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之前。沐秋再次去了東玄城。這一次同行的只有洛嵐。葉知寒與陸炎留在太虛劍宗準備行程,蘇長青則去查斷河原外圍的舊路。夜色中的東玄城依舊繁華。街道燈火連成長河。商鋪開到深夜。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知道這座城曾經差一點被從命運裡刪去。更沒有人知道,北城牆下那盞燈,曾經照回了一個無名城守的故事。沐秋與洛嵐來到北牆下。那裡已被太虛劍宗暗中設下禁制。外人看去,只會覺得是一段普通城牆。可在沐秋眼中,燈火仍在。微弱。安靜。像一個沉默的人,終於不用再獨自站在雨中。沐秋蹲下身。第三頁自行浮現。灰金色光芒落在燈盞上。燈火晃了晃。隨後,一道模糊人影出現在城牆之下。那是無名城守殘留下的一縷記錄。他沒有臉。也沒有名字。可他站得很直。像那一夜守城時一樣。沐秋輕聲道:「我又來了。」
人影沒有回答。或者說,殘存的記錄早已無法回答。洛嵐站在一旁。星光自她指尖流出,覆在燈火周圍。她閉上眼。命河在她身後浮現淡淡虛影。片刻後,她睜開眼。「這盞燈不只是記錄。」
沐秋問:「還是什麼?」洛嵐看向城牆下方。「它是路標。有人很久以前,把一段前往歸墟的方向藏進了這裡。但那個人不敢直接留下地圖。只能把路拆成很多段,分別藏進不同的失落故事裡。」
沐秋心頭微震。第七文明。東玄無名。無回谷殘塔。斷河原。這些看似偶然浮現的記錄,原來可能都是同一條路上的碎片。他低頭看著第三頁。書頁微微震動。像是在承認,又像是在警告。洛嵐伸手按在燈盞旁的石縫上。星光緩緩滲入。咔。城牆深處傳來極輕一聲。一塊不起眼的青石向外凸出半寸。沐秋將其取下。石後藏著一枚小小銅片。銅片已經腐蝕大半,上面刻著殘破線條。當第三頁光芒落上去時,那些線條竟自行拼合,形成一段極短地圖。地圖盡頭,正是斷河原。而斷河原之後,還有一條被墨痕遮蔽的路。路旁寫著一句話。【斷河非河。】
【是命河之傷。】沐秋眉頭微皺。「命河之傷?」
洛嵐臉色也變得凝重。「命河支流被強行截斷後,會留下裂口。若裂口長久不合,就會形成斷河。那種地方容易聚集失落命息。也最容易通向被命運排斥的區域。」
沐秋明白了。斷河原不是普通荒原。而是一處命河曾經受傷的地方。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命運神殿會在那裡留下舊據點。因為他們必須監視傷口。或者說。他們在監視那些試圖從傷口裡回來的故事。就在此時。燈火中的無名城守忽然動了一下。他抬起手。指向沐秋身後的城牆。沐秋轉身。只見城牆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極淡文字。那文字像是被雨水洗過無數次,幾乎看不清。洛嵐揮手拂去塵埃。字跡終於顯現。【若往歸墟。】【勿問歸處。】【城中之人皆想回家。】
【可有些家,早已不在。】沐秋沉默。這不像地圖。更像一句提醒。那些在歸墟城裡等待被重讀的故事,也許不只是歷史。它們可能還保留著願望。保留著執念。保留著想要回到現世的渴望。而沐秋最怕的。不是亡者想回來。而是自己面對那些聲音時,是否還能判斷什麼才是正確的選擇。洛嵐像是看出他的想法。輕聲道:「你不需要現在就有答案。」
沐秋看向她。洛嵐說:「命運神殿錯在替所有人決定結局。你若想與他們不同。就不能在還沒看見之前,先替歸墟下定論。」
沐秋心中微動。片刻後,他點了點頭。「我明白。」
他將銅片收入第三頁。燈火中的無名城守身影逐漸淡去。消失之前,他似乎朝沐秋微微俯身。沒有感激。也沒有悲傷。只像一名完成最後交接的守城人。夜風拂過。北城牆上的燈火重新安靜。沐秋與洛嵐離開時,東玄城仍舊燈火萬家。而在城外極遠的黑暗裡。一名黑袍人緩緩放下手中玉符。玉符上。剛剛浮現出一個灰色光點。那光點的方向。正指向斷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