處的。那人看見她，點頭，步伐不自覺快了半步。

「執秘。」

冬瑩點一下頭。讓他先過。她進門。

——

執行副總的辦公室不大。裡面有一張大桌、一台筆電，桌前留了一小塊空。另一側是沙發跟矮桌。牆上的電視沒開。

依嬌坐在主位。白襯衫，黑窄裙，黑長直收成低馬尾。看起來仍像剛從學校走出來的年輕女生。可她坐在執行副總的位子上，沒有人會再把她當小女生。

「冬瑩姐，坐。」

冬瑩在桌前坐下。資料夾打開。她一件一件報告。進行中的兩件，時程有對上，風險寫在旁邊。一件拖了五天，原因是下包的設備交期，她已經催過兩輪，第三次改用陸執副的名義發文。還有一條她標成灰的：設備租賃，承辦跟下包的報價差了三個點。金額不大，流程上說得過去，她還是標了。

依嬌看完。手指在那一條灰的上面停了一下。

「冬瑩姐，妳果然非常專業。」她說，「案件的資訊整理得非常清楚。可能的灰色地帶，也都幫我先留意到了。」

「這部分持續關注即可。先不動。看看他們是不是有打算瞞著公司，謀取自己的利益。」

冬瑩點頭。

「我知道了。」她說，「如果有異常的話，我只留證據，不打草驚蛇。至於怎麼處理，我猜您另有想法，我就不擅自作主了。」

依嬌看她，嘴角有一點笑。

「冬瑩姐很了解我呢。」

「妳說是灰色地帶。但其實也不值幾個錢。」她把那一頁合上，聲音仍平，「如果下面的人事情做得好，敢貪就讓他貪。無所謂。但是證據要留好。」

「想賺外快可以，反正將來總會有用到他的時候。這些小錢他以為是賺了，實際上是給他的『預支工資』。」

「至於他要花多少的心力幫我打工來還，到時候就是我說了算。」

冬瑩聽懂了。這句話很刺耳。這就是豪董控制人的方法，依嬌只用『預支工資』四個字包起來。

依嬌本來就不是來主持公道的。她要的是事情做成。手段合不合法，她會先算被抓到的機會大不大，被抓到要花多少力氣善後。划算她就用。

冬瑩的臉仍平。她把資料夾收好，手指在封面邊上按了一下。

「我報告結束了。」她說，「就先離開了。」

依嬌抬眼。

「冬瑩姐，先等一下。」

冬瑩的手停在椅把上。沒有站起來。

「剛剛得知，政府單位在規劃建一個大規模的教育平台。」依嬌說，「網路、伺服器、設備租賃、設計，整個項目全部委託我們統包處理。」

「時間比較趕。希望的交付期間是半年，最晚不能超過九個月。」

「相關資訊我等一下寄給妳。妳可以再依之前慣例通知下去。」她頓了一下，「只是這一次，我想請妳親自通知豪董，以及創意無線公司。」

冬瑩點頭。點完，問。

「我等一下就會將資訊傳達出去。」她說，「想請問執副，對外部的兩間公司，我直接用冬瑩的名字聯繫嗎？」

依嬌看她。沒有立刻答。

「妳現在在陸卉文創工作的事情，」她說，「妳以為那個髒東西芎藏，還有豪董公司，不知道嗎？」

「公司內本來就有不少人認識妳。這種八卦傳得很快的。」

她想了想。想完，嘴角動了一下。

「不過如果妳覺得尷尬，就用個暫時代替的英文名吧。」

「嗯……就叫 Yuran 吧。」

冬瑩的手指在資料夾邊上停住。

「只是暫時的稱呼，叫什麼倒無所謂。」她說，「但是好像沒聽過 Yuran 這樣的英文名字。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嗎？」

