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虛劍宗時，已是深夜。太虛閣前的松樹被山風吹得沙沙作響。沐秋沒有立刻入內。他坐在石階上，看著遠方雲海。雲海之下，是他已經走過的路。青石鎮。東玄城。無回谷。命河霧原。第七文明。每一處都像一頁尚未合上的書。洛嵐站在不遠處，沒有打擾他。過了許久，沐秋忽然開口。「妳說，如果小書還在，她會讓我去嗎？」
洛嵐走到他身旁。「會。」
回答很快。沐秋有些意外。「這麼肯定？」
洛嵐望著夜色。「因為她是守書殿的器靈。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被遺忘的故事有多孤單。」
沐秋沉默。片刻後，他輕聲道：「但她也會罵我。」
洛嵐忍不住笑了。「為什麼？」
沐秋低頭看著掌心。「她會說，我現在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想去管一座被刪掉的城。然後她大概會抱著書，繞著我走三圈。一邊走一邊說，第九代守書人怎麼這麼麻煩。」
洛嵐安靜聽著。她沒有見過小書太多次。可從沐秋說話的語氣裡，她似乎能看見那個少女。嬌小。倔強。嘴上嫌麻煩，卻比誰都先擋在前方。夜風吹過。沐秋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裡有些苦。「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接受她離開了。可是每次遇到守書人的事情。我都還是會想，如果她在就好了。」
洛嵐輕聲道：「想念不代表沒有放下。有些人離開以後，本來就會留在你做出的每一個選擇裡。」沐秋怔了怔。他看向洛嵐。月光落在她側臉上，讓那雙眼睛顯得比平時柔和許多。她像命河的觀測者。也像一個正在試著理解他的人。沐秋忽然問：「妳呢？妳做這些選擇時，有沒有害怕過？」
洛嵐沉默。很久後，她才說：「有。」
這個答案讓沐秋有些意外。洛嵐抬頭望向星空。「星凰神宮教我觀測命河。教我順應命運。教我在災難發生前，看見最小的損失。很多時候，我知道怎麼選才是對的。可我也知道，那個對的選擇裡，會有人被犧牲。」
她的聲音很輕。「以前我以為那是成熟。後來遇見你之後，我開始懷疑。」
沐秋問：「懷疑什麼？」洛嵐看著他。「懷疑所謂最正確的命運。是不是只是因為沒有人聽見被犧牲者的聲音。」
這句話讓沐秋心頭微震。他忽然明白，洛嵐與命運神殿最大的不同不在能力。而在於她仍會猶豫。仍會痛。仍會在看見命河時，記得那條支流中有活著的人。遠處山道傳來腳步聲。葉知寒與陸炎走來。陸炎肩上扛著一大包東西。「你們兩個怎麼還在這裡吹風？明天就出發了。我跟你說，這次我準備得很充分。」
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裡面掉出來一堆丹藥、乾糧、繩索、符紙，甚至還有兩個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鍋。葉知寒看了一眼。「你是去斷河原。不是去開客棧。」
陸炎瞪他。「你懂什麼？出門在外，吃飽最重要。」
沐秋與洛嵐同時笑了。那一瞬間，壓在心頭的沉重似乎被夜風吹散了一些。沐秋看著眼前三人。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一個人走路。小書留下的路，他仍要走。但這一次，身邊有了新的同行者。太虛閣深處。守閣老人站在窗邊，看著年輕人的背影。蘇長青不知何時來到他身旁。「你不阻止？」
老人淡淡道：「攔不住。」蘇長青笑了笑。「你倒是看得開。」
老人哼了一聲。「老夫只是年紀大了。知道有些路，越攔越要走。」
說完，他望向遠方夜色。「不過斷河原不是尋常地方。你送他們到外圍後，不要逞強。」
蘇長青手指輕輕敲了敲劍柄。「我像逞強的人？」
老人冷笑。「你從青石鎮把人帶回來那天開始，就沒少逞強。」
蘇長青沒有反駁。他只是看著石階上的沐秋。片刻後，輕聲道：「至少這一次。他不是被命運推著走。是自己選的。」
夜色無聲。山風穿過太虛閣。書頁輕輕翻動。像是在替即將啟程的人，翻開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