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斷章樓時。巡書者不再押送。它們站在樓門兩側，空白臉龐垂下。像是承認了小頁的臨時記錄身份。陸炎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我現在算明白了。在這鬼地方，能不能活下來，不看拳頭硬不硬。看你有沒有資格被歸檔。」
葉知寒淡淡道：「你也可以試著讓自己被歸檔得好看一點。」陸炎瞪他。「你嘴越來越毒了。」
緊張氣氛被沖淡少許。可沐秋沒有放鬆。書吏最後留下的警告始終壓在心頭。黑字標記。命運神殿已經先一步進入第三城區。這意味著青白書屋可能已經不安全。蘇長青走在最前方。「神殿的人若能進歸墟。說明他們手裡也有某種通行記錄。」
洛嵐輕聲道：「韓無命曾處理過斷河原。」「顧三燈的路燈也是神殿留下的。也許他很早以前就知道歸墟的入口。」
沐秋握著路燈。燈火微微跳動。他忽然想起顧三燈說過的話。那個灰袍人很冷。可那天，他救下了他們的今日。韓無命到底想做什麼？若只是要奪取第三頁，他可以在很多時候動手。可他沒有。他更像是在一步一步逼沐秋看見某些真相。看見命運神殿曾做出的選擇。看見守書人記錄背後同樣沉重的代價。這種感覺讓沐秋不安。因為一個純粹想殺他的人並不可怕。可一個想讓他理解自己的人。才真正危險。通往第三城區的路是一座紙橋。橋下不是河水。而是無數翻湧的殘章。每一段文字都在試圖爬上橋面。有人呼救。有人詛咒。有人哭喊自己的名字。小頁走在沐秋身旁，低聲提醒。「不要回應橋下的聲音。它們大多只是殘念。你一回應，它們就會把你的名字接到自己的故事後面。」
陸炎立刻閉嘴。葉知寒目不斜視。洛嵐則抬手，以星光護住眾人心神。走到橋中央時。橋下忽然傳來一個熟悉聲音。「沐秋。」
眾人腳步一停。那聲音平靜。冰冷。沒有情緒。韓無命。沐秋沒有低頭。可那聲音仍然從橋下傳來。「你已經看見忘名客棧。也看見歸墟殘城。你還認為命運神殿只是錯的嗎？」
沐秋沉默。蘇長青目光一冷。長劍出鞘半寸。橋下灰霧翻湧。一道灰袍倒影在殘章中浮現。韓無命沒有真正入橋。只是一道留在歸墟中的記錄影子。他看著沐秋。「守書人記錄痛苦。卻不承擔痛苦之後的選擇。若一座城注定毀滅。你是記錄它的死。還是拿走它的明日，讓它多活三百年？」
沐秋低聲道：「你救了忘名客棧。」韓無命沒有否認。「也囚禁了他們。」
沐秋抬頭。「所以你也知道那不是完整的救。」
韓無命的倒影沉默片刻。這是他第一次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完整的救，通常不存在。世人只是不願承認。他們總想要沒有代價的善。可命運從不給那種東西。」
橋下殘章翻湧。一道道畫面浮現。有城池被洪水吞沒。有孩童在黑雨中哭喊。有修士跪在神殿前請求改命。有灰袍人站在一片廢墟中，親手寫下冰冷判詞。沐秋看見年輕時的韓無命。比現在更年輕。眼中還沒有那麼深的寒意。他抱著一名死去的孩子，站在大雨裡。有人跪在他面前哭喊。「不是說命運可以救我們嗎？為什麼還是死了？」
畫面一閃而逝。韓無命的倒影重新變得平靜。「第九代守書人。等你走到第三城區。你會看見小書真正留下的東西。到那時。你再回答我。」
「記錄，是否真的比修正仁慈。」灰袍倒影散去。紙橋恢復寂靜。沐秋站在橋上。很久沒有動。洛嵐看著他。「他在動搖你。」
沐秋點頭。「我知道。但他說的事情，不一定全是假的。」
洛嵐沉默。因為這正是韓無命最可怕之處。他不是用謊言誘惑沐秋。而是用真相逼他選擇。前方紙橋盡頭。第三城區的牌樓出現在灰霧中。牌樓上掛著許多小鈴。風吹過時，鈴聲清脆。小頁望著那些鈴。眼眶忽然紅了。「到了。書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