依嬌搖頭，搖得很小。

「沒啥意義。」她說，「就是發音接近悠然而已。」

冬瑩點頭，點得很慢。

「我覺得可以。」她說，「我再以 Yuran、陸執副執行秘書的身分，親自致電兩家公司的高層說明。」

「麻煩妳了。」依嬌說。

她沒有立刻讓冬瑩走。

「對了，還有一件事需要請豪董幫忙。」她說，「我聽說豪董公司最近新收了兩個年輕有為的大學生當實習生。建議他應該要好好地培養，帶他們見見世面。」

冬瑩應了。依嬌還有下一句。

「妳跟豪董聯繫的時候，也請幫我跟豪董說。」她說，「我之前有向他推薦一個專家顧問。請幫我了解一下豪董對他的評價。」

「然後告知豪董。」她說，「可以開始蒐集那個專家顧問的把柄了。」

冬瑩看她。依嬌的表情沒有變，跟剛剛講預支工資時一樣，像在交代一件會後要辦的事。

顧問是誰，她沒說。冬瑩也沒問。

「我知道了。」

她站起來。資料夾夾在手臂裡。走到門口的時候，沒有回頭。

——

對面那間小辦公室。門帶上。

公司的電子信箱已經收到依嬌寄來的信。主旨很短。附件是教育平台的需求說明、時程、預算範圍。預算上看億，整個項目統包，工期半年，最晚九個月。

冬瑩先打創意無線。

總機把她轉到副總經理室。助理問她貴姓。她報 Yuran。陸卉文創，陸執副的執行秘書。

線接過去。副總的聲音比芎藏穩，比較不吠。

「Yuran 執秘您好。」

「副總您好。」冬瑩說，「稍早有一封信寄到您的信箱。政府單位規劃的大規模教育平台建置案，預算過億，由陸卉文創統包。陸執副請我親自跟您聯繫，邀請貴司參與投標。相關資料在信件裡，再請貴司協助評估。」

「收到了。」副總說，「教育平台，億級。我們會評估。」

「陸執副重視這個案件。」她說，「請貴司務必認真準備，參與投標。」

「一定。請轉達陸執副。」

「我會轉達。打擾了。」

她掛斷。

豪董的號碼在通訊錄裡。她沒有立刻按。先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裡沒有寫顧問，也沒有寫把柄，更沒有寫那兩個實習生。這三件事是依嬌口頭交代、要她轉達的。

她把手機放下。她想等創意無線那邊先消化完這則通知，再打給豪董。

——

創意無線，五樓。

芎藏是被助理叫上去的。三樓處長室的門才關好，人就到電梯口。藏青西裝，皮帶扣亮。髮線後退得誠實。鼻樑挺得過分。他在電梯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把領帶又扯正一點。

他以為要被罵。

冬瑩走了之後，三樓少了一個能扛事情的人。有些案子的窗口對不上。有些數字要他自己想辦法圓。副總這幾個月找過他兩次，兩次都不是來誇他的。

五樓地毯比較厚。副總室的門開著。副總坐在窗邊那張桌後面，深色西裝，皮帶不亮。桌上已經有一份列印出來的資料，不是人事簽呈。

「坐。」

芎藏坐下。椅子只坐了半邊。耳根已經有一點熱。

副總把那份資料推過來。封面印著陸卉文創。主旨他掃一眼就看見了：教育平台，統包，預算到億。

他眼睛亮了一下。這種規模的案子，是他最想要的。

「陸卉那邊今早來通知。」副總說，「政府要做大規模教育平台。網路、機房、設備、設計，他們統包。交付半年，最晚九個月。預算到億。務必爭取。」

「是。」芎藏應得很快，「我這就……」

「以前陸卉大案，幾乎是直接找我們談。」副總打斷他，「這次不一樣。」

芎藏沒那麼興奮了。

「聽說他們換了新的執行副總。」副總說，「不像以前那樣直接找我們談合作方案。這一次是正常招標。我們要先把方案做出來，再跟其他廠商競標。」

「所以一定要做好充足的準備。」他敲了敲那份資料，「務必在新的執副那邊建立信用。後續的案件才會順利。」

芎藏點頭。點得很用力。他聽到信用，第一個想到的還是找窗口、吃飯、拿把柄。過了一秒才想到，這次得先把方案寫好，寫到能拿去比。

「通知是執副的秘書親自打來的。」副總說。

芎藏抬眼。

「對方報的名字是 Yuran。」副總說，「沒聽過這個英文名。人在陸執副旁邊。」

芎藏聽完，心裡先鬆了一口氣。不是冬瑩。他很確定冬瑩的英文名字也不是 Yuran。

「是。」他說，把資料收進手上。皮帶扣在起身的時候碰了一下椅沿。他走出去。走廊很長。電梯門關上之後，他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鼻樑仍挺。

三樓。處長室門關上。

他幾乎要把資料摔到桌上。手到了半空，又放輕。紙落下去，發出很悶的一聲。

他在這間公司待了這麼久，清楚自己寫得出什麼、寫不出什麼。這種規模的教育平台，網路、機房、設計一次包，創意無線若要在期限內拿出拿得出手的方案，實作還是得靠外面。還是得靠豪董。

豪董一直是做這塊的。以前大案過一手，也是豪董在後面做。這次就算改走招標，方案這一段，還是得找他。

芎藏拿出手機。通訊錄停在豪董。拇指停在撥出上面。

他沒有按。

先把資料看完。數字、時程、規格，自己先有個底。等一下再打。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皮帶扣仍亮著。處長室很靜。

