芎藏把那份資料又翻過一輪，封面還是陸卉文創，主旨還是教育平台，預算那一欄寫的是到億。他在處長室裡坐了夠久，手機仍扣在桌上，通訊錄停在豪董，拇指終於按下去。響了兩聲，對方接起來，那把嗓子還是黏的。

「喂，哪位？」

「豪董，我芎藏。」

「芎處長。」豪董應得很平，「怎麼這時候打來？」

「有個案子要跟你說。」芎藏把資料壓平，「陸卉文創要做大規模教育平台，網路、機房、設備、設計一次包。總預算八千萬。我想讓你們豪好企劃進來協助。」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八千萬。」豪董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像在對自己的筆記本，「謝謝芎處長通報。這種規模，我們一定認真看。」

「看是一定要看。」芎藏說，「方案跟規劃，還是照以前的做法，你們先出。」

豪董沒有接著把活接過去。

「芎處長對這個案子有沒有自己的想法？」他問，「規劃上有沒有已經定下來的方向？需要我們豪好企劃提供哪些協助，您可以先講，我們好配合。」

芎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方案跟規劃一直都是你們協助處理的。」他說，語氣已經不悅，「合作這麼多年，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了解。」豪董沒有解釋，也沒有把聲音放軟，「那芎處長希望我們什麼時候提供？」

「只有一個月的準備期。」芎藏說，「兩個星期後，我們可以有個版本來討論。你先給我一版能拿去看的。」

「好。」豪董說，「一定準時提供。」

芎藏還想聽他補一句今晚的包廂。以前這種電話打完，豪董當天晚上就會約酒店包廂，把周廠長、大陳總、小陳副總一起找來，幾個人圍著他討好，等他點頭，再談這個案子怎麼分。

他習慣在那種時候讓利，這個項目分一點給周廠長，那個項目讓大陳、小陳的人進來，豪董那邊的服務也一併說定，大家臉上好看，身體也舒暢了，案子才皆大歡喜地往下走。

八千萬已經是營收很高的案子，照往例，豪董更該巴著他。這次對方卻一個字都沒提，話停在準時這兩個字上，他應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手機回到桌上，處長室還是那麼靜。芎藏靠回椅背，覺得今天的豪董跟平常不一樣，半點討好的語氣都沒有，方案、時程、簡報也沒有一口攬過去。

合作這麼久，今天忽然要他們自己先提想法、先講規劃，他覺得反常。

想了幾秒，又覺得也許是數額高，豪董才需要更謹慎，所以先問他們自己有沒有想法，免得一開始就做歪。

兩個星期後要看到版本，對方答應得乾脆，時程上也沒有推，也許今天是要趕快調度下面的人，來衝這個案子。

芎藏把這點不舒服放下，拿起筆在規格上面圈了幾個打算自己先看的項目。

——

豪董把電話掛上，人還坐在豪好企劃的董事長室裡。桌上有陸卉寄來的信件，預算寫的是過億，跟 Yuran 執秘電話裡說的一樣。他看著那行字，又看了一眼剛剛自己隨手記下的八千萬，聲音壓得很低。

「原來總預算上億的案件，到我這邊變成總預算只有八千萬啊。」

「芎藏的算盤打得真響啊！先扣住至少兩千萬，然後剩下的八千萬，創意無線還是拿大頭，接下來才是我們這些外包公司一起分……」

他沒有把這句說給任何人聽。抱怨完，他按了內線，把負責案子的主管叫進來，門一關，話就說得很短。

「創意無線若來要方案，單獨開一組人。」他說，

「預算照芎處長今天講的，八千萬。兩個星期後給他們一版，讓他們內部討論。陸卉寄來的正式資料是過億，我們自己投標的那組用過億的預算提方案。」

「兩邊的人不可以相互討論，資料也不要互看。」

主管點頭，問了一句要不要先跟創意無線對過需求。豪董搖頭。

「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他說，「交件、會議都照平常的流程走，不要讓創意無線察覺到異常。」

