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石燈燃起後，太虛閣整夜無人離開。那火光並不明亮。甚至比普通燭火還要暗淡。可它照出的影子，卻不是眾人的影子。而是一條路。一條彎曲、破碎、像被水浸透過無數年的古路。古路盡頭有霧。霧裡隱約能看見一座城。城牆坍塌。旗幟腐朽。可城門依然緊閉。沐秋凝視那條路，眼中命線自行浮現。他看見無數細線從第三頁延伸出去，落入石燈之中。而石燈另一端，則連接著東玄城那座無名碑下的燈火。守閣老人伸手一招。石燈上的火焰飛出一縷，落在掌心，化成灰色符文。老人看了片刻，眉頭越皺越緊。「不完整。只是一段路標。」
沈問虛問道：「能定位嗎？」老人搖頭。「歸墟不在尋常山河之中。它像被人從世界地圖上挖走了一塊。只靠太虛閣的記錄找不到。」
眾人沉默。就在此時，洛嵐取出一卷銀白古卷。古卷展開時，整座太虛閣的燈火都微微一暗。無數星點從卷中飛出，在眾人頭頂匯聚成一片小小星河。沈問虛看了一眼，神色微動。「星凰古卷。」
洛嵐點頭。「神宮臨行前，師尊讓我帶著它。她說如果我再見到沐秋，也許會用得上。」
陸炎忍不住嘀咕。「你們這些大勢力是不是都喜歡話說一半？」
葉知寒淡淡道：「因為知道太多，死得快。」陸炎一愣。「你什麼時候也學會噎人了？」
葉知寒沒有理他。洛嵐將星凰古卷放在石燈旁。銀白星光與灰色火焰彼此靠近。一開始，兩股力量互相排斥。星光想要升起。灰火想要下沉。可當沐秋掌心的守書印浮現時，兩者忽然同時安靜下來。第三頁自行翻開。灰金光芒落在古卷之上。下一瞬。古卷上原本空白的一段記錄，竟緩緩顯現出文字。【歸墟城。】【舊世終點。】【命河回流之地。】
【城門開時，萬卷歸潮。】【無命者入城，故事重讀。】字跡出現的剎那，洛嵐臉色微白。她伸手按住古卷，像在承受某種巨大的反噬。沐秋立刻扶住她。「妳沒事吧？」
洛嵐搖頭。「不是我。是命河在抗拒這段文字。」
她抬頭看向沐秋，眼神複雜。「無命者。應該指你。」
沐秋沒有否認。從青石鎮第一次看見天書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在記錄之中。無命格。未收錄。不該存在。這些詞早已成為他身上的烙印。但如今，這份異常似乎不再只是命運追殺他的理由。也是開啟歸墟城的鑰匙。守閣老人沉聲道：「這就是麻煩所在。若歸墟城真的因你而開。命運神殿便有足夠理由號召各大勢力追殺你。他們會說，你要放出舊世亡魂，毀掉現世命河。」
陸炎皺眉。「可沐秋明明只是想知道真相。」
老人看了他一眼。「真相有時候比惡意更危險。」
太虛閣再次沉默。洛嵐收起星凰古卷。古卷最後一縷星光沒有消散，而是飛入第三頁。書頁上逐漸出現一幅地圖。地圖殘缺不全。只有三個位置清晰。東玄無名碑。無回谷殘塔。以及一處位於東荒西北邊境的荒原。荒原旁邊，有一行小字。【斷河原。】沈問虛看到這個名字，眼神微冷。「那裡靠近命運神殿的一處舊據點。」
守閣老人冷哼。「果然。想去歸墟，就繞不開命運神殿。」
沐秋看著地圖。斷河原三個字像灰色火星，靜靜燃燒。他知道這不是巧合。第七文明。東玄無名。無回谷。如今又是斷河原。每一段路都像有人早已安排好。可他偏偏最不能相信安排。因為他是逆命者。沈問虛收回目光。「明日議事。是否前往斷河原，由太虛劍宗定奪。」
沐秋剛要開口。沈問虛看向他。「你想去，老夫知道。但你不是一個人。你身上牽著太虛劍宗、星凰神宮，還有無數已被遺忘的故事。選擇之前，要先明白代價。」
沐秋沉默點頭。夜色更深。太虛閣外忽然飄起細雨。雨落在屋簷上。不像黑雨。只是普通的雨。可沐秋聽著雨聲，卻想起青石鎮那夜。他忽然明白。有些路一旦看見，就再也無法假裝不存在。