他以為陸卉只通知了他們。

——

冬瑩的小辦公室。門仍關著。

她拿起手機。撥豪董。

響了兩聲。

「喂。」

嗓子是黏的。她認得。

「您好，請問是豪好企劃的豪董嗎？」

「我就是。」

「豪董您好，打擾您了。」她說，「我是陸卉文創陸執副的執行秘書，我叫做 Yuran。」

「您好，Yuran 執秘您好。」

「今天稍早，我們陸執副請我跟您聯繫。」冬瑩說，「有個預算過億的大規模教育平台建置案，想邀請豪好企劃參與投標。相關的資訊稍早我有寄信給您了，再請貴司協助評估。」

「Yuran 執秘，太謝謝您了，勞您親自通報。」

「應該的。」她說，「我們陸執副有請我表達，她非常重視這個案件。也特別跟我說，她特別看好貴公司，請您一定要好好準備，參與投標。」

「請執秘幫忙轉達，豪好企劃一定會參與投標，全力爭取。」

「我會轉達我們陸執副的。」

她停了一下。下一句是依嬌交代的。她照實說。

「對了，陸執副還有一件事，需要請豪董您幫忙。」

「執秘您請說。」

「她說，聽說貴公司最近新收了兩個年輕有為的大學生當實習生。」冬瑩說，「建議應該要好好地培養，帶他們見見世面。」

豪董笑了。笑得很開心，黏的嗓子都跟著揚起來。

「沒有問題。」他說，「請執秘轉達陸執副，這兩個年輕人我一定會重點培養。也會帶他們去見公司重要的客戶，幫忙建立關係。」

「我會轉達。」冬瑩說。

依嬌還有下一句。她照實問。

「陸執副還請我向您詢問一件事。」

「執秘您請說。」

「我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她說，「陸執副她說，之前有特別向您推薦一個專家顧問，想問問您的評價。」

豪董「喔」了三聲。嗓子還是黏的，聽得出他知道問的是誰。

「這請一定要幫我感謝陸執副的推薦。」他說，「顧問真的很專業，技術能力很強。我聽我們研發單位說，顧問給的幾個建議都非常有幫助，也直接幫助我們開發一些系統功能模組，我們的研發效率有顯著的提升。」

「說實話，這個修文顧問我之前聽都沒聽過。」他繼續，「陸執副當時說只是介紹。我本來以為是暗示我讓這個叫做修文的年輕人掛個名，然後定期給個顧問費。真的沒想到可以對我們公司的幫助這麼大。這顧問費我都覺得給少了。」

冬瑩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停住了。

她聽見那個名字，是修文。

不是不相信修文有這樣的技術能力。她知道他有。當初依嬌說不想在工作上跟修文交集。現在這個顧問在豪董公司裡，評價還要她親自來問。

「能對你們有幫助，真的是太好了。」她說，「豪董容我再跟您確認一下。您說的顧問，名字是叫做修文嗎？」

「對，是修文顧問。」

更無法理解的是依嬌請她說的最後一句。她照實轉達。

「陸執副請我轉達。」她說，「請豪董您可以開始蒐集那個專家顧問的把柄了。」

豪董那邊安靜了幾秒。

「你是說，陸執副請我蒐集她推薦的顧問的……資訊？」

「是。」

「我以為既然陸執副親自推薦，他們應該交情還不錯吧。」

「這我不清楚。」冬瑩說，「我只負責照實轉達。」

又靜了一秒。豪董再開口的時候，嗓子還是黏的，可他已經想完了。

「了解。再請執秘您跟陸執副說，我會著手進行的。」

「謝謝豪董。再次抱歉打擾您了。祝您順心。」

「不客氣。謝謝執秘。」

她掛斷。

辦公室很小。冷氣吹在手背上。手機還熱著。

修文是不是得罪依嬌了。依嬌這一次想要對付修文？

不合理。依嬌真的發怒，甚至可以直接殺掉修文。沒有道理還要掌握把柄，繞這麼大一圈。

她想起上午那句預支工資。敢貪就讓他貪。證據留好。將來會有用到他的時候。小錢他以為是賺了，實際上是預支。

難道這是依嬌要綁住修文的新手段？

冬瑩把手機扣在桌上。臉仍平。手指沒有抖。

『毫無道理。』

『他們有絕對誠實。不堪的事情直接問就好，為什麼還要蒐把柄？』

這句在腦子裡剛停住，冬瑩自己嚇了一跳。

她知道的不止這一條。

她知道修文跟依嬌相戀的契機是修文以前是打算隱著身強暴依嬌。

她知道他們之間有絕對誠實的約定。

她也知道依嬌殺過人。

這些事她早就知道，她全部都知道……

她的背離開椅背。呼吸短了半拍。手指這時才抖了一下。

越想越怕。

『我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怕到後面，她忽然覺得慶幸。這股慶幸來得很突然，也很荒謬。

『還好我現在被依嬌完全控制。』

『如果我不能被她掌控，我一定會是她必須要處理的首要隱患。』

冬瑩覺得實在是太可笑了。

『依嬌對我的完全控制，居然反過來變成我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