主管把兩件事分開記完就出去了。豪董把那張寫著八千萬的紙條壓到信件下面，人還坐著。

給創意無線的那一版還是要能用，萬一最後是他們得標，豪好企劃還是得配合把案子做下去，這條不能在投標的時候先做死。

可是創意無線的八千萬版本要送回來給他看，他們自己那組的過億方案也在他桌上，兩邊最後都會經過他。

『反正兩邊的方案都會到我這邊。』他看著陸卉那封信，

『我們總不會提出一個比給創意無線更差的方案，拿去跟他們競爭吧。』

——

一個月後，得標結果公布完，陸卉文創門口外面的走廊已經散得差不多。

得標結果是在裡面的會議室公布的，豪好企劃確定拿到這個教育平台，創意無線沒有拿到。人潮散得很快，有人還在講電話，有人已經往電梯走。

芎藏從後面趕上來，手不客氣地拉住豪董的手臂，把他帶到柱子旁邊，走廊的風從大門灌進來，兩個人的聲音卻壓得不高。

「為什麼這一次豪好企劃也會參與這次投標？」

豪董的手臂被他拉著，人沒有掙。他看了芎藏一眼，語氣仍是那股黏，只是沒有以前那麼低。

「這次是陸卉文創親自致電，請我們參與。」他說，「我不可能駁了陸卉文創的面子吧。」

「可是你完全沒有跟我們告知。」

「本來參與投標的業者之間，就不會互相通知，不是嗎？」

芎藏的手還抓著他的袖子。

「這一次就我們兩家競標。」他說，「我們的方案是你出的，你又出了自己的方案。這樣誰得標，不就完全在你的控制之下嗎？」

「芎處長，基本的業界道義，我們豪好企劃還是有的。」豪董把袖子從他手指裡慢慢抽出來，動作不大，

「協助你們出方案的團隊，和我們公司自己出方案的團隊，是互不交集的團隊。彼此之間也不知道對方的方案長什麼樣子。」

「況且創意無線最後所提的方案，是經過你們公司自己內部審查、確認之後決議的版本，不是嗎？」

「少跟我玩文字遊戲。」芎藏的聲音壓得更低，字卻更硬，

「還彼此之間不知道對方方案的樣子。就算這兩個團隊真的互不知道對方提出了什麼，這兩份方案最後不都要經過你嗎？」

「你們公司的方案，每一項都剛好比我們再優惠一點點，每一項都再更有吸引力一點點。」

「怎麼可能有這麼剛好的事情。」

豪董沒有立刻接。柱子旁邊有人拖著行李箱經過，他等那個人走遠，才開口。

「芎處長，你多心了。」他說，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我們應該向前看。雖然是我們豪好企劃得標，我們也不可能全拿，一定還是會找創意無線協助相關項目。」

「我們是合作關係。誰得標，不需要看得這麼重。」

「說得好聽。」芎藏盯著他，

「如果不需要看得這麼重，那就讓我們創意無線得標就好了。我們願意承擔。」

「芎處長，我們換個角度想想。」豪董的聲音還是平的，

「現在陸卉文創的領導階層新官上任，想要有所改革。我們兩家剛好形成一個競爭的局面，讓他們以為因為有多家業者在比，所以對他們更有利。」

「你不覺得現在這個結果，才會讓陸卉文創比較好對他們長官那邊交代？」

「實際上還是我們兩家在合作。如果這次還是創意無線得標，你怎麼知道下一次陸卉文創不會再找第三家進來？」

「我們兩家幫忙演相互競爭，讓陸卉文創產生因為兩家業者競爭，而壓低成本提高品質的想像……」

「這才是對我們兩邊都最有利的結果，不是嗎？」

芎藏沒有馬上反駁，手從豪董袖子上放下來，在自己皮帶扣旁邊停了一下，眼睛看著走廊盡頭還沒關嚴的會議室門。

陸卉文創有新執副上任這件事，副總早就跟他講過，這一次不直接找他們談，要先拿方案去比。

豪好得標，他回去不好說自己被人做掉。可是「兩家表面上競爭、實際上仍一起做」，這句話他可以帶回去。

上面要的是信用，不是他在走廊裡跟廠商吵架的過程。他不是忽然覺得豪董那些話全部乾淨，他是找到了一句能交代的話。

「你說的，其實有一定道理。」他說，喉嚨還是緊的，「而且這個說法，可以讓我對上面有個比較好的交代。我們是策略性的結盟。」

「沒錯。」豪董點頭，這時才露出一點笑，

「大家都是盟友。為了慶祝今天再次結盟，今天晚上我們再約周廠長、大陳總、小陳副總，好好交流一下。」

「芎處長務必要一起來。今天的討論議程、會議開多久、與會的男女比例，都聽芎處長的。我來買單。」

芎藏看了他兩秒。老地方的規矩他很熟，議程、時長、男女比例，說的都不是簡報。他原本卡在喉嚨裡的那股火，被這句話往下按了一截。

「行吧。」他說，「老地方見。」

他先走，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人過了轉角就不見了。豪董在柱子旁邊站了一會兒，肩膀鬆下來，一口氣從鼻子裡出去。

『算是暫時過關了。』

『今天是我們豪好企劃的新開始，必須趁創意無線還沒有開始警惕的時候，就把準備做齊。』

他看了一眼芎藏消失的方向，嘴角那點笑還在。

『現在還可以讓他射精來解決的事情，那都不算什麼大事。』

——

豪董回到公司，把幾個主管叫進會議室，談今天得標之後工作要怎麼展開。會議室裡比平常熱，不是冷氣的問題，是人坐得比較直，筆記也記得比較快。

豪董講分工的時候能感覺出來，下面的人比往常更有幹勁。

以前大案過一手，實作多半是他們做，合約跟最大的那一段錢在創意無線。做事做得最多的是他們這批人，拿到手的卻不是最多。

這一次反過來，豪好企劃自己得標，有績效、看得到成果的部分自己留，髒的、累的、要到處協調的，可以讓創意無線去煩。

他說到驗收的時候把筆放下，告訴他們，只要這個案子順利完成驗收，他就給團隊一個大紅包，主管們應得很齊，知道這一次的紅包一定會比之前的更沉一些。

散會的時候椅子響成一片，人走得比進來時快。

走廊安靜下來之後，他請秘書去叫兩個人。

兩個實習生以最快的速度到了董事長室，敲門，進來，站在桌子前面。

兩個都瘦，襯衫塞進褲子裡，站得很直，眼睛看著他，不敢先看辦公室裡的其他東西。來公司實習已經有一段時間，豪董每次在茶水間或走廊碰到，他們都會側身讓路。

「你們兩位來公司實習也有一段時間了。」豪董說，「一切都還習慣吧？」

「謝謝豪董。」較高的那個先開口，聲音放得很小心，

「豪董對我們照顧很多。我們也跟公司的前輩學了不少。」

另一個點頭，補了一句「前輩都願意教」。

「我也有打聽過。」豪董靠進椅背，

「主管和同仁對你們兩位的評價都還正面。」

「說你們兩兄弟學習力不錯，也願意為了公司的事多做一點，算任勞任怨。」

較高的那個耳朵紅了一點，還是把話說完。

「應該的。」他說，

「我們知道，如果不是我們老爸跟您有私交，我們不太可能這麼順利就來這裡實習，還一次讓我們兩兄弟一起進來。」

「如果不好好表現，就太對不起豪董，也對不起我爸。」

豪董看著他們，沒有接續他們父親的話題，只是點了點頭。

「聽到你們有這樣的覺悟，我就更放心了。」他說，「你們很不錯。一邊要顧學業，一邊趁沒課的空檔來公司幫忙。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們。」

他把今天的得標資料往自己這邊撥了撥，沒有推給他們看細項。

「有個工作想請兩位幫忙。」他說，

「公司剛從陸卉文創拿到一個超過一億元的標案。後續會倚重我們新聘的一位修文顧問協助指導。」

「後續很多技術上的判斷會問他。他有任何建議、任何想法，都請你們兩位第一時間跟主管報告。」

「應該的。」兩人幾乎同時說，「我們會做到。」

「另外，」豪董想了一下，「請你們幫我安排跟修文顧問的見面討論會議，時間定在兩個星期後，討論之後我再請你們還有修文顧問好好吃一頓。」

「修文顧問的聯絡資料，你們跟秘書要。餐敘的地點跟秘書說老位置，她會處理。」

「是。」較高的那個應完，較矮的那個也跟著應了一聲。

「去忙吧。」

兩人鞠躬退出去，門帶上之後，辦公室裡聽得見冷氣。

豪董從抽屜裡拿出菸，點著，吸了一口，煙從鼻腔裡出來。他看著那扇門，想的是兩個星期後那頓飯。

修文顧問的技術，研發單位已經用過，預期對案件的幫助會很大，以這樣的預算可以請得動這樣的技術顧問真的是撿到了寶。

只是……

陸執副要他蒐的不是技術評價。電話裡只說了蒐集把柄，雖然沒有說用什麼方式，但是他的手段陸執副都清楚……

『老位置……是最方便的地方……』

老位置他熟，人一坐下，吃什麼、喝什麼、後來做了什麼，都留得下來。

菸灰掉進菸灰缸，煙霧依然繚繞。

『陸執副交辦的，應該是這個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